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没有朋友,“你应该有朋友。”
元珠轻轻低下眼睫,韦坚望了望已经变成繁华街市的窗外,车帘下隐约闪入的灯光,然后说:“那你先跟骆姑娘来往吧,怎么样?”他抬起头来望着她问,“骆月儿在长安待得久,人好,也聪明。”
“就她一个吗?”
“嗯。而且要子浚带着你去见她。”
元珠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轻轻地说:“我更想要的是……一个人行动的自由。”
韦坚的表情凝了一凝,看着元珠的神情,他仿佛也明白了她需要的迫切。
担心。担心又能如何,是吗?但是他仍然摇头道:“现在不行。”
元珠的神情一沉,正待反驳,韦坚立刻抑住了她。他不想和她吵架,真的不想和她吵架。
“是‘现在不行’。”韦坚沉声认真的说道,然后原本犀利的目光再次变得柔和,“等我处理完一些事,就让你出去。明白吗?”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驶过。元珠想起了今天球场上惊险的的那一幕,也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些东西……真的不是她能控制的。但她不明白,姜馥,她为什么……
“姜馥为什么想要……那么对我?”
韦坚闻言,然后苦笑:“不知道。今天问过慎矜了,他和姜姑娘有私怨,所以姜姑娘才找到我。而具体她会怎么做,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他望了望神情有些惘然的元珠,然后微笑道:“不过也没什么。你不会有事的。所以,等我把事情处理完!那时候你就一个人,想在长安城哪里逛就在哪里逛,好不好?”
元珠怔了怔,然后微微一笑,笑得小却深。
看着她这模样,韦坚的神色也舒缓了下来,一笑,重新在她身旁坐下。
“另外,我今天接到一封从兖州寄来的信。”
元珠诧异的回过头。
“今年中元节,我的父亲、妹妹和弟弟都要来长安。对了……还有……张夫人。”元珠脸色一变,也不知道是忧是喜。韦坚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我父亲和弟弟也就罢了,但是张夫人——我名义上的母亲,很刻薄挑剔,另外还有妹妹云绻。虽然……我她的本性并不坏,但是……”他有些忧心的说,“她有些刁蛮,也极其高傲,也许会为难你。”
元珠有些手忙脚乱。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韦坚的父亲就是她的父亲,韦坚的妹妹就是她的妹妹,弟弟也一样,还有张氏……这是她认亲的大好时机。
“不过你别怕!虽然张氏尖酸刻薄,但是在礼仪上不犯差错,一切都好说!回去我就让人叫你礼仪!”
“啊。”元珠应了一声,点头道:“是,知道了……那,除此之外呢?”
“另外云绻的嫉妒心和自尊心都很强,你不要和她硬碰硬,不要那么冲动。要不然……她也许什么都做得出来。明白?”
元珠仿佛打了一个寒噤:“不是吧!”她有这样的妹妹……
“不过礼仪一定是要好好学的,”韦坚含笑望着她道:“你看今天骆姑娘,每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那么体面,那么有淑女风范,你应该跟她好好学学。”
一提起那个骆月儿,元珠心里又不舒服起来。是啊,她那么漂亮、那么温柔、那么聪明得体,一个下午她都和康明在一起,她忘都忘不去。
“别跟我提这个。”她突然说着,韦坚随即一愣,然后她扭过头去,“学就学。不过韦坚,汪婆婆的事,你帮我办了没有啊?”
韦坚一想起在兖州城时,那个抱着琴走进人群的老婆婆,就会顺带着想起他从她头上倏忽拔下来的那枚玉钗。他之后一直把它放在怀里,直到那夜被掳去昭义。
却不知道在兖州韦府那晚,他重新换衣的时候,玉钗放哪儿去了。
想着那枚玉钗,他也有些出神,一边点了点头,一边回忆着那支玉钗的所在:“办了!不过还没有下落……”他望向元珠,怕她多想,又劝慰道:“不过一定能找到的,前不久我找人卜卦算过了,你的汪婆婆还安好。”
元珠有些汗颜,算卦……
“所以放心,一定能找到她的!嗯?”
乌云旧巷(上)
元珠觉得自己和康明的关系疏远了。
这种感觉始自第二天,她学完礼仪的午后。这一日康明难得的在家,她便抱着琴去寻康明,想要请教他如何弹奏《离骚》里困难的那几个旋律。然而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他回绝了她,仍然用以往那种淡定的神情与语气,说:“《离骚》……对不起,我也不会抚。这个问题无法回答你,你还是去请教别人去吧。”
元珠愣住了,望着他貌似温和的笑靥,同时也感觉到了心底深深的失落与慌意。
她不知道除了他之外,自己还能跟谁请教,然而看着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也不好在他的紫藤楼里多待,便闷闷的抱着琴离开。半路上遇到韦坚,问她闷闷不乐的是怎么了,她就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然后看到了韦坚脸上也挂起的深深的疑惑与不明白。
“他以前说过,他最喜欢的曲子就是《离骚》。怎么会……怎么会不会弹呢……”
韦坚也记得自己曾经听他抚过这首曲子。而且他抚得极其娴熟,如梦如幻,宛如天籁。
但是他不想在元珠面前说这些,越发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于是便打着哈哈道:
“虽然这事有点奇怪……不过……没什么的!子浚的性子本身就有些无常。我这个人……对琴不大擅长,你也知道。嗯……不过我听说,骆姑娘也弹了一手好琴——等会儿我跟子浚说说,让他找个时间,带他带你去见骆姑娘,让她指教你就好了。”
元珠闻言愣一愣,然后笑了笑,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有些失望。
三日后,康明带她去骆府。在骆家这个热闹的大家庭里,她终于知道了康明和骆月儿是什么关系。
她跟着康明来到烟雨水榭,骆月儿正在和几个堂姐妹与丫鬟们一同在水榭里品茗下棋。也有谈心说笑的,绣花写字的,整个水榭里好不热闹。望着这景况,元珠既羡慕又有些失落,自小到大,她从没有感受过如此热闹融洽的家庭。
几个丫鬟眼尖,一眼便望到了康明,然后便笑盈盈的唤了一声:“姑爷来了!刚才咱们姑娘还在谈您呢……”
骆月儿诧然回过头,看到康明,随即飞霞扑面:“死丫头!你多什么嘴?!谁是你姑爷了!”接着便拈起一枚棋子,朝着那丫鬟狠狠的掷过去。
“怎么啦?月姐姐还不好意思呢?”一个和元珠差不多大的少女领先朝康明走过来,穿着湖绿色的儒裙,翠绿的半臂衫,走到康明面前,接着笑着回过头去:“今天不是姑爷,今后也会是的啊!都订亲这么多年了,还怕什么羞?”
元珠一震。随即听到了水榭里骤然响起少女们咯咯的巧笑声,以及对康明的招呼声。丫鬟们早已倒水的倒水,拿茶点的拿茶点;那湖绿裙子的少女回过身来,见着元珠也觉好奇,便问:“姐夫,这位姑娘是谁啊?”
听她如此亲昵称呼,康明怔了怔,旋即微笑:“哦,她是我表妹。叫韦……韦元珠。”
“原来是韦姑娘啊!”
“是姐夫的表妹啊!”另一个少女也奔了过来:“难怪这么漂亮!来让我们好好瞧瞧!”
骆月儿也走了过来,望着那女孩笑骂道:“你啊!——雨儿雨儿,哪里像雨儿?应该叫风儿风儿,整天风风火火的!”说着执起了元珠的手,一边招呼康明进来,一边向元珠笑道:“韦姑娘总算来了。姐妹们正玩在兴头上,不如先玩玩再去弄琴?”
元珠点点头,骆月儿也莞然笑笑,便先从雨儿开始,把那些女孩和丫鬟们,一个又一个的跟她介绍。
然而元珠心却不在此,早已开始出神,却全然记不起谁是谁;浑浑噩噩的,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般难受。骆月儿每介绍完一个,就“哦”,“这样啊”,或者笑笑,以作应答。
好不容易介绍完后,她终于得以松口气,回过头,乍然见到康明的面孔。淡然、平静……他静静地望着她,直到她也看到他的那一瞬。他想回过脸,然而双方灵魂仿佛都在轻轻颤动。她惶惑,他也似多了紧张,终于,他得以摆脱这可怕的吸引,微微的,转过脸去。
她失意低头。
但他的做法是对的,是对的。她知道,自己也应该这么做。
至于曾经那些沉淀在自己心底的暧昧情感,就让它离开,去吧……随着风。
暮色四合,在李府的灯影舍内,瑞脑香徐徐飘绕,红烛散发出明媚而温暖的光线。一扇扇隔屏印着细腻的仕女画像,态淑情真,富贵闲适。隔屏最里端,檀木榻旁,铺着四角坠有蓝流苏的竹席。姜馥闲靠在榻中竹席上。
敞开的窗外送进夏夜带着雨意的微风,纱帘轻轻飘舞。姜馥的胳膊今日摔马擦伤了,此刻正卷袖抬着,让李林甫为她包扎疗伤。
“阿馥啊,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居然还伤成这样。以后骑马小心点,听清楚了没有?”
李林甫为姜馥包扎着,眼中逸出了一丝怜惜。他真是没有想到,姜馥,从小骑马都不曾摔过的姜馥,今天居然会摔得这么惨。不过还好,没有伤筋动骨的迹象。
“知道了。”她无奈的回答了一声:“以后再也不了……”
他将为她包扎好的胳膊放下,一边微挑起眉问:“你最近是怎么了?老是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啊……”她还是有些恍惚:“也许是天气热了,头脑有些不清醒吧。”她望着他笑:“没什么。”
“那待会儿找个郎中来开几副清热的药。下次再摔断胳膊可了不得。”
姜馥心下微微一动,抬起头来,李林甫已经负手离开她的床榻,徘徊而去。
她的心底有些微的不悦,撅起嘴。也不知道他是在想什么,都不安慰安慰她吗?然后她便开口问:“你怎么都不安慰安慰我啊?”
李林甫回过头来,然后撇了撇嘴:“我看你想别的事想得挺出神,原来还需要我安慰吗?”
姜馥越发不悦的回过头去。这些天来她总是持续的烦躁不安着,此刻也懒得继续跟他扯,但是心里拂起的闷气,也无法散去。
他便走到她的身边,坐到他的床前。
姜馥仍旧看着别处不言不语,李林甫的目光微微沉淀,望了她半晌,手指拂过她乌黑的鬓发,落在她的肩上。
她怔了怔,然后抬起眼来,望着李林甫那张英俊的脸,心中陡然一痛,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哥奴,你还记得曾经你跟我许过什么承诺吗?”
李林甫不在意的笑:“当然记得。”她便想继续问话,而他未等她开口,便倾身亲吻她。有一些恍神,在亲吻落下的那一瞬,颤抖的睫毛下,她看到他闭上眼睛。这种感觉是熟悉的,也是习惯的,但是不知为什么,此刻她所感觉到的,唯余疏远与寒冷。
是在那一日,十三岁的那个夏天,她坐在繁花满甸的李府花园里,身后突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一枝月季插进了发髻,鬓间一紧。
她诧然回头,却是十八岁的李林甫带着玩世不恭神气的脸,轻浮,然而也俊秀迷人。
他扬眉问:“阿馥,喜欢我给你簪的花吗?”
她绽开了同样灿烂的笑意,点头:“喜欢啊!”
“那你以后做我娘子,我天天帮你簪花好不好?”
她看到了他脸上淡淡的红晕,心也在一顿之后,迅速的跳起,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去。
然后她扑哧一笑,控制着澎湃的心绪,一边将发髻上的花摘下来,扬眉问:“表哥此话怎讲?阿馥岂能比得上你的那些佳人美眷?少开我玩笑了!”她垫脚,将花反插入了他的发髻上,两对相似的凤眼,一瞬的凝注,她和他都没有退让。
“阿馥,我不是玩笑!”他收起笑,抓住她要收回的手,认真的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等你长大了,我就让你做我娘子。”
她的心跳渐渐缓慢,现在回想,那时的自己除了新奇与衡量是不是应该这样做以外,思绪里似乎也没有任何幸福或羞涩的动向。
她将他推开,那不轻不重的力道,却让李林甫的全身一颤。被迫的离开,他望着她,怔忪不明。
“怎么了?阿馥。”
“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自她的父亲姜皎因说漏明皇的私事被杀后,她这个姜皎唯一的女儿,就寄居到了李府。
她在这个府里,不过是个外来客。她住在这里这么些年的快乐生活都是由这个表哥一手给予。他逗她开心,教她怎么保护自己;他惩罚那些欺负她的人,在她无助伤心的时候安慰她不要哭泣……
他没有恪守礼仪习惯,就跟她提出了这个决定,于是她也并未遵守陋习,非要等及笄之后才谈婚论嫁。在那个下午,她早早地把自己的终身,交给了他。
“我说了再等两年的嘛……”
“从十三岁到现在,已经四年了。我的笄礼也过了两年,你还要我等两年吗?”
他望着她疑惑的眨了眨眼睛:“你以前不是说,晚点儿嫁给我也好吗?”
“我……”
“怎么现在又这么急着嫁给我了?”
她懊恼的望着铺着黄锦地衣的地下,李林甫眼中怀疑的目光越来越起伏不定,她的表情也是无奈加凄迷。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这些天来总是心绪纷纭。然后在这份焦躁中发现了和李林甫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他现在是御史中丞了,他还跟她说,他要爬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