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叫绝望的痛紧紧束住了她的心。不能失去他!绝对不能!
处于绝望当中的人力气都超乎寻常的大,伊乐一把将繁潆推倒在地,冲出门去。
云幻山庄已经化为一片火海,伊乐只能凭着印象奔跑。地上随处可见官兵的尸体,四肢不全的残破身躯有的还时不时抽搐几下,撕心裂肺的呼喊和低低的呻吟不绝于耳。可是伊乐并不害怕,她已经看不到听不到这些了,她的心里只有失去凌的恐惧,只有对上天的无尽乞求。
让他活着……求求上天……让他活着……我愿意付出一切……
可是她几乎转遍了整个山庄,都没有找到翡凌幻的身影,伊乐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向大门跑去。
繁潆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她一次又一次的跌倒再爬起来,脸上虽然挂满泪水却还不愿意放弃,只好继续跟着她。
伊乐脚步不停地一直跑到泪渊附近的山坡上才听见打斗的声音。心里燃起了希望,不顾危险地向那边跑去。
及目望去尽是身着蓝衣的官兵,几个黑点隐约可见:月镗……沐颜……花蝴蝶……凌!
伊乐总算松了口气,“太好了……他还活着……所有人……筠幻呢?!”伊乐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焦急地寻找筠幻的身影。
手臂突然被人一扯,一个官兵在伊乐身前倒下,炙热的血液浇了伊乐满脸。
“白痴,你发什么呆呀!”粗鲁的骂声在此时对伊乐来说却有如天籁,“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筠幻又砍了几个上前的官兵,将伊乐和繁潆护在身后,大吼道:“两个笨蛋,你们不好好躲着出来送死吗?!”
伊乐流着眼泪没有说话,此时的每一个人都狼狈不堪,满身血污,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平时风度翩翩的模样。
筠幻见她不言声,不禁回头看她一眼,声音里又是心疼又是怒气,“你们不要命了吗?为什么不躲好……”一个官兵的剑已至眼前,筠幻一偏身回头将剑刺入了那个人的身体。可是就在同时,七八柄剑一齐朝他刺来。筠幻一跃身,跳出了剑光的包围,可却也离开了伊乐的身边。七八个人紧接着围住筠幻,使他一时脱不开身。
这七八个人都不是一般的士兵,而是太子府豢养的三十六天罡杀手的其中几位,想要杀他们不是易事。
伊乐紧张地看着筠幻与那些人斗在一起,丝毫没发现危险已到身边,一名杀手向伊乐扑来,等她反应过来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刺向自己。
此时凌幻他们都在远处,筠幻无暇分身……伊乐知道自己这回死定了。
就在剑尖刺入胸膛的那一瞬间,青晔飞身而来,毫不犹豫地砍断了那只握剑的手!
所有人都是一愣,没有想到堂堂太子殿下为了一个女人竟然砍了自己最心爱部下的手臂,而且还是在这种两军对垒需要士气的时候……
青晔满含深情地看了伊乐一眼,转身奔向战场。
伊乐立在原地,太子俊逸的背影映在她清澈的眼里,投射进心里,她用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声音轻喃:“青晔,你的感情我要怎么回报?”
就在此时,一把匕首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繁潆声嘶力竭地大吼:“风伊乐我要你去死!”
满天的秋叶被鲜血染红,天地间再也没有其它的颜色……翡凌幻的悲鸣冲破云霄……
伊乐仰面倒在地上,天空仿佛都变成了红色,冰冷与炙热注满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筠幻趴在她身上,背后插着一把匕首,青光闪耀。
繁潆抹抹唇边的鲜血,哈哈大笑:“爹娘,女儿无法给你们报仇了,可是我也杀了翡烈天的儿子,为弟弟报了仇!哈哈哈……”说罢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突然远方传来一声“圣旨到”!福叔一身戎装捧着圣旨前来,他终于劝住了皇帝,下了圣旨撤兵,可却再也唤不回那些埋骨他乡的英魂。太子奉旨离开,留下了满目的疮痍。
翡凌幻抱着筠幻,专注地看着他的脸,声音悲切,“筠,你振作一点,哥会救你的……你不会有事的……”
沐颜放开了手,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眼底含泪。
翡凌幻置若罔闻,抱着筠幻神情呆滞地坐在地上。
伊乐不敢置信地大叫:“不!不能死……筠你说过我们要在一起的……我不准你死……”抓住繁潆的衣襟痛声问道:“解药呢?解药呢?你把解药拿出来呀?!”
繁潆像个木偶一样被她扯着,解恨地撕扯着她的心,“解药?早就被你害死了!这隐血门的奇毒只有我弟弟玉玔能解,可你早把他害死了!本来他是不用死的,该死的是你!你勾引了殿下却让他为你伤心流泪,你勾引玉玔害的他丧命于敌手……”繁潆早已不是平时那个娴静静如水、温暖如春的女子了。她的眼里充满了怨毒,面容因为激动而扭曲,嘶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七孔流出了鲜血,嘭然倒地。
“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求求你放过无辜的人吧……我把命给你……你给我解药……我立刻就死在你面前……”伊乐跪在繁潆面前,哀哀哭着求她。
繁潆的嘴一张一翕,声音微弱到只有伊乐才能听见,“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么……看看……你的手……”双眼一翻,断了气。
伊乐的掌心,一个红点慢慢扩大,突然展成一丝丝红线,像某种虫子在皮肤下迅速生长游走。
伊乐慢慢站起身,水红色衣裙被风吹得沙沙响,此时的风像厉刃一般划过她的肌肤,若是有谁可以大发慈悲的让她立刻死去,她一定会感激不尽。
那是什么?紫色衣服的……是凌?凌为什么抱着……筠?筠为什么脸色苍白?他要死了么?为什么大家的表情都这么沉重?
伊乐挪动脚步,想要靠得更近些,却听见翡凌幻突然怒吼,“不要过来!不许你过来!”
伊乐脸色苍白,手脚颤抖,哭声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凌你相信我……”
翡凌幻缓缓抬起那双血红的眸子,充满仇恨的声音像一把扎人的利剑,“要我……相信你,除非你把他的命还来……”
“要我……相信你,除非你把他的命还来……”
要我……相信你,除非你把他的命还来……
要我……相信你,除非你把他的命还来……
这句话曾经像梦魇一样无数次出现在伊乐的梦里,这样的场景不是和梦里一样吗?只除了这满地的红叶,在梦里是满天的樱花啊……
原来现实,比梦要痛的多……
伊乐握紧了拳头,指甲掐着那些不停生长的红线,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翡凌幻,想要将他深深刻在脑海里,念出了那梦里温习了无数次的对白:“好,我会……证……证明我的清……白……”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伊乐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坠入了泪渊的迷雾中。
凌,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再一次承受这种痛,让你眼睁睁地看我像筠一样死去而无能为力……原谅我吧,乐儿不能给你做饭了,不能陪你到老了。虽然我也很想很想,可是老天却没有给我们私守的机会……
再见,凌……
若能不相见
不管你有多么悲伤,也不管你有多么绝望,黎明还是悄悄地降临到这个世上,清晨的浓雾笼罩了整个凌渺峰,让一切变得那么不真实。
福叔走到翡凌幻身边,握住他的肩膀,“回去吧,你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三天了,翡凌幻坚信伊乐不会就这么死了的,一个声音总是告诉他,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们可以相守一生的。可是为了他愚蠢的话语,乐儿就这么把他丢下了么?难道上天带走筠还不算,连他唯一的乐儿也不放过么?还是乐儿生气了,故意躲起来让他伤心。“乐儿,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小气的,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翡凌幻抚着崖边的石头,却像是在抚摸伊乐般温柔,湛蓝的眼眸里宠溺的光华流转,“不要捉弄我了,快点回来吧。”
所有的误会都解开了,一切都是那个叫繁潆的女人设得圈套。她是隐血门门主的女儿,却在很小的时候被母亲送出隐血门,危难时被年幼的太子所救,编入三十六天罡当中成了太子的死士。五年前自愿作为卧底混入云幻山庄做了一个不起眼的丫环,不仅是想找机会为父母报仇,更是为了太子……是的,繁潆爱上了这个尊贵俊美的男子,明明知道彼此地位的悬殊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但她并没有失去理智,她知道太子不会娶一个低贱的平民女子,他心爱的只有那个清秀美丽的丞相千金。
忍着每夜对他噬骨的思念,只为助他灭了这个心头大患,可他却为了那个女子……到头来,万劫不复的只有她自己而已。她为母鸣冤装鬼在影云苑里引起恐慌,她杀了陈风染嫁祸给冷雪墨,悠然自得地来了一场坐山观虎斗,她伪造太子笔迹约伊乐下山会面,将云幻山庄的布阵图交给太子,又故意将那封信放在翡凌幻能看见的地方。是她策划了所有人的悲剧,还有她自己的悲剧。她的弟弟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姐姐,直到她死了太子也不知道曾经有一个那样爱过他,她唯一留在这个世界的、留给人们的恐怕只有恨了吧?
那日伊乐消失在崖边的时候,只有翡凌幻相信她没有死。他不顾众人的反对只身下到渊底去一次一次地寻找伊乐,可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个消息又让所有人振奋起来,大家宁愿同翡凌幻一样相信伊乐没有死。这两天,所有人轮流下去寻找伊乐的踪迹,但是已经三天了若还找不到,活人也会……
就在所有人都要绝望的时候,崖底突然传来一阵欢呼:“找到了!找到了!”
沐颜一怔,狂喜而泣,望着翡凌幻背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害怕这是一个做了许久的梦,他害怕一动梦就会醒,他害怕那种堕入深渊的绝望,他害怕再也看不见她……恍若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冲上去抱住了她残破的身体,忽然感觉世界冰冷,寂静无声。
幻宇轩的密室里,伊乐静静躺在白玉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翡凌幻跪在床边,颤抖的手抚上苍白的面容,眼泪滴入她的发丝,“乐儿,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伊乐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她好想好想睡,可是凌绝望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絮絮的呢喃,那样的疼痛比她身上的痛还要剧烈十倍百倍。她缓缓睁开眼睛,唇角无力地上扬,“凌……”
翡凌幻猛然抬头,邃蓝的眼眸泛着狂喜,“乐儿,你醒了?”
伊乐微笑,艰难地点头。
翡凌幻的眼泪蜿蜒到扬起的唇角,轻吻着她的额头、鼻梁、唇角,两人的泪水融在一起。
爱到极致,眼泪就是最好的语言。
这一刻,伊乐的心平静极了,她开始不害怕死亡。缓缓抚摸着翡凌幻憔悴的脸,释然地笑了。
身中奇毒,五脏六腹破成碎片……此时的伊乐就像个破败的布娃娃,若不是这张续命的白玉床和凌幻沐颜源源不断的真气,她早就投胎去了。
“颜。”伊乐偏头望着静坐一旁的沐颜,眼角还是流出了泪水。
“恩。”沐颜握住伊乐的手,一股暖流从那里传来。
伊乐回握住他的手,微笑摇头。沐颜的眼泪掉了下来,不再运功,手却握的更紧。
伊乐看着天花板,声音轻轻地回荡在黑暗的密室里:“凌、颜。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那一夜,凌渺峰的上空下起了流星雨,璀璨的星光照得半边天空亮如白昼。百年难遇的景象,在为这对相爱却不能相守的男女流泪……
凌,当你想哭泣的时候就看看天空吧,这样眼泪就流不出来了……
凌,这个世间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我们要对重逢充满希望……
这辈子是我来找你的,所以公平起见下辈子换你去找我,好不好……
我和筠约好了哦,除了悲伤的时候,都要微笑面对这个世界的,所以你以后想我的时候就微笑吧,不能流泪哦……
佛语有云:人生有八种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前四种苦都是上天注定的命运之苦,非人力所能及。而后四种苦,则是人的愿望所在,相爱却要别离,相憎却要会面,追求的东西在遥遥彼岸,在茫茫世间迷失自我……每一种苦,都是人世不得解脱之劫。
爱离别,让世间多少痴情的人望穿秋水,肝肠寸断。
伊乐茫然站在彼岸,听到身后无数的呼喊却回不了头。眼前,只有泛着腥气的滚滚河水,残破的石桥上站着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妪,干枯的手端着一只粗茶碗——孟婆汤么?黑黢黢的对岸,缭绕着终年不散的怨气,那是死者残留下来的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执着。喝了孟婆汤,忘记一切悲苦,转世从头来过。
伊乐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接过了碗,却迟迟不愿喝下去。要忘记么?忘记自己对凌的爱,忘记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可以忘记吗?
火红的曼珠沙华开遍了整个忘川,刺痛了伊乐的眼睛。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想要忘记,但可以忘记吗?”伊乐手指微动,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怎么可以忘记?既然回不去,那么总要留下些什么才能证明真的存在过。
孟婆悲悯地一笑,“这世间有多少人看不破生死,参不透爱恨,可却都要从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