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父子关系,真的恶劣到这种地步了吗?
“那是你父亲一时恨铁不成钢的气话,你……”
“我没当气话!老高!!”
“是!高成遵命。”他便退了回去。
“你这个死奴才!!”张夫人大怒道:“你刚才唤坚儿什么?大人!难道老爷在上,应该唤公子的规矩都不懂吗?”
高总管不安的低了低头:“大人就是这么吩咐下走的。”
韦元珪怒目瞪着态度从容的韦坚,显然没有想到儿子会这么反对自己。一顿足,只好重新在位子上坐下来,紧紧地捏着茶盏,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现。
接着,茶盏突地在他的手劲下粉碎。韦坚警惕的抬起眼,越发冷硬起来的眼神,望着那些飞溅的茶水与陶瓷碎片。
在韦元珪和张夫人、云绻一起气冲冲的离开后,元珠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结巴着说了一句:“你刚才……好、好大胆。”
韦坚从千红的手里接过了新沏的茶盏,然后冷笑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不过……刚才我也许确实冲动了些吧。”
“舅父一定不会饶过你的。”康明也担忧的说着。
他笑了笑:“那又怎么样?至少我的元珠妹妹和子浚弟弟能在一起了啊,对不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如果父亲生气了,到朝廷里告一状,或者……把消息放出去,你的官位还保得了吗?那可是要坐牢……”
“哈哈哈哈哈哈!!元珠妹妹啊……”他大笑着把茶盏放下,说道:“我可是韦家的长子,现在还入事朝廷,前途是一片大好!他不会做那种事的,他一向是目标远大的人。而且……我和他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这次要……过分一点,但是也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好了,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元珠不禁无语了。然后听到韦坚“哎呀”了一声。
“千红,快些去请大夫。”说着他也埋怨似的望向康明和元珠:“你们也真是的,伤口在你们身上,怎么都感觉不到痛吗?子浚,元珠以后可是你的妻子啊,当心她身上的伤口发炎了,就没这么好看了……”
“韦坚!”元珠蹙着眉头嘟喃着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什么啊——”
就这样,虽然一切不怎么顺利,但是对于元珠来说,她还是开始了这一生之中,虽然短暂,然而还是最为幸福的一个时段。
虽然韦坚的表现怪怪的。他好象不像过去那样温柔了,并且还没等伤势大好,便又开始了花红酒绿的、玩世不恭的生活。他并不那么专心的养病,时常去青楼林立的北里,虽然听说他的酒量很好,然而每次回来时也还是醉醺醺。
他也不是那么经常和她说话了,也不是那么关心她了。那一群娇雀苑的女孩子们第二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在鸿和斋里夜夜笙歌。他请假在家养病,因此公务并不多,然而这样的放纵还是让元珠十分担忧,但是每次进去劝他,他都没有听她话的意思。
她知道,他终于变成了她的哥哥,她也终于能感觉到,哥哥和情人的……区别。然而她还是担心他的。于是面对云绻和张夫人的种种刁难,她也没有心情打理,只是让一切匆匆忽略而过。
不过她还是幸福的。康明是那么细心,她的每一丝惆怅都似是会毫无保留的落入他的眼底。他们终于又开始了切磋琴技,带着琴一并骑马往芦花花海奔走而去。随着秋风吹起他们的衣襟,不觉之间,中元节也就这样过去。
马鬃和马尾在风中流动出流畅的曲线。他们行得不快不慢,自子午谷中过,一边环视着周遭的风景。然后康明笑着道破了她的心事:“看得出来,子全真的很喜欢你。”
她诧异的望向他,然后干笑了起来:“是吗?”
“嗯。他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喜欢你吧。”
“……哼,他喜欢我做什么。”
康明的神情还是那么的温柔,低下头想了想,好似羞涩,然而也试探般的说:“是啊……那你喜欢我做什么?”
“这个……”
他望着她轻轻的笑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子全会好的。”
她怔了怔,希望的光芒也自眼中升起:“……是吗?”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沉浸在这些事情里耗费时间。待得七日假期一满,他一定又会没命的处理公务。说真的,我比较担心的反而是他的身体。伤口本来就愈合得不好,又喝酒,又熬夜,又逛青楼……”
“他才请了七日假期?”听着这个数字,元珠也睁大了眼睛。
骆月儿仍然经常来见元珠和康明。她不仅成为了他们的和事老,倾听元珠和康明的心事不说,也帮助他们解决各种各样的麻烦和问题。
到了这一刻,元珠才发现骆月儿原来办法这么多,这么聪明。于是也悄悄的把张夫人要为韦坚向她提亲的事告诉了她,然后看到骆月儿没有意料中的惊讶和羞涩,反而突然笑了起来,然后问:“是吗?”
元珠点头,然后骆月儿向她眨了眨眼睛道:“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为什么?”
“你说呢?就算是嫁人,若非迫不得已,我父亲也不会把我加到子浚的身边啊。你不知道,现在来我家里提亲的人有多少啊。”
元珠也含笑问:“那你挑到一个中意的了没有?”
骆月儿捂住脸不好意思似的摇头:“这个嘛……不好说。”
元珠也慢慢的改变了。开始学会了轻声细语,也学会了撒娇痴嗔。她开始喜欢用漂亮的衣饰装扮自己,绾漂亮的发髻。过去一直不会化妆,此刻也开始了对妆容的练习。从前不喜欢刺绣,也开始为了能亲自给康明做一个荷包,认真的学习。
中元节过后,汪婆婆终于来到了韦府,第一眼便看到了装扮得妥妥帖帖的元珠,从门前迎出来的身影。她抱住她,那么直接而热情,在无言的拥抱和笑意中,那紧紧收缩的双臂。
汪婆婆是那么惊讶的望着元珠,望着她逐渐端雅的举止,然后随着她一并走进绿绮阁,看到桌子上装刺绣用具的绣篮,以及放在桌上的绣品。虽然绣得仍旧不怎么好,然而她还是笑得合不拢嘴,然后神秘的问她,是不是寻到意中人啦,接着,她看到了元珠变得绯红的脸颊。
倒是霞吟,自那日被云绻鞭笞到昏死,而被康明带回紫藤楼后,便再也未离开过紫藤楼过。
凌晨时分,她匆匆的换上衣裙,梳洗完毕,然后便去为康明做蒸饼。
细心的发面,包上葱花、肉馅,放入蒸笼里,然后再切白菜,准备放入葱根、果条、蛋花等作料煮汤。能够伺候康明,虽然是那么劳累,然而她每当看到他的微笑,和赞誉她手艺又精进了的话语,还是会那么幸福和甜蜜。
她就是那样手足麻利的为康明做早餐,不论康明如何说不必那么麻烦,都说没有关系。
还是能经常见到骆月儿,虽然次数少了很多,然而还是那么宁静而契合的与康明聊天、品琴对弈。
时而能见到一些人来寻康明,说是来自李府,然而总是用不了多少时候,就被康明礼貌的遣送了出去。
因为现在长期住在一起,曾经的隔阂也消除了不少。康明和元珠时常出去的时候,也会带一些零食、首饰来给她。每次抚摸着那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听着康明说这是元珠挑的,这是我选的,看着掌中的那些礼物,还是会感动,感动得流泪的感动……
然后把元珠送的和康明送的东西,都分类细心妥帖的收起。
秋至,枫叶快红了,一层秋雨一层寒……
夜,韦坚躺在床上让大夫为他疗伤。
换药的痛在他俊美的脸上微微扭曲,他咬紧嘴唇,趴在床上,然后感觉到千红用手绢轻轻擦拭他额前的冷汗。
大夫好不容易包扎完离开,一边又奉劝了他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再喝酒,有空就多多休息。
他疲惫的趴在床上,听到千红送大夫出去的脚步声又走了回来,到了他的床前坐下。仍是慈母一般,那么温柔的望着他。寂静中,她也说了一句:“公子,你还是少工作、少喝酒,多多休息吧。你看这伤……都拖这么久了。”
他便轻笑了,翻过身来,望着千红脸庞柔美的轮廓。在唇角蔓延的微笑,那么轻那么软的弧度。
他不觉望着她出神。然后千红说:“对了,大人待会儿要过来。”
他仍然微笑着问:“过来做什么?”
“看你的伤势吧?或是要说什么要事?”她笑了笑,回头望了望桌子边的绣篮,然后便站了起来:“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他拉住了千红正要往桌子去的手。温暖、柔软。她的手掌仿佛轻轻一颤,他便把她拉了过来,她意外的望着他,然后顺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下。
他仍然拉着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并没有看她的眼,就将她搂到了自己的怀里。
很轻、很轻,千红的身子也那么轻,轻得仿佛不需要什么力气,便靠到了这个少年的肩头上、怀里。
她能够看到他那落寞的神情,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整齐而有力的心跳,心底却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和声音。然后她听到他轻吸了一口气。
“你到我们家来……多久了?”
她抬眼想了想:“快……十三年了吧……”
顿了一顿后,她感觉到他放开了她。
有些意外的,她也轻轻地坐起,望着韦坚那年轻而熟悉的脸,那无依的视线,她猜得出是因为元珠的缘故。自他知道了元珠是他的妹妹之后便是如此了,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精神时而的恍惚,哪怕元珠几乎日日都来劝告他好好上药休息,仍是不听。
仿佛还记得元珠着急的视线,她也望着韦坚那对昔时深邃而有力的眼。无依的视线不知游移过了多少地点,才终于……落到她的脸。
他温柔的掠她的鬓发,然后闭眼轻轻的给了她一个吻。
“十三年了,够了……”他望着她懵懂的视线,然后终于说出了这么些年来,他的父母和千红的父母都具有的心愿。
“虽然委屈你,但是……”他轻笑了一下,舒了一口气:“给我作妾吧。”
给我作妾吧……
千红怔住了。而他说完了便起身,从床侧往外走去。
穿过鸿和斋的宽大房间和过道,他想着这个决定,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这么容易就做了这个决定。
也算是众望所归吧。反正都是迟早的事。别家的公子在他这年纪,也该有两三个妾了。曾经不答应这件事,是因为不想听父亲的安排,但现在想想……千红也没什么不好。
他叹息了一声,在大堂里寻位子坐下。才坐下不久,果然便听到这茫茫的夜色和淅沥的秋雨里,父亲行来的,不急不徐的脚步声音。
琴箫相契(下)
“身体好点了没有?”
坐下来的时候,韦元珪问出了这句话。还没等韦坚回答,他一边又烦躁的说:“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点刀剑伤,养了这么久还不见好。”
韦坚冷笑了一声,然后吸了吸气,道:“孩儿谨听父亲教诲,一定会多多注意。”然后他也没等父亲再说话,便问:“父亲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韦元珪却还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千红呢?”
“她在屋子里。父亲要她出来伺候吗?”
“这倒不是,只是好久没见她了,所以问问。”
韦坚微笑了:“我决定纳她作妾了。”
韦元珪意外的望向他,眸中也流露出了惊喜的感觉:“真的?”看着韦坚,他也没等韦坚回答,便哈哈大笑了起来,高兴的拍着桌子,然后道:“好!好啊!你早该这么做了。怎么……突然同意了?”
韦坚低了低首,道:“也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千红也满好的。”
韦元珪仍旧喜滋滋的想着这件事,手指轻扣着桌面,然后说:“那我回去跟你母亲讲,让她来办这事。难得现在她也在,对这些事情比那些总管们有经验。你……打算什么时候纳呢?”
“随便吧。”
韦元珪看上去是越想越开心,到也不勉强,让韦坚看着觉得挺郁闷的。这估计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吧,父亲居然会过问他的意见。望着他那张端正而英俊的脸,韦坚不自禁的问:“子浚哪里不好?为什么你不让珠儿嫁给他?”
韦元珪有些意外的望向韦坚,脸上的笑容也慢慢的敛了下来。
“这究竟……是为什么?”
韦元珪望了望韦坚,然后终于叹息道:“珠儿是我韦家的女儿。”
“你又怎么会知道,子浚以后不会飞黄腾达?这不成理由!!”韦坚狠狠的望着他,然后神情也突然委顿了:“莫非……”
“坚儿啊……为父也想把珠儿嫁给她自己喜欢的人,但是子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叹息道:“他不是那个适合和珠儿在一起的人。”他没等韦坚有反驳的机会:“那些事情你不懂!”
“那你现在到底打算把她怎么办?”
“我到希望你不要固执己见的这么办!”
韦坚望着父亲冷笑了一下,然后眯起了眼睛。
他不相信他的那些陈词滥调,不相信他的假仁假义,但是,他绝对不会让元珠和康明分开。这是属于她的,幸福……幸福的权利。
韦元珪同样冷冷地望着他,韦坚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十分苍白,然而仍然是那么的坚定着,他说:“不会!”随即仰起下巴微笑:“我不会让你把这最后一个女儿也牺牲掉。”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