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玩乐一回就罢了,谁叫你当真了.
迟夜的轻慢让法师大大的不快,但不好发作,规规矩矩地劝道:心诚则灵.
好吧,帮我占一次.
郡主是想问前生还是问来世?
前生的苦乐早已过去,来世还不由我作主,都不是,我要问的今生.
法师惊慌地向天地叩首,大概我犯了他们的禁忌.
占卜的事就在法师的惊慌中不了了之,歌已歇,舞已罢,大家正欲散去.
贺新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我和迟夜俱是一愣.
贺新草草行过礼,还是一脸怒气.
迟夜好意问:贵妃来此何事?
臣妾特来说一些不中听的话.
迟夜听她这声调,对她的来意猜出了八九分:既然不中听,爱妃还是少说为妙.
忠言逆耳,臣妾不得不提醒皇上,后宫的巫蛊事皇上不闻不问就罢了,可不要亲自参与其中,皇上纵然不怕惹来是非,也该做好臣子们的表率,不该妄信怪力乱神之事.
爱妃多虑了,不过是一出舞而已.看得出迟夜很忍让,饶是贺新的话这么难听,迟夜的脸上依然云淡风轻.
多虑?恐怕是臣妾太迟钝了,才让这后宫如此乌烟瘴气,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其中也少不了皇上在推波助澜,闻听皇上昨晚特意到书库找来读,皇上敢说这是讹传
够了!你可以跪安了.
皇上,二十四孝有斑衣戏彩,可是二十四孝上没有说这斑衣戏彩的把戏可以让小叔子借来接近嫂子.
迟夜登时发怒,一掌掴倒贺新,贺新从未受过这等屈辱,伏在地上不依不饶:祈君主再好也是你嫂子,皇上可以冷落后宫佳丽无数,为何不敢娶她进宫?
迟夜冷冷地望着她,挤出四个字:不可理喻.掉头走远了.
留贺新趴在冰冷的地上抽泣,鲜血从她的嘴角挂下来楚楚可怜.
地上凉,起来吧.我伸手扶她,她没有拒绝.
我长叹一声:别因为迟夜针对我,我不是他的谁,你老是这样,他会讨厌你的.
贺新不说话,我希望他听懂我的话.
回到别院,天已经全黑了.
朵儿,给我拿些现成的墨汁来.
郡主不用朵儿磨?
不早了,我想你们早些睡.
朵儿不困,她乖巧地研起来:郡主今天还抄涅磐经?
不,今天心烦意乱,想写点别的.
菊落缤纷案头眠,夜深霜降瓦当间。
寂寂玄幡伤心调,沉沉蓝星永夜天。
眺梦风波愁似海,子虚魑魅事如烟。
邀仙欲问此生事,
写到最后一句,突然没了主意,再看朵儿已经是呵欠连天,兀自强撑着......
朵儿,你可以回去睡了.
不,奴婢在这儿陪着郡主.
不必了,我不习惯到了晚上还有别人在这屋里.
郡主不害怕吗?
有什么可怕的?
那......奴婢告退.她是真的困了.
堂屋里响起朵儿故作惊惶的声音,我知道是迟夜来了.一直以来,我总觉得朵儿在迟夜面前表现得太过伶俐,这本来无可厚非,后宫的女子本就是皇帝的女人,可是我这样的尴尬身份,我不希望自己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传出不光彩的丑闻.
驿儿,你还没睡?
你不要进来.
为什么?
朵儿,替我告诉皇上.
朵儿嗫嚅道:郡主说不习惯到了晚上还有别人在这屋里.这次她是真的惊惶了.
别人?皇兄已经死了,如果仙林苑还是让你想到从前的事,还是搬出来的好.
我说过不必了.
驿儿,帘子一动,迟夜已经站在我跟前.
谁许你这样,给我出去!我失态地大吼.
驿儿!我是真的关心你,不要再这样闷闷不乐.
出去!
朵儿吓得噤了声,跪在外面不知所措.
你......好好休息,朵儿,照顾好郡主.
是,奴婢自当......
未等朵儿说完,我淡声说:朵儿,你也下去.
郡主......
朵儿,照朕刚才的吩咐做.
是,皇上.我们两个拿着朵儿,暗暗较劲.
你......我不料迟夜会这样逼迫我,一下子从妆台前站起来,紧接着一阵晕眩,我慌忙扶住桌角,碰落一盒新赐的首饰,珍珠贝饰一件接一件摔在地上,声音很凌乱.
迟夜一把扶着我,朵儿无声地退出去.
你跟我叫什么劲?他恼怒地攥住我的手腕问.
朵儿不听话,我刚是为难她呢,皇上别往心里去.
明知我在撒谎,他只好松开我的手腕:奴才不称心,换了便是,赌什么气!
换谁还不都一样?整治一下他们自然就服了.
随你,你以前就住这儿?
嗯,怎么不好么?
太冷清了.
我爱那几株罂粟.
宫里要什么样的花没有,为几棵罂粟.你要是喜欢,朕可以在宫里遍植罂粟,哪里不能赏花?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最近一连发生了许多事,我知你没心情谈笑,但凡事要放宽心,朕明日再来.
我知道他腻烦了我的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尤其是贺新这一闹,他连带着也开始烦我.
皇上明日不必来了.
驿儿,我不明白,在漠北的时候我们是那样亲近,为什么忽然要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皇上多心了,驿儿并没有这样.
他不再说什么,悄悄掩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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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落花时节又逢君
我独自呆看了一会儿罂粟,时下已经入秋了,再好的花也发不起来,院子里说不出的寂寥.
门半掩着,微微透出些灯火,还隐约可以看见那个叫驿儿的药侍勤快地配榆叶香的情景.
那是幻觉吗?开门的刹那,他,一袭玄色的箭袖劲装,坐在对面的桌子上喝茶,闲适自得,用玩世不恭的笑容化尽我一时的惊讶,指了指就近的圆椅,反客为主道:坐.
这无赖脾气总也改不了,这么久了也不见长进.
我不改,怕你不认得----刚才为什么动怒?
他们对我不仁.他们是谁,迟夜?还有贺新和他的其他妃子们?我也弄不清.
如何不仁?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看得出他的骨子里怨我,怪我,甚至恨我的.他从不好好伪装,他就是要让我知道他讨厌我.我流下泪来,是澂,是澂,是澂......永远挥之不去的名字,一直提醒着我,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是个恶毒的人.
不喜欢你就不要见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你?我几欲嚎哭,不喜欢你就不会见你?看来,澂是真的厌我了.
因为我任性,做错了事.
任性的人本性就是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看似妄为,实则不失其真性.他是什么样的人,凭什么讨厌你?
将军?王爷?这些都不足以表示他的身份,我苦笑道:国士无双.
他好言哄道:狭隘,愈是高古愈是容不得人,最恨那种胡乱效法屈子恶俗之人,难道真的举世皆浊而他独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世间若真的黑暗到不可挽救,那他早被蒙蔽了,还分得清浊和清,善和恶?说罢,不屑地嗤了一声.
我不想在这些事上纠纠缠缠:不说这些,你怎么回来了?
你都用回字了,我当然是倦鸟归巢喽!说话间眉飞色舞.
贫劲儿!
我来查一件事.
居然查到宫里,有你的!我只当他随口说说而已.
我娘的事.
有个传说你知道么?曾经一个演闺门旦的女子在唱杜丽娘伤春的时候,因悲恸过度而气绝身亡.
听过.
有人告诉我我娘也是死在戏台上的.
传说真的又如何?不能表示这个世上有许多与之相似的巧合,我不信.你想啊,牡丹亭如果不是一出声名大振的戏,那么那个女子的死是不是会让这折戏名噪一时呢?
你的意思是----班主?
我摇摇头:嫌疑者太多了,首先告诉你的人是谁?观众?观众可以穿凿附会,妄加揣测;凶手?凶手可以煽风点火,篡改证据;时人?时人的说辞我一句也不信,真相不会从他们中间来.
不错,思维很清晰.居然不失时机地补充着一句,好象我的分析全在他意料之内.
你查到些什么?
那出戏叫令微召春,由官员引荐在宫里演了一次,也就演了这一次,在当时反响不是很大.
那个官员是谁?
还没查到.
令微是花神,对吧?
博闻强识,不错.他笑盈盈地望着我.
谁写的这折戏?
据说是我娘自己,好了,这些我自会料理,你看你,一说起这些表情那么严肃,怪吓人的.他用面颊贴贴我的脸,见我大吃一惊的窘样,顿时放声大笑.
别笑了,孩子似的这么爱笑.
有吗,别人都说我无情,我也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爱笑.
我见他自得其乐地品茶,也凑趣想喝一口,不料他一把夺走杯子:这茶我能喝,你不能喝.
为什么?
茶里有微量的红花,配了好些带香味的药材,一般人尝不出来.
我大惊失色,宫里妃子不孕的事多了,但都是在麝香上做文章,麝香常用作香料,带进宫再容易不过,可是居然有人明目张胆地用红花这样猛烈的堕胎药,是谁要害我?
外面报更的锣声又响,为了不惊扰宫里妃子们安寝,更夫总是拣偏僻处走,好让值夜的人听见时辰,又不至于把睡着的人吵醒.
这么大意怎么行,要好好保护自己,现在刚好三更,我去偷件东西,不能陪你,要乖乖的,知道吗?
如果我在这时眨一眨眼睛,一定会产生他不翼而飞的错觉.
我坐下仔细地分辨茶中红花细微的甘味,的确难以在满杯的香醇中觉察这种涩涩的滋味,红花就该是这样的味道才对,浑浊而辛酸.
窗子还敞着,成群的虫子受到灯光的吸引奔赴而来,案头的静物之间总有几个绿色的焦点忙不迭地跳动,心突然安静下来,一如杯中舒展自如的茶叶,随波荡漾.
虫,是这个季节里灵动的元素,它们热爱光明,与飞蛾无异,直扑我跟前的灯火,也不怕人,这和我一直以来的想法产生了冲突,我以为动物大抵怕人的,所以麻雀会被人行稻草震慑住,猫会在你走进它的瞬间从墙根遁去.
这些虫儿的态度就叫做一意孤行吧,生活一定不完美,危险与诱惑并存,是远离危险,做一只栖身丛草深处的秋虫,让灯火辉煌的美丽景象埋藏心底,还是成全自己的心驰神往,去触摸温暖触摸光明?
突然很想看看它们,我走出房间.
庄子----这个世间哲学的洞悉者说过蟪蛄不知春秋,灵螟不知晦朔,他用这些脆弱的小虫和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上古大椿作比,感慨生命的短暂,淮南王刘安也曾吟咏过一只叫蜉蝣的小虫,说它朝生而暮死,可就是这些朝生暮死的小虫为了继续亘古的天籁而痴心地嘶叫,短暂的生命变得如此认真,带着莫大的缺憾也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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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之后,贺新变了很多,但依旧不常来,我们不可能像曾经一样,没有隔阂.
红花的事依旧查不出头绪,好在我已经能够闻出它的味道,害我的人好像不是很急迫,我周围的东西一切正常,唯独每日的茶,而且份量很轻.
我没有告诉迟夜,就是因为迟夜给了我太多的关照,才惹来无数的麻烦,不过没了贵妃的默许,流言少了很多,仅有的几条也雅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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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旧恨新痕葬青衣
一个黑影窜进屋子,没有惊恐,我早习惯了他这种贼一样的进屋方式.
奇怪的是他居然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走进内室躺下,我追进去,看到他不顾自己一身脏兮兮衣服,扯过我的被子蒙头躺下.
我上前抹平被角,坐在旁边,笑着问:这几日去哪里了?
他没有回答我.
我微觉诧异:我说话呢,你听见了么?
还是没有声音.
你......怎么了?
出去!冰冷的声音让我忽然间怀疑榻上的人不是聂.
你干什么?!我来了些火气.
叫你出去!
我一摔门,索性由他去,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人,过分!
仙林苑比原先大了很多很多倍,我气鼓鼓地找了床被子在回廊外的抱夏里睡了一晚,早上在御园鸟鸣声中醒来,神情气爽,顾不得昨晚的嫌隙还是去内室看看他.
他看起来很困顿,但已睁开眼,含笑望着我,我招呼道:醒啦?
他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