我也不打算走近他,只想着让朵儿拿些吃的送到外室,却看到他朝我招招手.
做什么?心情好些,又肯理我这个不相干的房东了.
他笑着把手伸向枕边,掏出来一看,竟是一块沾了大片血的丝帕,血已经凝固多时.
我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昨晚吐的,他轻飘飘地抛出一句,事不关己一般.
昨晚吐的?你昨晚怎么不知道喊我,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一想到他昨晚伤的那么重还逞强,我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没用,替我找些药.昨天太晚了,我怕你不理我.他随口瞎咧咧.
药药药,你当我这儿是济世堂,混帐.
你不肯找就算了,这么嘴碎,我自己去!他赌气下了床.
大白天居然不怕死的往外跑,我一把扯住他,不料传来一声痛哼,他抚着肩头跌坐在床上:你轻点儿!
算是怕了你了,我去,我回来之前要把自己必须藏好了,听见么?虽然每次都会这么交待他,但是今时不比往日,迟夜不定什么时候会过来.
看到我的妥协之后,他一脸得意.
我根本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大堆大堆的药草都往回捧.
要用什么药你自己看吧.
我要你替我治.
真是孩子气得紧,不管大伤小伤聂总要我配药,有次和人动手,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他只许大夫用绷带把伤口压紧,兴冲冲地溜到宫里来要我上药,谁知大夫偏多事,怕伤口勒得太紧透不了气,稍稍裹了几圈,原本不碍事的伤被他折腾地流了许多血,半副衣料上全都染透了,他还不知道自我检讨,扬言要拔掉那个大夫一翘一翘的山羊胡子.
刚好,有现成的药,我拿给你.
他皱皱眉,抬手阻止我:哪个庸医开的药?
宫里的药也算是精通岐黄之术的医士开的,见他这般自负,我故意道:前些日子我配的.
都是些什么药?
我悄悄嗅了嗅,有条不紊地报出药名:三七,防风,肉桂,黄芪,紫苏......趾高气扬地说完后,我骄矜地望着他.
他掩着伤处笑笑:不错,有长进......
那当然,我学很久了.
屋外响起环佩的叮当声----朵儿,来不及我反应她已跨进门槛:奴婢该死,今儿起晚了.
前些日子我把她和一干宫女撵到仙林苑外头住,说是夜里不喜欢有人扰,劳动她们起早赶过来服侍我梳洗,即便有人迟了我也从不责罚,但朵儿一直恪尽职守,今天头一回晚,慌慌张张就冲进来,忘了礼数.
一见聂坐在床榻上,她如同受到惊吓,慌不择路就想转身逃开.
聂出手如电,一把拽住她,两指捏上她的喉咙.
不要伤她!我赶忙出声,聂从来不认同杀个人就算是草菅人命的破道理,在他看来,自己和别人的性命都是被捏在手里的,被杀了充其量不过算是不幸而已.
趁他抬眸看我的一瞬,朵儿曲肘撞向聂的肩头,聂松开牵制她的双臂,退开数步,皱起眉头半跪在地上.
扶着他的时候,我感到他的身子僵了僵,紧抿双唇,血还是从嘴角溢了出来,他抬手把那一丝血迹拭去,我举起袖子凑近他的嘴唇:吐出来,不要忍着.他抓起我的手用袖角堵住喷溅出来的鲜血,表情很痛苦.
我瞪着慌了手脚的朵儿:快把桌上的药递来!
她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郡主......你......你认识他?
我恼怒着立起身来,取来药,扶正了聂道:含着,不要吞.
等到聂的气息略顺,我一步一步踱到她面前:我来回答你,我不认识他,接下来几天由你来照顾他,好不好?
我不知道迟夜和朵儿到底有多少瓜葛,朵儿到底是个机灵的丫头,我不想把她当成心腹,换句话说我驾驭不了她,由朵儿来照顾他,就不怕她担心承担罪责而把事情捅到迟夜那里.
啊!......郡主.朵儿扑通一声跪倒.
怎么?不愿?我目不转睛地凝视她.
不......不,朵儿愿......愿意.
聂眯着一双明眸,看我好整以暇地任朵儿为难,忽然轻轻一笑:你忘了我们怎么认识的?还叫她来管我.
派人管你药还薄待你了?下次再敢拖着一身伤到这儿来,我立马召侍卫.
可能是听到我不能照料他,聂没有同我斗嘴的心思,没头没脑地问:那你来不来看看我啊?
我无奈的撇撇嘴:陪着你!事实上,我只是想给朵儿一个不能向外说这件事的理由,照顾聂的事我仍不放心交给别人.
他灿然一笑,欢呼起来.
好久没有见到他,我们聊得开心极了,全然不在意朵儿怀着忧戚的眼神进进出出.跟聂在一起,我好像也被他传染似的,有一种无视别人的冲动.一聊居然聊到天黑,两人还浑然不知.
......
哎呀,你不许逗我笑,我岔气了,打嗝打不停.
他强辩道:我怎么不笑.
我捶了他一下:快,吓我一下.
他捋着我的头发:嗯,我想想......
说话呀.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害怕!他说得极严肃,我一窒,感觉脑后一阵沁凉,加之仙林苑平时少有人走动,常听说人少的地方阴气重云云.
咦,停了,不打了.
他失笑道:还没吓你呢,那我不讲了.
讲嘛,这房里一没声我就害怕,刚才还挺热闹的呢.我缠着他撒娇.
他笑着不答言.
你讲嘛,我想听.
他严肃地看了我一眼,突然把脸凑过来,我以为他要悄声告诉我,动也不动,他忽然极轻声地一笑,偷偷在我脸上啄了一口.我大窘,无辜得抚着半边脸.他从背后环住我,贴着他温热的胸口,我的周身暖暖的.
他梦呓一般:不要害怕,我告诉你!
我生活在一个叫含英殿的地方,对外宣称是冷宫,其实那里有好多个像我一样的杀手,殿很大很空旷,我们每天就在里边练剑,暗杀反臣劫持官员之类的任务并不多,只要愿意,我们还可以偷偷出宫,代价如果是与宫外来往过密让鸿胪寺卿起疑的话,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杀掉.
啊!我轻呼一声,挣扎想着钻出他的怀抱.
嗯?怎么了?
那个曾戍还是我名义上的义父呢----不过没什么交情.
他紧了紧手臂:那就好,他死了.
为什么,皇上不是赦免那一干朝臣吗?
我杀的,算了,不说了.
他说要追查他母亲的死因,却杀了曾戍,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只是他不想说下去,嗯,随你,刚说到哪儿?
......我们修习一种阴寒的武功,寒最伤血,每当朔月需导出体内部分秽血,通常是剑割开皮肉,要是不及时饮下新鲜人血归入经脉的话,人就会昏厥.
鸿胪寺卿会给你们提供活人,对不对?以前宫里常常有人失踪,各式各样的传言多得不得了,我还道他们知道了主子太多的事被杀人灭口,哪晓得这层缘故!
嗯?你真古怪,居然不害怕.
我把脸贴紧他的颈项,朝着他下巴吹了口气:古怪?谁许你用这个词形容我?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我,我眨巴着眼的样子倒映在他幽深的眼睛里,像一团飘忽不定的幻影:我讨厌讲起别人,可是却喜欢用各种各样的词形容你.
我问你,刚才的那些事你同旁人说起过吗?
没有.
那你又怎么知道别人会害怕呢,说不定我和他们是一样的.而且你才古怪,口不应心,你不许我害怕却靠我这么近,要知道被一个吸血的妖魔从背后抱住会更恐惧的,你是安心吓我的吧!
他低着眉,固执地说:我怕你听了之后会逃走.
怎么可能?今天又不是朔月,何况你如果想吸我的血还用等到现在?你在我这儿养伤的时间就是在月初.
他兴奋地靠在我肩膀上:你还记得啊,那天我失了很多血,特别特别渴,当时你就在我面前,但是我突然动了一个念头:这个宫女还不知道我需要喝血,所以在她眼里,我多少还算是个无害的人,这种感觉很有意思.他背着月光,冲我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你真是迟钝,丝毫都不知道我正对你的生命构成着威胁,要知道,我上一刻还在和萧澂动手----的确是个难缠的对手----只要看彼此的眼睛就可以捕捉到对方的杀气,相比之下,杀你显得那么不磊落.
就因为这样?我和你无冤无仇,哪想到那么多,我以为你无害很正常嘛.就因为这样,你就感动得稀里哗啦,太傻了吧.
是傻,他自嘲地笑笑,是傻.
后来呢?哦,后来我出门了,你想下手都没机会了.
没机会?你还真以为自己那么好运,你走之前我就已经决定冒险不喝人血了,后来看你战战兢兢蹭着门框想溜走时,我本打算吓你一下,心口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怪不得我中午回来还看你躺着,原来是没力气逞强.我随口奚落道.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让你再世为人还不知道感激,说这么恶毒的风凉话是要被雷劈的.
你非要看着别人当着你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你才满意,心里也忒阴暗了吧,我现在彻头彻尾地怀疑你给我放水的动机,你可别指着我以身相许.
他笑道:以身相许有的是机会,何必要找这种破理由,牵强附会!我还怕被带累坏了名声呢,你以为我就没一点贞节观了?我告诉你......
打住,再说可就有点不像话了----呃,我问你,没了曾戍名正言顺地替你弄活人,你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
你猜呀.
猜?应该还在宫里,宫里的奴才少了就少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要是城中出了这种事,非惊动官府不可.
笨蛋!猜错了.
我去了一个叫绮罗乡的地方,人在那里少了,十天半个月之内绝不会有家人出面追究.
什么地方?听起来有意思!
有意思?----不是姑娘该去的地方!我羞红了脸,原来他说的是妓院,自己为什么总是轻而易举地扯出一些本该避忌的话题.
好了,别羞了,我知道你厚脸皮惯了!看着他一脸坏笑的样子,真想扑上去掐死他.
聂,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练这种诡异的武功?
并不久,大概一年.怎么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练这种功夫,听起来怪怪的.这么伤身,竟需要时时饮血来维持健康,太邪乎了,将别人的血归入经脉就没事了吗?这种手段我是闻所未闻,那要照这么说,受伤失血的人只要及时补足鲜血就会无恙?我不信!
确实很奇怪,我们中很大一部分人即使补足了鲜血,一样会死.(就是血型配不配对的问题啦,要是恰好是ab型就没问题,hoho,现代医学就是高明)
那你还练?
我从来都没出过事.
那就表明以后都没事?我来了些火气,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他并没有像平时遇上我发火时那样和我杠,反而收敛住气势作小服低,唬弄道:这事以后再说!
你就会搪塞我!我不依不饶.
才不会呢!
你别仗着自己功夫不错就玩命,你受过的伤毕竟不轻,上次在别苑......
那是你的事,你没好好给我治!自己医术好也就算了,还老是拿这句话噎我,太气人了.
他的眸子突然凝滞在我的身上:跟我一起亡命天涯,好不好?
我不假思索的摇摇头,远远地坐着,不似原先狎昵的姿态.
他的眼睛黯了下去:他给你喝红花,那还愿意为他生孩子?
我不想说起这些恩怨,掩上门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一连几天都躲着他,直到朵儿告诉我他离开了.
心里有一处塌陷下去,我是个万恶的罪人,我怎么可以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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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身既死兮神以灵
有人的日子,所有时间都用来说笑,没有人,就用来思考,我的日子像一朵无人灌溉的花,开了有谢......
聂终于还是重新出现,可以是一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我要和纭姬成亲了.
那天他讲到绮罗乡的事我也曾有疑问,好像同纭姬讲述的经历不谋而合,但终究没有问出口,每个人都有秘密的,不知纭姬是怎样和他重逢,又怎么说起我的,聂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心中一恸,脱口说道:纭姬说你不喜欢她.
你就当我骗她好了.
你怎么这么坏?
坏?坏人也要成亲.他恨恨地说,几乎咬牙切齿.
迟夜像一尊玉像立在他身后,玄色的风氅在聂的身侧投下浓浓的影,宛如黑夜里的蝙蝠,我顿时生出不祥的念头.
迟夜,不要!我的惊呼没有阻住迟夜出手如电,狭长的剑身如蛇芯子一般探入聂的心口.
怎么?很惊讶,是不相信有人来得及在你防备之前出手?春风般的声音听来却冷若坚冰,吹彻心扉,恐怖到不可思议.
不,没什么可不信的.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睥睨,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骄傲.
那也算无憾了,我曾亲眼见过命丧你剑下的人,瞪着眼,神情扭曲而痛苦,你喜欢用剑绞断他们的最后一句话,而我现在,要不要这样对你?我看得出迟夜有抽动软剑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