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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颜乐寂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他也看到父亲突然沉下去的视线,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慢慢地席卷而来……却也是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身外那更加冷漠,甚至是嘲笑的广袤世界,他身处其中,却丝毫不害怕担忧的感觉。

元珠和康明一起拿着断琴,走在长安城的街头上。

因为听康明说,这琴可能还能修,于是他们便一起在长安的街上往能修琴的地方走去。

这毕竟是母亲最喜爱的琴,也是母亲的遗物,只要能够让它恢复完整,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希望,元珠还是愿意去试。

而一边走着,康明也将琴翻看了无数次。

“你说我的琴技提升了,我也有类似的感觉吧。弹琴的时候……好象流畅、舒服多了。但是也许是太自由了吧,我却总是觉得不塌实……”

康明抬起头来带着笑意望着她:“那是你还没有习惯。也有很久没仔细练琴了吧?待会儿我听听。”

元珠不自禁的笑了:“你指导我啊?”

“怎么?不想让我指导吗?”康明眨了眨眼睛问。

元珠佯作生气的回过头去,“不想!”

不觉间到了一指琴坊,两人说说笑笑的跑进琴坊里去,随即一阵乐器自身携有的木头清香扑鼻而来。

元珠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看着古雅的店面,幽静的环境,不禁惊叹了一声。

一把又一把琴放在琴台上,陈列在大厅里。也有一些挂在墙上、柱上,在有些昏暗的室里,越发散发出一种幽雅的气氛。听康明说,这琴坊的主人陆翁是一位极出色的斫琴大师,他的两把琴都由此坊间买进。

此刻元珠环顾着室中,很快的便发现了一个穿着青衫的白发老头坐在大厅内窗畔的席上,抱着一把琴,拿着一把小刀轻轻的削着。元珠猜想这便是陆翁了。也是听康明说的,这老先生只有一个儿子,也承袭此艺,但是时而四处采木斫琴,故而守在琴坊中的惟有老翁一人。

此刻听到有人进琴坊来,他便抬起头,浑浊的眼立马看到了康明和他身后的元珠,然后便眯起眼睛,试探着的问:“来人是康、康公子吗?”

康明笑了笑,走上前去:“是啊,陆先生。”

陆翁仍然望着康明,直到他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彻底的确认了这是康明为止。然后他爬慢皱纹的,苍老的脸上浮起了笑,把手中琴放下,拍了拍康明的手。

“我这眼睛啊,是越来越不行啦!”然后他看到康明手里的断琴,便将琴接了过来,“公子是要修琴吗?”

元珠跟到了康明的身侧,陆翁头上雪白的、稀少的头发,随意的披在肩上,瘦削的身子坐在席上,虽然苍老,然而却也别有一番仙风道骨。能够猜得出他的琴技过人,元珠笑了笑,然后听到康明问:“是啊,先生您看,还修得好吗?”

“摔成这样的,倒很少见。”

元珠脸红了红,然后看到老翁又抚了抚琴板道:“是桐木的琴板啊。”

“嗯……”

老翁抬起头来,问:“这是康公子的琴吗?”

“哦,是这位姑娘的。”

老翁“哦”了一声,然后便望向元珠,仔细的打量了打量她,便道:“姑娘也是学琴之人,必知桐木之难求。如今这琴板……估计是不能用了,而桐木不知能不能寻到,由是换成杉木的,可否?”

杉木的音色也不错,但是终究还是脱胎换骨一般。听得这话,虽然表明了此琴能修,然而元珠还是怔住了,望着老翁,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最终还是答应了,但是还是央求了老翁,如果能寻到桐木,就用桐木换上。

离开一指琴坊的路上,元珠陡然也似没了笑意,郁郁的走着。康明便上前关心的问:“怎么了?”然后元珠凄笑了说:“没什么……只是突然之间,觉得好对不起母亲。”

康明的目光也多了一丝关怀,元珠继续往前走着,一边咬唇低了低头,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这是母亲幼年时,我外公送给母亲的。是母亲弹的第一把琴,也随着她走过了她一生所走过所有的路。

“很多时候我都想……这把琴会是母亲的精神支柱吧。她那么珍爱它,每天都要擦拭一次。她哭的时候都不是抱着我哭,而是抱着琴哭的……她有时甚至抱着琴睡……而我就这么把她珍爱的东西给摔断了……”

能够感觉到元珠的悲伤,康明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僻静的小巷,没有别人行走。秋日的阳光静静的洒下来,元珠叹息了一声:

“我真是个,好没用的女儿啊。”

“别这么说啊。”康明一边想一边说着:“你也不想把琴摔了的,是为了救人。你母亲如果知道了,也不会责怪你的。”

她嘟了嘟嘴:“不一定。”她可了解她母亲了,从某些角度来讲,不怎么善良,也不是那种为了别人愿意牺牲自己的人:“她一定会说:生死由命,人家的闲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琴是你的琴,他的命难道是你的命吗?”

康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然后哑然失笑:“她不会这么想吧?”

“就是这么想的。”

“我不信。”

他轻轻地挽住她的手,低了低头,看着元珠不解的神情,也随之微笑了:“你的母亲如果真是那样,又怎么会养出如此善良的你?虽然有例外的可能,但是你不像是拥有那种例外的人啊。”

他的话几乎让元珠红脸了:“别这么说我啦,我哪有那么好!”

康明便回过身来,面对着她,轻轻的叹息,然后低头将她的手执起。

“你的感受我能理解,我只是不希望你自责。不过我相信,就凭你的这一份孝心,陆翁也能为你找到适合的桐木,把琴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她抬头望着他俊秀的脸,那么优美的声音,那么温柔的话语,几乎让她相信一切确实可能实现的安心与幸福。她上前去,将脸贴上他白色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衣上,压抑下原本沮丧低落的心情,然后微笑。

“真的……吗?”

他轻轻抚上她的发髻:“真的啊。”

她靠得他更近了一些,心底渐渐地浮上了那么充实而深挚的幸福,然后用轻得不想让他听到的声音说:“有你在……真好。”

她显然未想到这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也同样断断续续的传入了康明的耳朵里,心是暖的,爱是甜的,哪怕情绪是苦的,眼睛是酸的。他温柔的感受着她的温度,不知道她明不明白,她的开心她的幸福他的笑,就是全世界他最想要的东西。能够感受到她情绪的忧郁与惆怅,他几乎也是在这一瞬间决定了,找桐木,他会帮她找。

他不希望她抱着愧疚的心情去面对她死去的母亲,这会是她精神上的枷锁,哪怕不重,然而也会难受。

他不要她难受,而是要让她无憾……于是他微笑了……无憾……

秋季山林的鸟鸣渐稀。

狩猎仍然是如火如荼的,猎豹、猎鹰随着马匹的奔驰而四散而开,原野中人类与野兽的追逐与射杀便由此开始。

李林甫一向不善于狩猎,只是形式的在原野上奔,头顶上方盘旋着自己儿时便和姜馥一同喂养大的那只白鹰。突然看到有野兔从前方金黄的草丛里飞过,他也便立刻拉弓搭箭,随着野兔从这个丘转到那个丘,勒住了马,站在原地而不动。

箭尖对准着小兔,只要不要离开射程之外,他就能射中它,虽然方法笨了一点。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嘲讽般的笑了笑,然后“嗖!”的一声,箭飞弛了出去,一瞬之后,小兔在前方中箭跌倒。

李林甫从马上跳了下来,到前方将小兔拾起,忽然听得身后马蹄声响过来,回头,却是韦氏父子共同策马而来。韦坚一见到他便哈哈大笑:“李大人射兔子好不悠闲!”说着突然拉弓往西南方射去。

李林甫冷哼着回头而望,却是一只狍子应箭倒地。韦坚策马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就往那边奔驰而去,身后的猎豹奔上去咬住了被射死的狍韦元珪追了上去。韦元珪倒还留在原地,看着儿子远去,才跳了下来。

“这狩猎,终是年轻人的玩意儿了。”他叹息道

“韦大人不过四十年岁,何以生出此等感叹啊?”

两人便一并韦元珪往前走去,韦元珪闻言而笑道:“这些年啊,身子不大活动,是越来越不行了!还有什么好说呢?老了老了!”

李林甫望着韦元珪笑了起来:“那大人应该多活动才是。不过令郎确实英姿勃发啊!”

韦元珪笑了笑。曾经便对李林甫的事迹有所耳闻,他心里对李林甫也是防备着的。只是记得狩猎时李林甫似有接近他之意,料是有话要说,恰好遇到,又闲来无事,便直接寻他来了。此刻听他这么说,也不晓得究竟是何意,便等着,然后听到李林甫笑着说:“正要去寻韦大人呢,没想到大人就来了。”

“哦?”韦元珪做出一副意外的表情:“李大人有何事啊?”

李林甫笑了笑,道:“也无甚大事,只是为诸王选妃之日即近,听说……韦家虽有两个未嫁的女儿,却只愿意让小女儿参选,是吗?”

韦元珪一听,神色便一变:“这怎么可能?李大人听的是讹传吧。”

“哦?是吗?这可是令郎亲自讲的啊!”

韦元珪的目光一沉,脸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只是说:“小孩子说的话,如何能当得真?我韦家还有两个未嫁的女儿,虽然不才,然而诸王选妃,也不敢不敬藏私。这选是要选的,选不选得上到不重要。你说对吧?”

“但是令公子的态度,很坚决啊!”

韦元珪听得他说这话,目光也冷了一冷。

李林甫的要求没有那么简单,得知的消息也没有那么浅薄。他便回过头去,望着李林甫,防备之余,也越发感兴趣起来。

“李大人是想要……”

李林甫不禁也笑了,望着韦元珪道:“韦大人,实不相瞒,林甫的表妹对令郎倾慕已久,而表妹与林甫自幼一起长大,情深意笃,看着她日日因令郎故,茶饭不思,实是韦元珪为不忍!”韦元珪了然似的笑了:“林甫的表妹为楚国公姜皎的独女,想必大人也知。这么些年来,在李府便视同亲生,也是才貌双全。爱妹心切,不忍看表妹如此日日憔悴……故而……”

韦元珪哈哈大笑了,搀住了李林甫的双臂,道:“原来如此。关于李家的女儿,我自然是相信的,出嫁的几个小姐皆被人称道不止,姜小姐也定是内外兼优!但我这儿子……虽然到了成家的年纪,却是顽劣无比!不是我不想跟您结这个亲事,只是……您就不怕……”

李林甫笑道:“令郎才德双全,乃是朝野人人皆知之事,能嫁至韦家,自是表妹的福气,又如何会如此向呢?“

韦元珪心里是满意的,一番对话,也知道李林甫这个人不止关系不简单,人也不简单。与他做敌人,不如还是做朋友好,然而脸上还是一副忧思状:“但我这儿子,向来自主惯了,我不怎么管他,这婚姻大事……恐怕……”

“这个不打紧。”李林甫道:“只要亲家公同意了,林甫便会向圣上请旨赐婚,也会拜托高公公和武惠妃,在选妃名单上加上你韦家两位千金的名字,并且,让她们中至少有一位能入选成妃!”

韦元珪问:“此话当真?”

“当真!”

“那好!”韦元珪哈哈笑了:“那韦某就要……为韦李二家的未来,先高兴一番了!”

李林甫也笑望着他:“这确实可喜可贺。既然韦大人同意了,林甫明日便去见陛下!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韦大人……”

“是什么事?李大人尽管说便是。”

李林甫便笑了,凑到韦元珪耳边问:“听说韦大人的二女儿,有一个碍手碍脚的老仆人,叫做……汪婆婆的?”

芳菲日尽(上)

康明开始四处向人打听有关桐木的消息。

因为不想离开元珠身边,所以也是托人寻找桐木的。而为了筹措经费,他也时常会写一些字幅,帮人写墓碑等,究竟不想用韦府的钱。

骆月儿是他这一切的见证人。元珠因为被张夫人驳斥不合礼教,因此每日都安排了人教她礼仪,因此骆月儿和康明私下偷偷干这些事就有了很多时机。另一方面,骆月儿本来就是康明的好友,十分谈得来,而元珠也很喜欢看他们待在一起。

因为曾经骆月儿和康明的关系,元珠担心骆月儿和康明相处会尴尬,但是看到骆月儿自己不觉得,并且还和康明与自己维持这么好的关系,也是十分高兴。

虽然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桐木还是杳杳无踪。

到了八月丁亥千秋节这日,明皇赐宴花萼楼。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之中,百官献贺,赐四品以上金镜、珠囊、缣彩。赐五品以下束帛有差。

千秋节为明皇生辰,按令王公以下皆得献镜及承露囊,天下诸州皆得宴乐,休暇三日。韦坚参宴时,许是饮酒刺激了伤口,几个同僚们发现他脸色不对劲,便告知了圣上。虽然韦坚并不觉得这小伤小痛有多重要,然而出于陛下的关心,他也觉得坐在这里没什么意思。再看父亲好象也没有不同意的样子,道谢后便准备回府休息。

看到韦坚离开,坐在席上的姜馥脸色也变了变。

“怎么样,你怎么不追随而去啊?”李林甫回过头来望着她冷笑问。

姜馥望着李林甫,脸色寒了寒。他仍然望着她,嘴上的冷笑仿佛是嘲弄一般。姜馥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低了低眼,然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