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察哈尔以为他接近他是为了他的夜明珠,然后那蓝袍人以为他有断袖之癖。
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的误解……
元珠明白的点点头,然后韦坚问:“对了,易姑娘,请问你芳名?”
元珠立即一愣,听得他那么客气的问,有些觉得措手不及。“元珠。”她轻声说,“元宵的元,珍珠的珠。”看着对方若有所思的模样,她也突然想起了关于她和他血缘的问题,看他点点头回过身去,便顺带着问:“……韦公子……家在兖州吗?”
韦坚“嗯”了一声,点头道:“我父亲就是兖州刺史韦元珪。”
耳边“嗡”的一响,如同中了当头一棒。元珠觉得脑中一阵晕眩,然后怔怔地望着他。
或许是太巧了,也许是太突兀了,于是一时之间,她竟然也不知是悲是喜。
一阵震惊之色,脑中空空。你是……我的家人……
“怎么了?”察觉出不对劲,韦坚微带疑惑的问。
“……那……你几岁?”她仍旧望着他,轻轻地问。这一次,她没有再加一点客套语:“韦坚?你叫坚?”
面对她突兀而亲昵的问题,韦坚是觉得有些疑惑。但望着她这样的神情,却也不知有什么魔力,让他不自禁的吐露,无法隐瞒她任何:
“我刚满十九。名坚,字子全……”
就和汪婆婆所说的一样。
元珠总是被冰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轻松的笑意,对他的态度也好象有了什么转变,脸庞和目光都微微变得柔和了起来。他静静地望着她脸上表情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不解,也有轻微的迷恋。
“我们在之前好象见过一次。”
元珠轻微一笑,微抬起下巴来:“嗯。在兖州的城门前!”
如此一笑笑得如百花齐放,是从未见过的巧笑嫣然。韦坚心下一动,然后不由得回过头去:“是啊!”那时她奋不顾身的冲向路正中的小孩,估计也没想到他们的马会那么快。马蹄抬起的瞬间眼中骤然闪过的惊恐之情,却仍然一使力想要把小孩推出去。他几乎担心她会丧生蹄下,伸出的手只有够到她头上的发钗,好在康明反应快,一把从他蹄下救走了她。
“还记得那个把你从我蹄下救走的人吗?”他含笑望向元珠。
脑中闪过那白袍少年飞闪而过的矫捷身影,元珠一笑:“记得啊!他还算是我救命恩人呢!你和他认识?”
“当然!”韦坚朗声说道,“他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姓康名子浚。可是风度翩翩、仪表非凡啊!今年正要举进士,如果中了就可以和我一起入朝为官了!唉,说来那家伙也还真是!我们家内外皆贵,要给他弄个官位岂是难事?非要参加个什么进士考试。需要那么麻烦嘛,自己的能力自己知道就是了!”
“……”气氛骤然融洽了起来。因为不大了解这些,元珠只好在那里干笑。正说话间,那黑色大门也突然打开,一个穿总管服饰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意识到会是什么事,元珠和韦坚都望着中年男子停止了说话。看着那男子登入新芫亭,然后恭敬的行礼道:“我家公子有请韦大人相见。”
元珠望着韦坚含着笑站了起来,回眸间给了她一个“我走了”的神态,她点点头,他便步出了新芫亭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给予他送往的视线。虽然知道交给他不会有问题,然而还是不自禁的,微微一颤。
花开四月(中)
雕墙浚宇、高台深池。韦坚随着那名中年男子在这宅第里穿梭,万万不曾想到竟然庞大若斯。一边想着,他对蓝袍文士的来历也越发觉得好奇了起来。
也许是很少有人住。这宅第显得有些阴冷。然而亭台楼阁、奇花异卉的繁华,却也是随处可见。
中年男子把带到了望松堂。
蓝袍文士穿的仍旧是蓝袍,只是这次换了一身淡蓝色的绸缎质地,衬上他秀丽的面容,显得十分清隽。
发髻上插了根蓝玉簪。他站在房间里的正中央,回头见韦坚进来,展颜一笑,便跟那中年男子说:“你下去吧!”中年男子立即应命低头离开,看着他离去,蓝袍文士便也走到了韦坚身边。
他好象蕴藏着无数秘密似的抬起头来,眸中流曳而过一抹异彩。然后他说:“跟我来!”
修篁夹绿竹,幽絮此中飞。再次穿过这宅第的进进院落,蓝袍文士仍旧挂着他脸上‘谦恭真诚’的微笑,引领着韦坚往大宅西边前行。
长长的墙,黑瓦整齐的从墙头扑叠而过。这条不知通往哪里的小道,笔直而窄小,却直直地延伸向前方,尽头一扇棕色的小门。
门前有两个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的守卫。想来这不是一般的地方,门里面肯定也还有守卫。也不知道救他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来到这昭义的大宅。这宅里防卫严密,也希望他们不要被发现才好。
看着蓝袍文士从容而愉快的脸,韦坚突然好奇起来,便问:“杨公子,请问您尊名?”
蓝袍文士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你知道这个做什么?”
“不为什么,好奇。”他说的可是实话,他这个人就是好奇心强。
蓝袍文士又望了他一眼,然后好象在斟酌自己是否应该告诉他自己名字似的沉默了一下。这条长长的路已经行了一半,韦坚仍旧好奇的望着他。终于见他回过眸子来,眸中折射出了一道奇妙的微光。
“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可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
韦坚饶有兴致的望着他,然后蓝袍文士含笑不语了一会儿,不知怀揣着什么秘密。韦坚更加奇怪了。然后蓝袍文士说:“我的名字叫杨馥。”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既然不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的话。”
蓝袍文士眨了眨那对明丽的丹凤眼睛,嘴角噙了一抹淡淡微笑:“不为什么。只不过突然想告诉你,就这样!”
韦坚觉得更有兴趣了,杨馥和他也走到了那扇门前。接着,估计是有什么很严肃的事,杨馥的笑凝住。然后他向着两侧的守卫点了点头。棕色的门迅速打开。望着门内阻隔住继续往内视线的暗灰色墙壁,他顿了顿,然后领头走了进去。
韦坚跟上,却见是一间小小的别苑。不出所料的是,几乎从第一道拐弯起便有守卫驻守着。他们仍旧和门外的那两名守卫一样,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一看上去就知道经受过专门的训练。脚下由光滑的瑞文石铺成,此番华贵。那么,这就更不是一般的地方了……
再看看这里的森严布置,韦坚随即心下一颤。
察哈尔……
“过来!”前面的杨馥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然而清冷如冰,让韦坚听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抬起头,见到杨馥的凤眼饱含复杂的望了他一眼,更加的冷硬下去,然后突然,嘴角又漾起一丝笑意来。
他从向左拐过了弯去。
韦坚一怔,跟上前。因为知道察哈尔被囚禁在这里,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青白。拐过弯后,他看到了几个岔口,面前是一条向地下延伸的阶梯。而杨馥则当先朝着阶梯走了下去。
那地道昏暗,不过在地道口便又有了守卫。见到杨馥,便将门口的两根火把燃了起来,然后把其中的一根传递下去。通往地道的阶梯有点长,待得杨馥走到地道口时,那两人已经擎着火把准备好在前为杨馥引路,韦坚拾级迅速地走下去。
“韦兄,这边请。”杨馥客气的说了一句,然后又领头走了进去,脚步时快时慢。而韦坚在踏入这地道,拐进第一个弯的时候,心便彻底的沉了下来。
是刑房,也是监狱,有守卫隔一段站一个,手里拿着武器。借着微薄的火光,墙壁上全挂着刑具和受刑的壁画。杨馥唇角笑得诡异。韦坚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牢房外对杨馥的寒暄时那份闲适与好奇完全消散了开去。惨淡的天光从囚窗中静静地洒下来。再转过了一个弯,当他见着正前方的铁链上挂着的遍体血痕的少年时,心咯噔一跳,脸色随即变得刷白。
听到传来的脚步声,铁链上的少年微微地抬了抬头,把目光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连光线都还没有适应,就听到了杨馥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这就是您的那位突厥公子吧?”
他又把头转过来,看着察哈尔,显现出一副有趣的神色:“这位公子真是细皮嫩肉得紧。那烧红的鋘烫在他身上,每一烫都是一阵灼丝般的咝咝声。真的像是丝绫做的娃儿啊!”
韦坚颤抖着握紧手拳头,杨馥略带轻蔑的望了他一眼,然后眼睛一眨,笑问道:“韦大人恐怕没有这类经验吧?不如……小弟在你面前让他表演一次?”
韦坚转过头去,见着杨馥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睛,真的不知道,这是不是……恶魔。
然而他却也看着他的那对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冷静……
接着笑容洋溢开来。
“这小兄弟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半点苦,杨公子如此做,不是显得太残忍了吗?而且,人家再怎么也是突厥可汗的公子啊,万一……”
杨馥一惊,虽然极力抑制着,仍然流露出了些惊慌的神情。然后立即,被怀疑的眼神所替代。微笑又淡淡蔓延开来:“真难得!我还真没想到,玩这种游戏居然也能找到个突厥王子作伴!当真是好运气!”
韦坚微笑着冷哼了一声,然后说道:
“我不论杨公子和朝廷是什么关系。但如果是此次因为这小兄弟的原因,而使大唐和突厥的结怨加深,打起仗来,对你对我对大唐,都不见得会有什么好处吧?”
杨馥冷笑了一声,朗声道:“这可不见得!杨某不似韦大人忧国忧民、圣人情操,这大唐能拿我如何?到得打仗那日,也不见得战火马上就会蔓延到我身上,万一大唐赢了呢?而就算大唐输了,我也早就逃了!突厥将领。又能拿我怎么样?”
这话说得句句有理然而又卑鄙无耻至极,韦坚冷笑了一声:“这样,韦某更不会与你同流合污了!至于这位小兄弟……”
察哈尔睁着眼睛默默地望着他,一语不发。韦坚看向他的这一刹那,仿佛也有挣扎从脸上一划而过。
然后他听到韦坚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要表演灼丝乐,那就请吧!韦某,洗耳恭听!”
杨馥的脸色一变,刑架上的察哈尔也是浑身一颤。残留着些血丝的嘴角想要说什么,然而又说不出来的微微颤抖着。他满脸迷惘之色,晶莹的泪水在眼中摇摇打转。然后轻微冷笑了一声,泪水滚落。杨馥望着韦坚,好奇的眯起了眼睛:
“韦大人莫非以为我不敢吗?”
“不……只是……”他的神情也很痛切地望向察哈尔,正好能见到他也正望着他的神情。但是在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他倏地回过头去。他心下一凉,然后道:“不过是个外族人,如何能因他而丢了大唐的脸面?”
“韦大人如此大义凛然,如果是因为这少年引起了大唐和突厥矛盾激化,岂不也是一大罪过?”
“大唐兵力雄厚,哪怕真再次开战,也不会输给突厥。更何况此事由我而起,到那时我必会随着大唐同生共死,决不临战脱逃!大唐若是要我一命,也随时拿去便是!”
察哈尔无声的饮泣着,然后突地伤心尽去,怨怒迭起,抬起头,怨声大喊道:“烧吧!!烧死我吧!!我根本不是什么突厥王子!烧死了也是贱命一条!!但哪怕是死,我也再不要受如此屈辱!你烧!!烧啊!!!”说着他将头一撇,泪水从眸中甩落,随即他紧紧闭上眼睛。
杨馥微微冷笑。但看得出察哈尔对韦坚是颇具情感的,而韦坚……
他轻瞥了他一眼。见得韦坚脸上神情一变,却是望着墙上正在一个小卒手中烧红的鋘,接着他走过去,把鋘亲自夺了过来。被烧得通红的鋘,血腥而坚硬,有着铁和火的味道,他看了半晌,然后轻喃了一声:“察哈尔……”
察哈尔闭着眼一言不发。韦坚轻叹了一声,说道:“都是我连累了你。但是杨公子非要我做陷害别人的不仁不义的事情……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误会……”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察哈尔悲声道:“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是突厥人!你是唐人!我们有什么关系?!”少年狠狠地睁开眼睛,一对漂亮的蓝眸布上了深浅不一的红痕。然后他再次轻轻啜泣:“不过你放心吧!夜明珠,我也是永远也不会给你的!!”
韦坚一震,脸上怒容顿起,望着他立刻想要说什么,然而张了张口,又把话硬生生的吞了下去,把脸撇开。
“哈哈哈哈!什么夜明珠?原来突厥小王子还有价值非凡的夜明珠……?”
“不要怪我……察哈尔。”
察哈尔的眸色微微一颤,忍了忍泪,继续望着地上那不知名一处,一言不发。韦坚便转头望向杨馥:“我来吧!这样的话,他也能少受些苦。”
杨馥颇具意味哭笑不得的望着他:“好好好!你爱怎样怎样。不过时间也不得烫得短了,不然那灼丝儿的声音可出不来!”
韦坚回过头,眼中掠过一抹挣扎神色,拿着那烧红的鋘,慢慢地走过去。
他的手握得鋘很紧,紧紧盯着刑具,但是却没有第一次用刑具的紧张之情,脸上只弥漫着挣扎与努力下定决心的艰难神情。察哈尔望着他,情绪激烈的眼中也陡然出现了一抹眷恋和无奈混杂的悲恸神色。杨馥回了回头,对那小卒吩咐道:“去!教韦大人怎么用这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