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算了。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反正事实就是这样。”说着说着,元珠的视线也模糊起来。原来,她一直盼望的亲情都是别人的亲情,她珍惜的哥哥也是别人的哥哥。但是她把脸转了过去,不让他看到她的眼泪,同时也继续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也不想再进……韦府……”一切的一切,都散了吧:“我自己去找汪婆婆。”那才是,我真正的亲人……
韦坚终于忍受不住,便倾身将元珠搂进怀里,感觉着她些微的挣扎,他的手臂在犹疑的收紧中,痛苦也随之在四肢百骸蔓延。
元珠在他怀里颤抖,用并不有力的手想要推开他,却是无动于衷。然后泪水微微沁进他华贵的衣襟,她想用恶毒的话伤害他,却也在此刻哽咽着无法完全说出口来。她究竟不想让他发现她的眼泪。
“你忘了吗?你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元珠的眸中闪过一丝怨念,便又待推开他:“笑话!这不过是笑话!”
韦坚眸光一颤:“我没有把它当笑话听。”
“当你把它当笑话看了!”
“你不能跟我说谎……”
“是你根本就没有像我看你的那样看!”她大声的呼喊着,便要将他挣开,“我不要回韦府!我绝对绝对不要会韦府!我……!”
“你必须回韦府。”韦坚很坚决的说道,便想要将她抱起来。
元珠大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的身子,松软的四肢也立即开始了死命的挣扎:“我不要!你走开!我不要回韦府!!”
韦坚被她这样狠狠的推开,站起身的瞬间不禁也生气的望了她一眼,未料就算生病的时候这牛一样的脾气还是无法消除,却是连解释也无用,立即大声呵斥道:“你不回韦府难道要待在李府吗?!那里才是你的家 !!”
“那里不是我的家!”她又一下子避开他强制拉来的手,哽咽着声音喊道:“我的家在岭南!岭南镇……我要去那里!”她快速地退缩到床最里面的角落,泪珠滚落的瞬间,她也哽咽着说道:“我才不要回韦府呢!!”
韦坚愠怒的再次站起,她在那最里面,他又怎么好继续拉她?然而……
“你不回韦府那你要怎么办?!你要待在这儿吗?还是出了李府后死在街头?”他俯身悲切的问:“你那什么肺疾什么的我可以帮你治!但是你要回家啊……”
“那里不是我的家!!”
韦坚悲哀的轻笑了一下:“好!那不是你的家!”退一步海阔天空,虽然他一点都不想退这一步。然后他又俯身几近哀求的问:“那就当作是去我家调养一下好不好?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你回去后我保证云绻不会再欺负你……”
“什么叫做我被她欺负!!”元珠一抬头大声说道:“我才不会让谁欺负呢!!”
“那你……?”
“是你羞辱了我!”元珠气愤的说道,“我易元珠虽然无才无德……但是还有自尊!!我才不要再回那种地方!!”
韦坚又气又无奈的深深吐了一口气。却未曾想到,同一时间,他的焦急痛苦和失意,都落进了刚到门畔的姜馥眼里。握着门棂的手指,也在不知不觉间随着心底的酸楚和不适而收紧、收紧……
而姜馥的身后,李林甫也在不远处的窗旁,面无表情的望着她,面无表情。
宿莽不枯(下)
自那日到慈恩寺上了香之后,康明便把骆月儿当作知己看待,告诉了她很多自己的过往和心事。骆月儿善解人意,虽然这些事康明都看得开,在骆月儿的一番婉转的安慰之后,心里还是会因此而更加舒坦许多。
对于骆月儿来说,虽然还是觉得康明和她的关系并不若想象中一般,然而无论如何,他如此信任她的说自己的知心话,她还是十分开心的。
这日傍晚,韦坚去了李府之后,骆月儿和康明一块儿坐在紫藤楼前的紫藤花下纳凉,一边等韦坚带着元珠回来。
因为康明的心情看上去不怎么好,所以骆月儿让霞吟端了一壶酒来,放在画架下的藤制矮桌上。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心情不好的话,就喝盅杜康酒吧!”骆月儿抬起斟好的酒杯,推到康明跟前,浅笑。
康明便也笑了笑,将酒杯抬了起来。
“放心,珠儿会没事的。”
霞吟一直安静的随侍在侧。骆月儿回身看到她,便连忙招手让她过来,然后亲自扶着她坐到另外一张椅上,看着她的满面酡红,抬头望着康明笑道:“如果想珠儿的话,就看看她罢。”
康明笑着将酒杯放下:“我知道她会没事的。”
“那你还那么忧心……”
霞吟看着两人骤然改变的气氛,也知道再留下去也没什么好结果,便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说是给他们拿点儿水果点心,就悄悄奔了开去。骆月儿看着霞吟走开,那身影确实与元珠格外相象,只是性格大相径庭,康明也回头望了望她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康明很少接近霞吟,霞吟也似乎总是不敢还是不好意思接近他似的。
“我哪有忧心啊?只是在想一个很难忘的地方而已。”
“很难忘的地方?什么地方啊?”
康明放下了酒杯,轻呼了一口气:“一片花丛。”
“很重要的地方吗?”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一点点惆怅意味:“给我一段最美,却又残缺的记忆的地方。”
骆月儿在椅子上坐下,想要问他花丛在哪儿。她几乎从来没有见到康明的脸上有过如此遗憾而缱绻的神情。但是也正因为这神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思绪重又放回元珠的事上。
实际上,不用他澄清,她也看得出来,他对这个“表妹”真是好得出奇。虽然好长一段时间几乎对她理都不理,但是凭着女子本身的直觉,她也能感觉到不对劲。只是其内的症结被深深的埋藏了起来,让她觉得遥远,于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她也不好做出任何回应,只能默默的怀疑。
昨天也说是去寻她,一会儿就回,却一直快到太阳落山才到韦府。他跟他说是因为回府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旧识好友才耽搁了,对此她不得不原谅,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隐隐的觉得不安,觉得恐惧。
她便转了一个话题问:“你和霞吟好象不是很熟啊?”
“不啊,还好。”他又斟了一杯酒。
“但是我觉得……不好。”
他抬起酒杯的手顿了顿,然后望了她一眼,笑问:“月儿?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她觉得有些心慌,便低了低头,气氛也骤然间又尴尬了下来。然后她抬起头来笑着道:“我只是觉得好奇罢了。”
“主要是因为她的缘故。她很警惕,不和我接近。相比起来和你们,还有子全要更亲近一些。她这样避着我,我也不好跟她说话吧?”
骆月儿有些奇怪的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什么霞吟会这么做。同时心底也浮起了一个略显暧昧的猜想,因其桃色而连忙从脑子里删了出去。想什么啊,应该不会吧?但是哪怕如此,她的唇角还是不自禁地浮起一丝笑容来,又慌忙压了下去,觉得有些愧疚感。
“子浚哥哥!”
远远地传来云绻的呼唤声,骆月儿和康明一怔,便循声望去。
只见云绻从回廊那头带着灵鸢和银涧走了过来。穿着一身翠绿简洁的薄裙,绾同样简单而高雅的高髻,走到他身边,对着骆月儿笑了笑,唤了一声:“骆姑娘。”同时挑了挑眉,继续笑问:“还是应该叫康嫂子?”
“云绻啊,来,坐!”骆月儿连忙起身招待,同时脸颊微微一红,微笑道:“至于称呼……爱怎么叫怎么叫,又何必问呢?”
“那就叫骆姐姐罢。”云绻抬头一笑,同时目光也落到了桌上的酒壶上:“这是什么酒?”她便伸手去拿那酒壶,康明回答道:“杜康。”
恰好这时,霞吟也端了一盘糕点和荔枝出来。因为不知道那便是韦云绻,便端了盘子直接走到桌子边上,将托盘放下,云绻便也随着她的动作朝她望了过来。
“姑娘们请用。这荔枝是刚从岭南运来……”
“呀!”云绻兀地站起,霞吟愣在当地,然后云绻的脸色在渐渐的转青中,目光也随着呼吸紧紧地盯到了霞吟脸上。骆月儿连忙站起将霞吟拉开,说:“这是霞吟,是前不久子浚救来的丫鬟,不是珠儿。”
“噢!”云绻那股子刻薄劲又冒了上来,杏目一转,添加了几丝讽刺气息。绕着霞吟走了一圈,冷笑道:“真没想到,我们韦家和这狐狸精似的模样还真有缘。子浚哥哥,”她望向康明挑眉笑道:“你真的确定,这是你救回来的,而不是和那个冒牌货同一党的?”
“霞吟确实是我救回来的。”康明很冷静的回答道:“她在之前和元珠没有任何关系。”
“何以见得?”
“霞吟是长安口音,元珠是岭南口音,你说这样两个口音完全不同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你猜想的那种关系呢?”康明说着一笑,然后摆了摆手说:“别多心了,吃荔枝罢!岭南来的荔枝,和元珠倒是同一个地方的呢。”
云绻再望了霞吟一眼,目光中仍携了几份厌弃,但仍然坐了下来。骆月儿便也让灵鸢、银涧和霞吟一并坐了下来。云绻便拾了一颗荔枝,荔枝皮已剥了一半,直接送入口中即可。但是一看到霞吟将要落座,云绻的神色却是一变:“不许坐!”
康明一怔,霞吟连忙站起身,怯怯的低着头,也不抬眼。云绻这才微笑起来:“我可不喜欢看和那狐狸精长一张脸的姑娘坐在我身边。”
“云绻。”
“嗯?怎么了?”云绻回过头去,望着康明道,“这不过是个丫鬟而已嘛!”
“珠儿的事和霞吟有什么关系呢?”骆月儿也有些不高兴的说道:“而且珠儿也怪可怜的,没爹又没娘,要不是因为唯一的亲人也因为你哥哥而没了下落,也不是非要到韦家来的嘛。”
“哼,我看她八成是贪图我韦府的荣华富贵!想当一个韦府少夫人吧?”
“云绻!”康明蹙起了眉头。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云绻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一边往霞吟也是一瞥:“你!以后到我的房里伺候去,不准和子浚哥哥在一起!”
霞吟震惊的抬起头,看到云绻那不容质疑的神色,一边丝毫不顾康明和骆月儿的话,继续望着她说道:“谁知道你留在韦府又是什么居心?子浚哥哥可是骆姐姐的人,你这个小蹄子别想着做那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美梦……”
“云绻……”骆月儿也有些为难了。
“骆姐姐,你不用为她求情!”云绻一边说着,一边冷笑:“我也是为你好。不是我说,自小到大,子浚哥哥和二哥哥几乎是一般喜好!天知道子浚哥哥是不是对这丫头子有什么情啊爱啊的……”
“韦四姑娘,是因为康公子救了霞吟的命……”
“闭嘴!”云绻大怒,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立刻指使道:“这里哪里有你插嘴的份了?给我跪下!”
霞吟的眸中已盈起了泪水,便依言跪下,骆月儿连忙俯身要扶她,然而霞吟也只是跪着,含泪摇头,不依骆月儿的话。看着骆月儿的模样,云绻也越发生气,不禁仰面笑道:“好!好一个丫鬟。现在给我自己掌嘴!”
“云绻!”康明蹙眉喝道,然后亲自上前把霞吟从地上拉起来。云绻何尝见过康明如此强势的模样,却是为了一个丫鬟,不禁又气又怒。再望向骆月儿,骆月儿也是如康明一般神情。震怒中,不禁扬手一挥,将一盘荔枝和酒壶都统统扫落在地上。
“如果你不是喜欢她,又何必这样遮遮掩掩的?就让我带去又如何?”
“我和霞吟只是主仆关系罢了。”康明淡淡的解释着,然后云绻冷哼了一声,正待反驳,霞吟已经挣开了康明的手在云绻面前跪了下来,噙泪道:“霞吟和康公子只是主仆关系。韦四姑娘要霞吟如何,霞吟都肯答应。康公子是骆姑娘的人,又是霞吟的救命恩人,四姑娘要如何惩罚霞吟都可以,就请康公子和四姑娘都不要再为霞吟而起争端了。”说着,她不禁抽泣了起来。康明也见这模样也不好说什么,骆月儿便担心的待要为霞吟再劝劝云绻,但云绻已是一挥手。
“银涧!把这丫头带回去!以后你就是我的丫鬟了。”说着她又回过头来,望了康明轻吸了一口气,问:“子浚哥哥缺人伺候吗?缺的话我拨一个漂亮的给你。”
康明低了低眼,然后叹息:“不需要。”
云绻冷冷一笑,看着霞吟被带走,便也重回到椅子边坐了下来,宛若从没发生过这马事一样。
骆月儿撅了撅嘴,也在椅子上坐下。望着霞吟离去的方向,觉得失望的同时,一抹担心也渐渐地浮了起来。
“她就是不愿意回来。说什么,就算是要离开,她也不会回韦府,而是直接离开。”韦坚叹息道:“我也有问她,汪婆婆的事怎么办?她说是她自己去找。我想……生病的人情绪不太好,是正常的吧?她现在连下床都困难,要离开李府实在是太难了。我也不好勉强她……”
韦云绻也因为饿不住,早早地把饭给吃了,没有坐在饭桌上,倒也让康明和骆月儿讨论这件事便利了不少。此刻听韦坚这么说,骆月儿便担心的问:“那怎么办啊?”
“不知道。明天我还要去李府。不如你跟我一块儿去吧?也好劝解劝解她。还有子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