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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颜乐寂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路,背那么详细?”

“那我们刚才转过弯来的那条路就是延福门路咯?”

“没错。”

终于到了韦府门前,明媚的阳光下,韦府也与其他府门无大异,同样的黑漆大门,两层阶梯。牌匾上挂了“韦府”两个大字。不过与兖州的韦府相比起来,这座韦府明显更大且气派了许多。一列的马匹都勒缰停住,随从们立即翻身下马鞍。

“永嘉坊离通化门最近,去兖州到很方便。”他吃吃笑了起来,然后自己先跳下马,再将元珠从马背上接了下来。元珠也随着他望向这栋大宅,然后听他继续解释道:“这是我父亲曾经在长安时的宅第。后来他到兖州任职,就给我了。比兖州那栋大了三倍!”

“就你一个人住吗?”

“……曾经我奶奶也在这儿住。”韦坚的眸色微微一黯:“不过后来奶奶去世了,就只剩我和佣人们,以及几个幕僚了。”

随从上前敲门,不一会儿便有人把门打开。三个小厮们立刻涌出来问候,另外两个小厮忙着去通报,马匹也被人统统牵去马厩。元珠有些尴尬的望了望他:“这样啊……”

“嗯。韦家人丁单薄,奶奶只有我父亲和子浚的母亲一子一女,爷爷早故,所以伯伯叔叔之类的也没有,比不得其他府第的热闹满堂……”然后他笑了笑:“不过还好,这次子浚和你,都陪我一起来了啊。”

元珠望着他笑了笑,然后随着他一同跨入府门。正前方严整宽敞,黑漆廊柱的中堂便随着两侧的游廊和整齐的花草树木,在元珠的面前十分规整的延展了开来。远远的能看到大堂上方的匾上用隶书写了“远来堂”三个字。有干净宽敞的道路自两侧的茵茵碧草中延伸至堂前,道路两侧是偶放的几盏雕琢精美的石灯。

从远来堂一侧的石径上,突然来了一个穿着总管服饰的大约六十左右的老头子,韦坚看到他便迎了上去。元珠也突然想到康明,转过头,便看到康明正在他们身后缓缓跟过来,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脸上挂着的也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不大爱说话的人果然容易被忽略,她便立刻朝着康明跑了过去。似乎也感觉到了她快速奔来的脚步,康明愣了愣,回过头。见着她,有些意外:“易姑娘……”

她跑到他身前,站稳脚步,接着冲他微微一笑,然后便从颈前扯出一根蓝色的丝带来:“你的玉佩。”他一愣,“刚才在城外……我都忘了……对不起啊!谢谢你!”说着,她将玉佩拿了出来,放在手心中。阳光照射在玉石上,晶莹剔透,她递了过去:“可惜……都没有用到……”

韦坚和高总管一起往远来堂中走去,韦坚问:“陛下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和以往一样,风平浪静。”高总管脸色沉了沉,然后看到韦坚的眸中也划过了一丝疑惑的光。

“那就好。”他转眸笑了,接着问:“最近的文卷都放在我书房里了吗?”

高总管道:“放了。大人什么时候去看都可以。”

“嗯。那现在我就去看,”他也对着高总管一笑:“日夜操劳,您也辛苦了。最近喜儿还好吗?”喜儿是高总管的女儿,一向病重。听他这么问,高总管也感激,道:“还好。为大人做事是我们本分的事,哪里谈得上辛苦不辛苦。”

康明望着玉佩,眼中透出了一抹略带忧郁的目光,然后他将它取了过来。玉佩上还有未尽的余温,他的手指刚刚触碰上去,立即一颤。瞬间的失措,他将它覆进了掌心,仿佛什么都与先前一样,他的心情没有丝毫差错。

元珠便和他相对微笑了一下回过头,往前方还在叙话的韦坚和高总管走去。他们的话似乎刚好说完,韦坚回过头来似要唤元珠,同时见到康明,便笑了笑想要问他想吃什么菜,而康明已经先开口道:“子全,我要出去一下。”

韦坚有些意外的望了望他:“你要出去做什么?不吃过饭再去吗?”

“不了……我不饿。好久没来长安城,我想去曾经的一些旧地方看看。”

韦坚怔了怔,然后了然的点了头:“也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换匹马再去?”

康明摇了摇头,笑容中透露了不知所处的淡淡忧郁味道:“长安城虽然大,但走走路也好。我晚上会回来吃晚饭,不过如果我没及时回来你们先吃也行。”

韦坚看着他欣然一笑,康明也像是看自己最亲的人一般望着他笑了笑:“不要挨饿了,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然后,也没等他回话,他便转身离去。

韦坚看着他依稀也有些恍惚,直到他的身影离开了韦府大门,才回过神来。回神的瞬间,正好也见到元珠有些发呆,便立即喊了她一声:“在想什么呢?!”

“没……没……”

“高总管。”韦坚收住笑容面向老总管,说道:“您带她去找千红,让她安排她到绿绮阁住!还有帮她安排两个伶俐点的丫鬟,给她找套好点的衣服——要女装!然后带她去沐浴,好好打扮打扮!”

康明走在大街上,宽敞的大道两侧种植着树木,隔十步一棵。暖暖的阳光洒下来,他的脸上是茫然而略带感伤的表情。

一些从东市买了东西回家的人们互相笑语着走过,突然,一个父亲携着小儿与妻子,和乐融融的从远处并行而来,望着这温馨的一幕,他不自禁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后来了一名卖泥人的小贩,扛着插满了八仙过海泥人的小摊往前走。他看到小儿突然拉着父亲的手摇了摇,怯怯的望了那小贩小摊子上的泥人一眼。母亲躬身问:“娃儿是要那泥人吗?”

看着这一切,他的心微微刺痛。小孩怯怯的望着泥人,然后点了点头。

“那人儿多少钱一个啊?”做父亲的也明白,便张口问。小贩怔了怔,停住脚,立即便满脸是笑的迎上前来。

“客官要吗?不贵!才八文钱!啊,这小娃儿长得多可爱,”他摸了摸小孩的脸蛋:“就收你们七文钱得了……”

父亲便自怀中摸出七文钱来,朝小贩递过去,然后低首望向儿子:“你要哪一个?去拿吧!”

小孩欢天喜地的跑上前去,在小架子上左挑右选。康明看着他有些恍惚。

记忆中,他也曾那么说,“父亲,我想要那个泥人!”然后父亲回过头来,再望了望不远处的小摊子,便笑了笑:“你要哪一个?去拿吧!”

他当时也是兴致勃勃的放开他的手,到摊子面前去,却左挑右选的不知道要哪一个。母亲在一旁跟上前,然后自架子上抽出一个孔子模样的泥人来:“孔夫子,明儿喜不喜欢?”

那小孩也在八仙中左挑右选着,然后终于拣了一个吕洞宾拿在手里。

“孔夫子……”他当时接过母亲手中的泥人,也明白这是什么意义。“喜欢。”他晏晏笑着端详手中的孔夫子:“母亲,孩儿一定会按孔夫子的教导,好好学习——”

拿了泥人,一家三口继续笑语着离开,就如他们来时一般模样。康明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唇际也勾勒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母亲……”遥远的称呼:“父亲……”我回长安了……

你们……在哪儿呢?

星光闪烁的夜,他捧着新写好的字帖奔到父亲的桌前。他的父亲总是会伏案工作到很晚,于是记忆中的画面也蔓延着灯烛散发出的温暖的光。

那时候,四岁的康明已经开始学习写字。

也许是受他父亲的影响。父亲总是很忙碌,而忙碌的理由是每天的工作必须做完,于是自小到大,他怀着对父亲的敬畏与崇拜,继承了他父亲的一丝不苟,开始效仿着他每天把该做的事做完的理由。

父亲接过他的字帖,他的大字写得歪歪扭扭。然而哪怕如此,他还是很尽量的认真写完了。睡眼惺忪,父亲于是也便不再为难他,转过头来抚摩着他的脑袋说:“写得很好,累了吧,那早点去休息。”

听了自己“写得很好”,他点点头,离开。父亲的眼笑起来,就眯成了弯弯的新月。直到父亲死后,他再次从父亲的遗物里翻到这张字帖,看着那些写得歪七扭八的大字,他才终于忍不住,洒泪而下。

父亲一直很喜欢杜鹃。听说他和母亲相遇时,也是在杜鹃花开放的山头上。那时,母亲穿着的是杜鹃般缤纷的衣裙,和父亲的一身青衣,相得益彰。

但是康明一直便最喜欢白色的物事。衣服穿白衣服,佩带玉佩珍珠,白色鞋子等等。对此母亲一直很反感,在她的心目里白色总是与丧事有关,但是又不忍心拂了儿子的意,于是在他的白衣服上用各色丝线添上华贵的花纹。白色也尽量避免用纯白,而用象牙白、灰白、乳白等来代替。于是自小长大,康明穿的几乎都是白色的衣服。

从那时候起,前来康府拜访的人们就赞誉他为:‘玉公子’。

也许和他老是穿白色衣服也有关系。再加上康明自小边性情温和恬淡,容貌文雅俊秀,天资聪颖,气质高洁,所以这‘玉公子’的称呼,更是形影不离了。

但是康明却始终觉得,“玉”,是更适合于他父亲康子原的字。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今的他还能担当得起这个“玉”字吗?真正的玉是不会改变的,儿时的他本也就不能全然担当得起这包含了过多赞誉的字,更何况现在的他,早已失却了幼时洁净冰清的心灵,而他的父亲则不然,十八学士康子原,自他的记忆里,便从未露出过愠色,一直都是温雅如玉,俊朗无双的翩翩公子。

“子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了,会怎么办?”

坐在帘幔旁椅子上的母亲,一半脸沉浸在帘幔的阴影里。剩下的那一半在烛光中摇曳的脸,却仍然美丽。她抚摩着他的小脑袋,眼中依稀有亮晶晶的东西。

小康明愣愣地望着母亲美丽的脸,能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一个玩笑,并且,它还很严肃。虽然不晓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看着母亲期待的目光,他还是沉下心来仔细地想了想,然后说:“那我会找另外一个人。”

母亲愣了愣,接着欣慰地笑了起来,随着她脸上绽放开的笑容,在莫名的紧张里沉浸了几天的府邸,仿佛也减少那压抑的情绪。她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小脑袋,这是他最后一次和母亲的对话。她对他说:“好孩子,如果真有这么一天,那你就按你想做的去做。”

他望着母亲眼中泛起的泪珠,她仍然在对他笑,继续望着他说:

“不过,你要记住妈妈的。——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这会是我和你父亲对你唯一的期望。那就是——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而勇敢的活下去。在这个世界,你终究会找到那个陪伴你的人。在这之前……也许会有困境,但是你要坚强……”

随着泪水的滑落,她将小康明揽进怀里。很紧、很紧,他至今仍记得那时母亲衣上蔷薇花露的味道。泪滴悄悄的滑进他衣襟,滚烫而湿润。他想问母亲发生了什么,然后听到了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随着母亲一同回过头去,看到踏进门来的康子原。那时他不过二十八岁,一身优雅而干净的长袍,目光仍旧沉和如水。

他望着他们,夜风掠动的是他半披的长发和衣袂。室内绝静,除却呼呼的风声,几乎无他响。他望着父亲和母亲,想问发生什么事了,然而看着他们对视时眼中的哀戚缱绻与相对无声,他料想父母都不愿意他了解,于是很乖巧的,他只字未提。

这一夜,父亲亲手为他换上黑衣。面对着他略带惊惶而疑惑的眼神,父亲宁和的双眼似乎在告诉他,此夜与从前,并无异样。虽然他仍然感觉到了,父亲修长的手指,是从未有过的冰凉……

“大哥,孩子就交给你了……”

康子原将小康明的手放开,轻轻的手指反搭上的肩,却是推动着他往韦元珪处去。韦元珪也迎上来,跟康子原说着放心之类的话。而康明感觉到只是肩上指尖的轻轻的分量,回过头,看着他温文尔雅的父亲眼中的那一抹悲哀,然后听到父亲再说了一句:“去吧!子浚。”他便由韦元珪引着走到马车边,回头,看到母亲眼中滑落的泪水,眼眶不禁也酸涩,康子原继续说:“到你舅舅那儿去。”

到你舅舅那儿去……

他终于轻声的问:“我去那儿……你们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

然而舅舅的手掌覆到了他的肩头上。

“孩子!跟舅舅走吧!啊?你的爸爸妈妈……”他悲切的望了望康子原夫妇:“他们……他们随后就来……”

马车迅速的往北方奔动,从通化门奔出繁华的长安城,马车颠簸着驶向兖州……

康明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舅舅胸前的衣襟里,泪水不断宣泄,但没有哽咽出一声。是母亲告诉他的,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努力忍着哭泣,却怎么也忍不住。但至少,他忍住了让自己,不要啜泣。

他不明白自己从哪来的泪水。舅舅不是告诉他了吗?他的父母随后便来。并且那时的他也并不知道,这次和父母的离别,便是此生的永别……

他天真而单纯的乘在马车上,记得舅舅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他的父亲母亲,随后便来。

听父亲的话,他说,去。到你舅舅那儿去……

他站在曾经康宅的所在之处,望着那早已更换的牌匾,上面再没了“康”字。

能清晰的回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以及很多很多年前,离开那夜。

阳光在檐间轻轻的洒下。

他轻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