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高……换了以前,她一定会欣然的帮助支持他,然而现在……
也许是从那日开始,她从安化门进城,看到韦坚和其他几个官员拿着图纸议论外郭城城墙的专注身影。他的身边是穿着男装的韦元珠,也一并和他们看着图纸对城墙比画计算着。她远远地望着他们,韦坚听着各官员和元珠的对话,时而也发表自己的见解,解释和询问相关的疑点。不时地,他会痴痴望着元珠,而元珠一点都没有发觉,径直从一侧小厮的手中拿过毛笔在图纸上书写勾画。接着,韦坚也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她口中念着的数据和图纸上新旧勾画起的线条之差。
那一天的阳光多么明媚,也似照进了她久未进光的心里,然后才在酸涩中悲哀的发现,李林甫好象从未用韦坚那种眼神——看过她。
十三岁的时候,他们私定终身的闲言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虽然还没有传到长辈的耳朵里,但是李府的小姐们已经开始拿着姜馥取笑。她默默忍着,把所有的怒气都深藏于心,然后在她们出府上香的时候偷偷地跑进她们的寝室里,把从花园里捉的一盆蚯蚓全倒在了她们的被褥上和枕头里。
那个夜晚,小姐们的哭叫声传遍了整个李宅,姜馥跪在舅舅李思诲的面前,呜呜的哭着为自己掩饰申辩。而她和李林甫私定终身的事也被那些小姐们抖搂了出来,旋即,李思诲听着这消息瞪大了眼睛。
李林甫听说姜馥被审讯,便也连忙赶了过来。因为姜馥未及笄便与他定了终身,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当场被父亲骂了一顿。而他不论父亲怎么说,都一口咬定了:“阿馥不会做这件事!”“我要娶阿馥——”的话,结果是他被愤怒不堪的父亲甩了一个耳光,和姜馥被一起撵到院子里去,罚跪一个晚上。
宽敞得唯有茵茵碧草的院子里,一条道路直通向正堂。
他们一同跪在这条道路上。
他们不敢反抗父亲的责罚。律法规定,不孝者是可以治罪的,他们不会那么没头没脑的往刀尖上闯。
夏日天气无常,半夜时分,闪电、雷声,轰隆隆的从天际滚过,不久,大雨便从厚厚的云层中,倾盆而下,唰唰唰的,击打在他们的身上。
姜馥终于愿意开口,仰起脸对李林甫说:“你猜错了,那蚯蚓确实是我倒的。”
李林甫嗤笑:“你当我是傻子啊?我当然知道是你倒的!”
姜馥眼圈一红,随即憋紧了嘴,忍着自己的眼泪。风中传来雨水清芬的气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份绵绵不绝的关怀,是第一次让她感觉到如此深切的感激与温暖过;从脸上哗哗流下的早已不知是雨还是泪。然后她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打了他一拳:“为什么……为什么……”
雨水在此刻早已迷蒙了他们的眼睛,然而少年的声音却仍然清晰,道:
“因为你将来会是我的娘子。”
“我看……他们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吧?我们是这府里最坏最坏的两个小孩,最讨人厌的两个小孩!”
“他们也许会觉得这样的我们在一起恰好合适,对吧?”
“……但是……”她的泪水仍旧不断宣泄蔓延:“我们如何在此容身呢?”她望着他回过头,有些后悔和他在一起了。
“你说呢?阿馥?”他也回过头来,烦恼似的蹙了蹙眉,又一下子舒展而开:“府里面最重视的是什么?是荣耀和权柄。”他回头用潮湿的袖子擦着脸上的雨水,肯定的说:“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荣耀和权柄,他们又怎么敢反对我们?!”
姜馥一震,是从心底终于弥漫起的小小希望,她怀疑的望着他。
他头径直将她抱进怀里。被雨水淋得湿透的女孩,柔软的身上带着寒冷的颤栗。他的怀抱虽然同样带着雨的潮湿,但也传来了身体的温暖。他满不在乎的说:“放心,阿馥!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放心,阿馥!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但是这甜蜜的承诺却也在那一刻起便被重重功利所牵绊,到得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李林甫是不是还怀抱着当初对她的那份,纯洁的期待与感情。
“我最近一直思索着应该给武惠妃送什么礼物……”他望向屋角的吊灯,灯末精致的风铃,在晚风中丁冬作响:“如果怠慢你了……”他笑了笑,回过头来,望着她。
“你发现了吗?自你入朝为官以来,我们好象越走越远了。”
“是吗?”
她没有心情跟他闹,便起身从榻上下来。一身墨蓝的长衫飘逸的从她柔美的肩上披下,她没有穿鞋,赤脚踩上黄锦地衣,也不知要往哪里去。
茫然的往前走,此时此刻,她没有在人前灿烂微笑的心情与精力,也许是笑得久了也会疲惫。夜雨沙沙的轻响敲击在园林的花树之中,她走向房间的格子门,便要出门去。
手指还未触及门框,却有温暖的怀抱轻轻揽住她的感觉,手臂、肩膀、脖颈、下颔,重重贴合印契。她不自禁的停住脚步,然后被揽入怀里更紧。他问:“下雨了,还要去哪里?”
很熟悉的亲密举动,却是第一次以如此的方式发生和存在。她微微颤抖,感觉着环绕她的手臂更紧,骤然眼角潮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是否还该相信,这样的眷眷深情。
她没有任何回应的举动,只是平复着内心的情绪闭上眼睛。
他执住她的手,牵引她转过身来,眼中难得的没有戏谑:“你怎么会觉得我们越走越远了?”
她不知如何作答。然后他蹙起了眉:“我们一直在一起不是吗?只是因为我现在不想娶你?……再等一年。”他说:“一年以后,一定娶你,还要风风光光的娶你,怎么样?不纳小妾!一个也不纳!”
她的心微微一动,睁开眼,望着他的神情,也不禁轻笑。不知道是不是暂时的释然,还是别的原因和打算。心情却在刹那间微微酸涩了,然后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刮过她的鼻子,轻柔而温暖:“就是嘛!听你郎君的话,这样的阿馥多乖啊……”
“少嬉皮了!”她推他,然后敛容回身,转而李林甫望着她,怔了怔,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低首用脚趾揉搓地衣柔软的绒毛,听着他笑够了,在轻松的语气中突然问了一句:“韦坚,是不是那个康子原的侄子?”
乌云旧巷(下)
“你问他做什么?”她警惕抬头,心扑通直跳。
“前不久听璩顺说过,韦坚在马上推了你一跤。我李家的人是想推就推的吗?还一句抱歉都没有。真不识好歹……”
她轻笑:“人家可是长安令,你还想在人家面前逞威风?”她轻叹了一声:“况且那人可不是白推我的,他眼睛聪明,知道我要害她意中人、‘表妹’……”
“你害他意中人做什么?”
姜馥一惊,这才发觉失言,李林甫的目光已经箭似的射了过来,她慌张的抬头望了他一眼。“……你以为是什么?”她反驳问,同时为自己的失控而不安:“我只不过是看那女的不顺眼!你知道韦坚他多少次以为我要害他表妹吗?这个自大的家伙!我那次就是气不过,想要真害一次,怎么样?!”
李林甫仍旧略带怀疑的望着她。
姜馥不想再解释,心里也觉得韦坚这个人,自己以后要早些忘记他才好,然后白了他一眼:“当然是真的了。”然后她想起了刚才他的话,又不知怎么地,回眸望向他:“对了,你认识康子原?”
“当然认识。”
姜馥的心再次一颤,像春日湖面上的浮冰,轻轻的碎裂。
“怎么了?”
“他是怎么死的?”前不久康明在长安城内寻找父母死前的原因,虽然被各府内极力隐瞒,然而还是有一些风声不可避免的传到她的耳朵里。
李林甫点了点头,回想了一下,道:“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好象是因为写了一首诗,陛下看了以后,龙颜大怒,就把他杀了吧!唉……说来这已经是历史尘埃了。”
“诗?”她怀疑的望着他,若有所思。
“怎么,你对康子原那小子有兴趣?”
姜馥冷笑:“怎么可能……一个死人,我感什么兴趣?何况他比我大那么多岁,都可以当我爸了。”
李林甫撇嘴轻笑,他每次笑,脸上都会因此而沾上一抹看似不怀好意的气息。她能够想起康明那张半带忧郁的俊秀容颜,也能想象出每次打听父母死因,却不能得的沮丧心情。不是没有同病相怜之感的,他早年丧父的阴影在她的生命里同样也有。
那是如何的孤苦、寂寞,以及怀着寄居人下的羞愤、耻辱、恐惧……
随着和元珠的日益熟络,骆月儿开始经常往返于韦府和骆府。因为她为人和善,于是韦府的人们都十分喜欢她,韦府也立即变得如同她的家一样。来到韦府后,她不是和康明待在一起,就是和元珠一同研究琴谱琴道,元珠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她都会细细讲解。
在元珠最初问她琴曲上的不解之处时,就跟她说过,自己的琴总是拘泥于琴曲,摆也摆脱不了,而且无法把自己的情感融入琴曲之中。
但是骆月儿对此却没有多少类似的感觉,与她自己形容的‘生硬刻板’四字相比,虽然她是有些拘泥于琴曲的迹象,但是还没有到那样的程度。
她也和康明一同谈过这现象,康明总是一笑置之,回答她的也不过是:“元珠的琴技确实有精进。”
“但是……”她蹙了蹙眉:“这和琴技无关,你不是也知道吗?她的琴技实际很好的。”然后她蹙眉沉思,又微微笑笑:“莫非小珠儿动情了?”
康明一震轻咳:“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
但是她微微的望了望康明,心下也浮起了一阵不安与忐忑,然后微笑打断自己的念头。这怎么会呢?虽然在月灯阁那日,他们表现得很融洽有默契,但是除此之外,他们也只是表现得和其他表兄妹一样啊。
她告诉自己说,不要瞎想。
紫藤楼外的青墙上有一壁紫藤罗,此刻夏日至,花朵已开得几近凋谢,原先粉嫩的紫色也被枯黄渐渐替代。
康明和骆月儿两人相对凭栏而坐,一边各想各的心事,一边远远地听着那从绿绮阁传来的缥缈琴声,又是《碣石调幽兰》的曲子。
指尖在琴弦上一滑,轻敲而过的时候,一个音符随着情感的酣畅而偏离了远先曲谱规定的曲调。传入骆月儿和康明的耳中,两人的心都是一颤,随之琴声止,戛然。
“……你刚才弹的《碣石调幽兰》,和曲谱不是完全一样啊。”
“何必完全一样?抚琴时是以情操琴非曲操琴,如何抚琴能表达内心所愿,就如何抚琴。《碣石调幽兰》不得尽表我心中所想所愿,稍加改动,有何不可?”
“就康某觉得,琴本文人自娱之物,不需拘泥于琴曲,如此反会被琴曲所束缚。当然,如果是在庄重场合奏琴,就得另当别论了。”
骆月儿意外的笑了笑:“又有进步了。”
而康明却没有答她的话,只是独自从椅子上站起,转身步往阁里去。
骆月儿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心下有些疑惑,再往绿绮阁的方向望了一眼。大概是元珠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也能抚出这样的曲调,从而吓坏了吧?
轻轻窃笑,她也随之从椅子上站起,一边摆弄着手中的团扇,一边施施然步入紫藤楼中去。康明在矮几旁坐下,情绪看上去与先前也并无甚相异之处,然后她问:“子浚,五日后我要去慈安寺上香,你陪我去好么?”
他微微一愣,抬眼望向她,然后道:“上香这回事,我不怎么懂……”
“又不是因为你懂才让你陪我去上香——”
康明一愣,随即明白,一笑:“那也好。五天后什么时候?你来寻我还是我来寻你?”
骆月儿也盈盈回了一笑,便待应答,却突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响。微怔中,小荷从门边闪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信封,在门边跟康明说:“骆姑娘好。康公子——”她将信封递过去:“刚才有人给您送来的信。”
康明一愣,随即将信封从她手中接过。信封上没有写信人的名字。
他将信抽出,抖开,随即一串惊心的字句映入眼帘之中:“欲知汝父死,翌日午时,杏园相候。”
他震惊往下看,写信人是——姜馥。
“呀!韦公子!——真是好久没见了,今天又打算挑些什么料子送姑娘啊?”盘倭堕髻的莫大娘笑吟吟的迎上前,挥动着手中的绢子问道。
“先看看吧。”韦坚对她笑了笑,一边继续看着高矮柜子上陈列的各式各样精美的布料,然后再问:“我记得上次来时,你卖着一种丝带。——那丝带还有没有?要质量最好的。”
“当然有了!”莫大娘笑道,一边回头吩咐人去拿丝带,一边回头问:“不知韦公子要什么颜色花样的啊?”
“最好是鲜艳点儿的颜色吧。”韦坚脸上带着些疲惫神色,一边从怀里取出一支玉钗来。晶莹洁白,宛如凝脂,是上好的羊脂玉,他笑道:“要跟这玉钗相匹配才行。”
今天好不容易抽出些时间来给这好不容易找到的玉钗挑丝带,因为公事的原因,他虽然累,然而兴致也有不少。
在递上的托盘里一条一条的挑着,一边和莫大娘闲聊。在莫大娘在听说他不是送给天香阁的姑娘时,还当真是吓了一大跳。谁都知道,韦坚最喜去的就是天香阁了。
“那韦公子是想把这钗子还给谁啊?我看这玉钗价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