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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颜乐寂 佚名 5020 字 4个月前

“一把断琴而已,算什么证据?”她冷声问,“这丫头长得确实和大人有几分相像。但是哀郢琴却也是易姐姐的心爱之物,怎会轻易就碰折断?搞不定就是假货!”

“你……!”汪婆婆的嘴唇颤抖起来,望着张夫人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元珠固然也是气恼,但是看着汪婆婆却很担心。汪婆婆体态肥胖年事又高,担心她气伤了身子,元珠连忙扶住了她。

“这确实是夫人的哀郢琴!”汪婆婆盯着琴大声说道,眼中不自禁泛起了泪花。

看着自己摔断的琴造成这样的结果,元珠心里也难过,扶着汪婆婆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琴嘛,把把都长得差不多。一首诗说刻就刻了,也用不着多少钱。借此而来混个官家小姐的名称谁不乐意?”张夫人拾起茶盏来轻啜着说道:“这琴易姐姐曾经爱如至宝,从不轻易离身,曾经也说过就算是死也要带到坟墓里去的,如今怎会使得它落得断裂至此?还是你们硬要抢琴……”

“你血口喷人!!”汪婆婆恨声大叫着。

“算了!算了……”元珠立刻说着,然后转过头去,一对明目盯着张夫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可以不承认我,但是不能侮辱我们的人格!”

张夫人轻轻地抬起眼,望着元珠冷笑了一下。

“这琴确实是母亲的遗物,要我带着它来找父亲的!它到底是不是哀郢琴也不能只由你说了算。我到底是不是韦家的人也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就了事的!!”元珠高声辩驳着,语句中自有一股旁人无法抵拒的力量,原本开始窃窃私语的堂内再次静寂,张夫人冷哼了一声。

“还真是伶牙俐齿的丫头!”她冷笑,“是不是由我说了算,这府里上上下下谁都知道。大人不在时凡事就是由我做主!”她的脸突然冷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你不要忘了——我不是别人。我是韦府里的大太太!韦大人的正房夫人!!”

茶盏“当”地搁下,重重有声。

“来人!把她们俩给拖出去!!”她挥着手臂大声吩咐着,立刻有几名家丁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拖起元珠,一把拽住仍旧在大骂不止的汪婆婆,然后不论汪婆婆如何挣扎,都硬生生给拖了出去。相比之下,元珠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叫,只是手中紧紧拿着断琴,一声不响,就是努力想要拿稳断琴。

两人被狠狠地推出府外。

摔倒在大街上,门“乓”的砸上,威严高大的韦府门,那有力的韦府二字……

汪婆婆趴在街道上在行人的目光下悲恸的大哭。元珠抱着琴撑起身,回过头望着那洁净的石阶和黑色的大门,心底也涌起了一阵滚滚压轧的痛。

秀眉微微蹙起,忍受着几缕射入眼中细细的光线。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去哪儿呢?”大街上,阳光云破日开的照下来。虽然已经做好了在韦府里日子不大好过的准备,然而元珠也没有想到,她们竟连韦府的门都进不去。

“……去哪儿?!”汪婆婆仍然气愤着,仍然伤感着,此刻听到元珠的话,立即挑起一边眉头,“去韦府啊!小姐,难道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不成?!”

“但……”元珠深深地想了想,回过头去望着汪婆婆,想说些什么,沉吟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口:“去韦府?那儿那么看不起人,我们还去那里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呀!”汪婆婆叹息道:“但是你一个女儿家,除此之外又能怎么样呢?”

元珠轻吸了一口气,默默地低下头,然后和汪婆婆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晚风在街头轻轻地吹过,户户人家都已经开了灶火。炊烟冉冉冒起,夹带着饭菜的香,升腾向碧蓝的天空。

“那他们都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她是不想再到那么欺人的地方去了。

汪婆婆也烦闷的望了望紧闭的韦府大门:“也不知道韦大人何时才回兖州来,我们也可以在兖州等。只是盘缠……”

元珠迎着风微微蹙起了眉头,风吹拂而起衣衫和轻柔的发鬓,她们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徐徐而行。

离开,是啊……离开,又能离开到哪儿去?留下,又要如何留下……

“那让我去客栈里给人家清理帐簿吧!”

“不行!以前夫人是从来不许你做这种事的!”

“没有什么不行的!必须这样!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退路了!”她大声的强调着,看着汪婆婆愣愣望着她的样子,手指微微收紧,然后从汪婆婆的胳膊上离了开去。

汪婆婆的目光变为无奈与叹息,元珠静静地望着她,没有退缩,没有避让,也没有沮丧的成分。确实,这是她们如今,唯一能走的路。

能如何呢?虽然她也不想依附这样一个府邸,一个没有给过她半分养育之恩,素未谋面的父亲,然而他们仍然是亲人,这是她迄今唯一的选择,以及今后能走的,唯一的道路。

看着汪婆婆的神情,她也悄悄擦了擦湿润的泪水。这不过是她来兖州的第一天。

然而,就是在她来兖州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已经知道,这一辈子,她已经再也无法离开到哪儿去了。她的生命已若浮萍,不会再有真正的停栖之地,只有飘浮……再飘浮……

元珠和汪婆婆到了茶楼里,元珠提出愿意为他们整理帐簿后,掌柜的对此都很疑惑。然而看着元珠不过是十六岁左右的丫头,而密密匝匝的帐簿也实在头疼,便一口答应了。将旧帐簿抱了出来,一垛一百文钱,约十本。

元珠是打算盘的好手,闻言也没说什么,把新的帐簿翻了开来,将旧帐簿打开,拿起算盘一摇,算珠齐整的陈列好,纤纤玉指下,算珠便噼里啪啦的拨动了起来。元珠的字写得也是相当可观的。看她这熟练的模样,掌柜也十分满意。汪婆婆便顺便打听了一下刺史韦元归的事情。他上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以及他的为人等等。

元珠仍旧仔细的拨打着算珠,时不时的溜进一言半语。原来韦元归是去各县视察,了解民生去了,到端午前后才会回来。一提到韦元归,人们虽然算不上大肆赞扬,然而评价还是不错,反正算是个尽职的好官。

居然要到端午才回来,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不论是元珠还是汪婆婆,面色都是一沉。

算完这一垛帐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不得已的,只有在这家客栈住。然而兖州客栈的住宿费实在是很贵,所以一番商量后,她们只有去租个地方准备长期居住。

各个客栈内的旧帐簿都十分有限,有的多,有的少,多的有百多本,少的不过五六本。于是为了生计考虑,第二天,元珠只有继续一个店一个店的去询问,而汪婆婆则走街串巷的寻找居住之处。一日下来,往往是精疲力尽。

好在次日,汪婆婆总算寻到了住处,不过三百文钱一月,小而阴暗的一间房,然而元珠还是兴高采烈的,跟着汪婆婆搬了过去。

她继续日复一日的算帐簿打算盘,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汪婆婆也十分担心这样劳神劳力下去,她的身体会吃不消。而元珠也算好运,在到兖州城中最雅致的如意茶坊问有没有多余的帐簿的时候,因为一个琴师急病无法抚琴,而客人恰好又多,小二总管们急得不可开交,她一时疑惑,就走过去跟他们说,“我会抚琴。”

总管们自然喜出望外,也不管琴道的五不弹了,立刻叫她当场抚一首。并且告诉她说,如果她行的话,一开价就是一个时辰一两银子。这么高的价,这么清雅的茶坊。本来只是一时碰碰运气的元珠不禁也怔住了。

她确实会抚琴。母亲自她八岁时就开始教她琴。

然而话是这么说,直到十三岁,母亲都只是反复教她那四五首曲子,相当于一年一首。很自然的,她弹得滚瓜烂熟。

那时她也疑惑过:“我已经弹得这么多次了,为什么还不教我新的曲子呢?”

母亲的手指抚过琴弦,一边淡淡的说道:“因为你还没有弹出琴曲中的韵味啊。”

自然明白曲中韵对曲子的影响有多少,但是此刻听得这便是自己这么久都还不能学新曲子的原因,元珠也有些丧气。“那琴韵是怎么弹出来的呢……”她继续问。

母亲望着她轻叹了一声,手指抚过女孩被吹乱的鬓角:“元珠。你还不懂琴。如果有一天你懂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碰琴。

现在突然要她当场抚一首,是意外的,更有些慌张。

然而她还是朝放在门边的琴桌走了过去,在竹席上坐下,就像曾经母亲教她时的那样。

手指抚过琴弦,玉掌轻按琴面,指尖顿挫间,抚出了《秋思》的第一段乐音。

在琴板上娴熟抚动的手指,因如意茶坊位于偏僻巷陌间,分外清幽,于是指尖过处,清音仍然分外明晰、清幽、宁静……

她也由此成为了如意茶坊的琴师,一个时辰一两银子,为茶坊中仅有的三名琴师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而她的琴声竟也被总管赞为仙乐。对此元珠十分郁闷。再想起母亲教琴时跟她介绍的琴道,于是虽然能够在这里抚琴了,却越想越不安不悦。于是问总管说:“琴家往往遵循五不弹的原则:疾风甚雨不弹、于尘市不弹、对俗子不弹、不坐不弹、不衣冠不弹。如今这茶坊,不弹筝,不奏琵琶,而是抚琴,不知这五不弹的原则可能安在否?”如果不行的话,她是万万不会待下去的,母亲虽然已在九泉之下,也决不会允许她玷污琴心。

总管微微一笑:“自然可以。这茶坊来的本大多就是高雅之人,就算也有俗人,然而也没有全是俗人的道理。姑娘的琴是奏给所有人听。”他带着元珠走至二楼雅座,然后指向一席竹幔后放置的琴,“姑娘是在此抚琴,有幔相遮,无人捣扰,除了抚与人听外,也可抚为己听,不会违背琴家原则。疾风骤雨之时,姑娘想抚琴与否皆着己意。此巷陌深深,亦非市场喧哗,何有背琴之说?”

元珠咬了咬下唇,倒也没再反对什么。

只要不违背琴家原则,弹就弹吧!至于面子身份……她也顾不得了……

浮萍如生(下)

在如意茶坊抚琴的日子,元珠如其他琴师一样,着一身素白色绉纱的四缘衣,跪坐在琴台前的竹席上。因为元珠往昔极少钻研琴道的机会,此刻这么好的时机自然不愿放过,取了琴谱来斟酌,一边就在琴上练起新的曲子来。

说来,这如意茶坊是兖州最雅致的茶坊。相比起其他茶坊,上此坊除了银子花得多以外,还是个注重品茶的地方。于是茶坊内四处都弥漫着茶的气息,布置整洁清雅。饮食住宿虽然也提供,然而来这儿的人基本都不是来吃饭住宿的。时间长了,元珠也就明白为什么要雇用琴师了。

茶坊内还有许多小楼,原来这茶坊本身也就通往院内深宅。入夜时分,明月当空,红烛曳影,元珠坐在品竹楼里,桌案在竹制的地面上整齐摆开。

十指拨过琴弦,指下流淌出淙淙琴乐,她径自弹着母亲喜欢的《碣石调幽兰》。清幽的曲调,不快不慢,恰倒好处。

两名文士打扮的人在不远处凭栏酌酒,一边说着话,深夜,月色洒进这布置清幽的品竹楼,几点灯火在夜风中微微闪烁。

“你不是说韦大人酉时过来?现在都已经酉时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啊?”

元珠一震,“韦”字冲入耳膜。

“再等等。”另一个蓝袍文士说:“他会来的,放心。”

原先说话的那名文士着一身灰袍,上等的料子,抬起酒杯来一口饮尽,砸着嘴道:“真该死!……万一他就不来怎么办呢?”

“不会的。”那蓝袍文士也端起酒杯来喝了一杯,“只要那突厥少年在我手里,他就肯定会来。”看着灰袍文士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他嘿嘿一笑,敲着玉箸道:“你不要认为那是个男孩儿,好象和韦宾没什么关系。……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关系!但你也不能说就完全没关系。”

“什么什么什么?”灰袍文士都听懵了,“什么这关系那关系的!”看着蓝袍文士冷笑了一声的神情,灰袍文士冷哼了一下,“那好!你跟我说说有什么关系?!”

蓝袍文士用筷头无奈的戳了灰袍文士一下:“你看看你,天天就知道吃吃吃!把自己养得跟猪一样!就这脑子没长进!”灰袍文士灰头土脑的望了他一眼,然后他笑着凑近灰袍文士道:“当然是……断袖的关系罗!”

“啊?!”灰袍文士张大了嘴:“不会吧?!”

元珠听得有些郁闷。断袖,什么是断袖?疑惑间手指拨错了琴弦,“嚓”地一下,乱了音,便也就手足无措。手指在琴板上难以控制余下的琴曲,随着两名文士转过头来……更是一惊。琴音戛然而止。

两名文士看上去都还年轻,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她小心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重新抚上琴弦。那蓝袍文士淡淡地看着她,挥手止住了灰袍文士即将开口的怒骂。

元珠本分地抚自己的琴,一边赞叹着那蓝袍文士清隽秀美的脸。若不是他穿着男士的衣服,她几乎就要把他认作是女孩。那对丹凤眼的眼睛,蕴藏的也是非同一般的势气。必然是出自名门大家的,不然不会如此吧!

“那你有什么证据是断袖的关系?那突厥少年可是一副要和韦宾恩断义绝的模样啊!”

“什么证据?那韦宾的表情就是证据啊!好!就算他……不是断袖吧!但就以他那么紧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