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帮她上妆。话虽然这么说,但却没有一丝责怪的味儿,更像是喜悦。
艳娘坐下来,把小家伙放到腿上,捉住她挥动不已的手,仔细的看她手上的镯子。
“咦——??”很快的,她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显出诧异的神情。像求证似的,她又抱起小家伙到窗口,举起小家伙戴镯子的手对着日光仔细的审视。
“啊—”等她看清时,不禁啊的一声,脸上呈现出乍喜乍惊的神情。
“怎么了,楼主?”四个丫头齐声的问,淡然沉静如艳娘,很少有这么一惊一乍的时候,今天她的表现可是非比寻常啊,所以,几个丫头都觉得很惊讶,她们很好奇是什么东西能让楼主如此的震惊。
艳娘一边摆弄着宝贝手上的镯子,看样子是想试试到底能不能摘下来,一边说:
“你们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关于‘乐经’传人的事儿?”
“你不是说他们有差不多百多年没有传人现世了,可能失传了吗?”
“是啊,想当年嵇康自杜猛那儿传承了‘乐’教的衣钵,不仅琴艺绝世,还习得了战国时的名曲《广陵散》,可没想到,在四十岁时就因馋获罪,在临死前请弹,然后发出‘《广陵散》如今绝矣’的感叹,后人再也没有听见到或听到乐教的传人。人们都以为,随嵇康而绝的不只是广陵散,更是乐经的传人。”
说到这里,艳娘不由得叹了口气。
“楼主,你为何说起了这些?难道——”心思聪敏的雪雁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艳娘点点头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如仙姑娘就应该是乐教的传人,即便不是,她也与乐教有莫大的关系。”
“你怎么知道的?”芦莺、杜鹃及白鹭一起问。
“这个碧琴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就是乐教的信物‘琴魂’。”
“琴魂!?”几个丫头都瞪大了眼睛,知道今天又能从艳娘的身上得到些不传世的机密了。
“世传舜受天命而做《乐经》,把美妙的音乐留传人间。但是,有很多的俗人却因过度的沉溺而不能自拔,最终致祸,夏桀酷爱‘妹喜’之瑟,而招致了杀身之祸,临死之前把怨气发在琴上,把琴给摔于庭堂之上。战国时,周时名琴‘绕梁’被一个叫华元的人献给楚庄王。楚庄王自从得到‘绕梁’以后,整天弹琴作乐,陶醉在琴乐之中。有一次,楚庄王竟然连续七天不上朝,把国家大事都抛在脑后。王妃樊姬异常焦虑,以夏桀的后果规劝楚庄王说:‘七日不临朝,难道也愿意丧失国家和性命吗?’楚庄王闻言惊醒。却又苦于无法抗拒‘绕梁’的诱惑,只得忍痛割爱,命人用铁如意去捶琴,琴身碎为数段。从此,万人羡慕的名琴‘绕梁’也绝响了。
后人传说,这两把琴本是流落在人间的天上的神器,形虽灭,魂灵犹在,最后化成了两把碧玉琴,被乐家的传人得到后,串成一个手镯,以此来寻找乐的传人。因为,有了前人因嗜爱而致祸的教训,以后乐家的传人,在选择上就严格了起来,不止要有很高的天赋,还得同时具备淡然的性情,能入能出,只有这样的人,被琴魂所接受,才能传承乐教的衣钵。这本来就有些矛盾的,因为一个人淡然就难以执著,不执著就难以学成琴艺,这样一来,本来就单薄的乐教,就更加单薄了。从嵇康死后,这一百多年,没有再听到过关于乐的传人的事儿,人们都以为已经失传了。没想到,这琴魂竟然就在我们的云雨楼。还被宝贝弄到手。”
“那么说,宝贝就会是乐经下一代的传人了?”杜鹃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其实不只是她,在场的几位也不太敢相信,一个不足九个月的小娃娃会懂什么乐。
艳娘用两手叉住宝贝的腋下,把她举过头顶说:
“让我看看我们的宝贝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小家伙乐了,趁机一伸手就把艳娘头上的一只金凤钗扯了下来。把艳娘的头发给扯疼了。
“哎哟——”一声,艳娘把她放低了,一只手抱着她,试图用另一只手从她的手里把东西给拿回来。可是,小家伙却抓得紧紧的,怎么也掰不开,碧潭似的眼睛里透着狡黠和调皮,小嘴张着,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发出“呵呵呵”的笑声,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几个丫头都知道这是艳娘最珍视的一件首饰,几乎从来不离身的,怕她弄坏了,就赶紧的拿了其他的发饰,试图把宝贝手里的这只换了下来。可是,宝贝怎么也不松手,还把手背到背后,脸上露出赖皮的笑。
“你个小财奴,你得到的还少啊。”雪雁想起了丫头刚来的那天收到的那一大堆贵重的见面礼。
“我看啊,这小丫头八成是来向楼主要礼的。”白鹭说。
其他几个人一愣。
“嗯?”都疑惑的注视着白鹭,不知她为何有这种说法。
“据我说知,这个楼里,除了那些个看门的、洒扫的等,不管是姑娘还是侍女,几乎每个人都给她送了个见面礼,这主子里头,可能就是楼主和如仙姑娘没送了。这不,上午她去如仙居把这么贵重的礼物都收了来,如今这是来向你讨了。”
“哦——”众人恍然而悟。
“敢情这小东西是个讨债鬼!”芦莺一边说,一边点了点宝贝的小鼻子。宝贝呢,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似的,一边咿呀做应答声,一边做了个不太漂亮的吐舌动作,口水又滴了下来。
又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今天艳娘不只得重新上妆,还得重新梳头,重新换衣服了。
听了芦莺的话,艳娘心里一动。于是,她拍了拍宝贝的脸颊,说:
“也罢,这东西就送给你了。不过,现在还不行,得等你长大了以后,我先替你保管着,如何?”不知是真的听懂了艳娘说得话还是玩儿腻了,宝贝一松手,把金钗交回到艳娘张着的手里,不过,由于动作不到位,钗子差点掉到地上,亏得艳娘眼疾手快,给接住了。
“哇,真是个小人精!”看到这一幕,几个丫头瞠目结舌。
送走宝贝,已到了晚饭时候。这里的晚饭一般吃得比较的早,因为,黄昏一到,前楼里的客人就开始来了,一直工作到深夜,除了陪座的姑娘们可以随客人吃点东西,大多数人得早早的填饱肚子。艳娘一边用饭——在艳艳居里,其实,她们主仆五个更像是姐妹,一直是同桌而食的——一边嘱咐雪雁她们不要把关于乐教有了传人的事说出去,一边对雪雁(在很大的程度上,雪雁更像这个楼里的二当家的,很多事儿,艳娘是要她出面处理的,雪雁冷静,思想敏锐,处事很是得当)说:
“去告诉奶妈和喜乐她们,以后白天的时候,如果如仙姑娘不反对的话,多抱宝贝去如仙居。说不定,这小家伙真的与乐有缘呢。”
从此以后,宝贝白天的无聊时光终于有了个可以消磨的地方,而且是如此幸运的得以天天聆听仙乐,得到早期的乐的熏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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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五章 探奇之旅]
元嘉十七年
经过文帝这十几年的治理,江南政权相对的平和了许多,经济也有了一些的恢复和发展的迹像,虽然从大的情况来看,与北魏时有冲突,战争仍然不断,但这丝毫不影响青楼的生意,也许正因为局势的不稳,才使得人们尽情的挥洒着金钱和多余的精力,醉生梦死。位于京城中心繁华地段的“云雨楼”的生意更是红火的不得了。
转眼之间,宝贝已经三周岁多了。在这三年里,每逢过生日,就成了她大敛财的时候,那些金钗玉凤什么的已经有几百件了。小小年纪,已经成了一个小富婆,甚至比大多数阿姨都要富了。
虽然能够从良,但社会的动荡、战争的频繁,使得男子越来越少,当然的,有很多的男子也不愿意在此时拖家带口,有钱宁愿在青楼里卖醉。别说是青楼女子,就是良家妇女,想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也难啊,何况这些有貌有才有艺,却唯独没有名声的青楼女子呢——有貌有才使她们的心性高了,一般人看不上眼儿,而那些能看得上眼儿的,又有几人能勘破世情呢。说到底,她们中的大部分人要么孤老终身,要么凭着自己的财,嫁个穷苦的人家,能够被达官贵人看中成为妾室的麻雀变凤凰的故事毕竟不常上演。所以,她们几乎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宝贝身上,再说,这是她们同行姐妹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不是一样的吗?没爹不说,连妈都没有了。几乎每个阿姨都是怀着对自己子女的爱来爱宝贝,甚至宠宝贝的。
不知是她们宠得太厉害了,还是宝贝的天性如此,这个宝贝却越来越让她们头疼了。
首先是宝贝的特别充沛的精力。宝贝除了睡着的时候还比较的老实,只要是睁开了眼,那就不够她忙的了。以前不会跑时还好说些,现在这会跑了,简直是东游西逛,没有个闲时候,还是那儿偏僻去那儿,哪儿难走,走哪儿。还不让人抱,好像会走路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儿似的,把它很郑重的当作自己的权力,轻易不让人侵犯——除非是累得跑不动了,但这种时候是少之又少啊。
其次是她的强烈的好奇心。一般的时候,在上午,在如仙居里一段时间,然后吃过午饭睡一觉,下午,姑娘们也都醒了,她也来了精神,开始四处游逛了,当然,主要是探奇。院子里的那些花啊草的早就看腻了,现在她的兴趣都延伸到各个阿姨的房间了。不管是逮着谁的房间,只要能进去(不能进去的时候,也得想办法进),从床头柜到鞋橱、从床上到床下……没有不翻个遍的,非得把房间里所有的能打开的打开,能翻个的翻个,能倒出来的倒出来。能挪的挪了……才算罢手,当然,遇到好玩儿的,顺手带走那可是常有的事儿,最后尽兴了,才带着一身的灰尘加上所得的“宝贝”走人,比强盗翻捡的严多了。众阿姨们当然强烈反对,但是,反对无效,反对的结果也大不了是赚几个笑脸,几声甜腻的叫喊,至多是脸上再遭一通口水的清洗,不过,这也是宝贝的武器之一,实在不行还有最后的法定——哭!当然,一般最后的法定不用擎出,阿姨们已经都投降了,说到底,谁真的忍心苛责这个粉琢玉砌又聪慧可爱的小宝贝呢。现在倒给阿姨们一个同仇敌忾的机会:只要一见到宝贝一身脏兮兮的走来,一准会有人怀着无限同情的打问:
“这次又是谁的房间遭劫了?”
当然,也不是谁的房间都有这“殊荣”的。到现在为止,尚有两个人的房间还没有遭劫,一个是艳娘的,一个是如仙姑娘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宝贝在艳娘的身边总是表现的特别的乖巧,艳娘为了保持自己的威严,当然也怕宝贝把面纱给扯下来,她从来不在艳艳居以外的地方接触宝贝,即使在艳艳居里,她也一直是以教母的身分出现,也可能是她楼主的身分决定的。所以,宝贝在她的面前从来不会太调皮。第二个就是如仙姑娘了。
如果说艳娘的冷艳是一种勘破世情的老练和成熟,还有长久以来习成的威仪,让人不敢小觑和冒犯,那么,如仙姑娘的冷艳则是未沾染世俗的清纯,她的美超凡脱俗,让人不敢直视不忍亵渎。
自从那天她自发的爬来之后,几乎每天,一吃过早饭,喜乐就把她抱到如仙居门前,只要一叫门,自有绿绮或是号钟来把孩子接过去,她就可以出去玩儿了,只要在一个时辰后来接宝贝就行了。
一入如仙居,宝贝就变得特别的安静和乖巧,总是任如仙姑娘把她放在腿上,专注的看和听,脸上的表情随着琴声里的音韵而变化。黑中带绿的眼珠叽哩骨碌转个不停,好像真的听得懂,看得明白似的。在间歇里,有时也会拍打几下琴,竟然有点儿味道,把绿绮和号钟两个丫头给惊得差点掉了下巴——要知道,她们两个跟了主子多少年,也只是提高了欣赏的水平而已,最多能听出对方弹得好不好,音准不准,要让她们两个弹,还实在是拿不出台面来。而这小丫头简直就不像人,而像是神了。不过,如仙却并不惊异,好像一切全在意料之中似的,只是有意的把调琴、弹琴的动作放慢,曲子的变换的频度减小,甚至开始弹奏一些蒙童们学习的小调——这在以前,她是不屑弹的,这更让两个丫头惊异——她们两个当然并不知道“碧琴镯”的来历和里面的秘密。
说话间已到了四月,在十二这天,天上竟然出现了日蚀,这让国人们大大的担忧了一把。后来,又传出宫里有内乱,闹得整个京都的人都人心惶惶的。青楼本来就是各色人等集聚的地方,很多的消息都是那些来此寻欢作乐甚至在此摆花酒宴请宾客的王公贵族们传出来的,可以说,在京城里,最大的小道大道消息的集散地非云雨楼莫属,有很多的达官贵人甚至专门是来此探听消息的。
不管外面里面多么乱,只要生意好,有钱可挣,姑娘们可不管那么多,依旧笙歌起舞,迎新送旧,今日欢笑复明日。
只是艳娘好像是越来越神秘,也越来越深居简出了。有时会接连几天看不到人影。好在她本来神秘,人们也是见怪不怪,前厅里自有各院的鸨母照应,再不行还有雪雁,她虽说不能全全代表艳娘吧,倒也能随时的把艳娘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