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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颜乐寂 佚名 5022 字 5个月前

脚步声走近,云绻的声音又马上因惊讶而响亮了起来:“啊!子浚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仍旧跪在土地上。从斋里走出来的他们在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想起了元珠被嬷嬷们扯住往来凤苑退搡而去的模样。阳光在头顶幻化成辉煌绚目的光环。

云翳沉沉的移过,他听到韦元珪唤他名字的声音。他也恰好在这一瞬反射性的跳起,然后再也未理会身后人们的惊叹与低语,脚步快速的往来凤苑,急奔而去——

元珠被嬷嬷们押着往前走,嬷嬷们的手就像是钢钳,抓得她的手腕生痛。

她咬牙忍着,屈辱的感觉弥漫了她的全身。稍微的动一动都会引来嬷嬷们的粗鲁举动,这样的感觉很不好。

她真的做错什么了吗?什么幽会啊……这么侮辱人的话都说得出来。然而作为晚辈的她又能如何呢?

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她再次尝试着甩开她们控制她的手,毕竟就算不用她们这样挟持她也会走。然而手腕才动了一动,扭住手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倍,让她的手腕有一种快断掉的感觉,嬷嬷们冷笑的声音说:“韦小姐,奴才们也都是奉主子之命行事。您别看我们这双老手,已经不知道拧过多少丫头的手腕了,您就放弃这无谓的挣扎吧!”

元珠回过头去怒视着她,绿儿的笑声也十分清脆的传了过来。

“好了好了,现在夫人来了,韦小姐就更不乐意了。”

元珠没理会手上钳制她的力量,立马回过头去,却见远远的那片竹丛侧,张夫人带着大批的丫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她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什么都不怕。然而看着她行来的脚步,张扬的姿态,心里的愤怒和怨恨,随着距离的拉近,随着她内心的坦然,还是毫无掩饰的从眼中传了出来。

“你们走得怎么这么慢?我都送完骆姑娘了你们还在这儿?”

绿儿连忙迎上前,走到张夫人身侧搀住她,然后道:“夫人也知道,韦小姐积怨已深,今天被夫人发现了自己的丑行,心里也不好受,一路上走得怏怏的。我们也都是做下人的啊,哪里敢让小姐有半分的损失?她走不快,我们也不好勉强她。”

“……你说什么?”

元珠十分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恶毒的丫鬟,然而她却只是冷冷的笑了起来。张夫人这下也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了,瞪着元珠就骂:“被做长辈的人管教乃是你们这些晚辈的本分!更何况是你这种死丫头!”

元珠想张口反驳,但是感觉到虎口传来的酸痛,想想这样只会带给自己更难堪的境遇,于是她咬紧牙,忍住气,不说。

“怎么?!还不服气哪!”张夫人百般厌恶的望着她,然后对绿儿施了个眼色。绿儿便扬起手中的折的柳枝,“啪”的一下抽了过去。元珠咬着牙闭上眼,自左肩到前胸,立刻感觉到了一阵火辣辣的痛。

“你母亲以前是怎么管教你的?这么没有家教!绿儿你给我继续打!”

一提到母亲,元珠也激动了起来,丝毫不顾从头顶雨一样落下的柳枝所带来的痛楚,大声的喊道:“我母亲和你才不同!”她不甘而气愤的挣扎着身子,嬷嬷立刻斥骂起来,而元珠仍然挣扎着,几次险险便把她们的手甩开。

“也对!你母亲本来也就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背叛家庭离开父母和别人私奔,如今养出你这样的女儿来还真是不希奇!!”

元珠几乎是嘶叫的喊:“——你不能这么说我母亲!!”

“不管你母亲曾经是怎么教你的!现在既然我是你娘了,你就要懂得父母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父母要你去死你就不能活着!”张夫人大声的斥骂道。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管教?”元珠冷哼了一声,仍然奋力的挣扎着四肢,身后的嬷嬷们却把元珠一推,一踹膝盖窝,她在挣扎中也悲伤而无助的跌倒在了地上,接触到土地坚硬粗糙的痛,眼眶也不觉酸涩,她哽咽:“你……不是我的母亲……!”

“绿儿!给我狠狠的打!”张夫人的狠毒劲终于上来了,手指着元珠道:“这么没大没小的丫头,连母亲都敢顶撞!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元珠冷笑了一声,无奈的闭上眼睛。风中迅疾而过的柳梢声,她也能想象出这柳条落在身上脸上会是什么样的痛苦。然而柳枝掠过空气撕裂般的声音也立即被“嚓——”的声响所替代,她一怔,随即抬起眼来……

却是不知何时赶到的康明,一身白衣,临风而立,柳枝直直的在绿儿和康明的手中像弓弦一样绷紧。

似乎一切都停止了……

她感觉到视线终于再一圈一圈的模糊,抬着头望着少年俊秀的脸上冷冷的神情。

心里涌起的酸涩和痛苦,一波又一波的回荡开来,以及那同样无可抑制的快乐与幸福感,像是夏季的潮水,层叠涌来。

张夫人惊怒不已的望着康明,是那样清冷得让她害怕的眼睛,让她感觉到了那么深重的,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冷意。

仿佛意识到了她的恐惧,他低下眼,然后把本来就没有使尽全力的手放开。绿儿苍白着脸,拿着柳枝另一端的手也在同一时刻颤抖着落了下来。“啪——”

他恢复他恭顺的神情,垂眼不再直视她的眼,只是说:“舅母,请你放过元珠吧。”

“你也是个不服管教的东西!”

张夫人怒视着他,然后自己将柳枝从地上捡了起来:“这么些年来在韦家白吃白住,还好意思做出这种事!现在我管教韦家不成气候的女儿,你也有脸提出这种要求来!!”

康明望着她的眼里闪过了一丝锐寒,然而也马上淡了下去,被浓浓的压抑和自卑所替代。

她说得没错,他是欠了韦家太多的恩情,但是他也厌恶她,毫无疑问。

“……请您放过元珠。”他还是这么重复道:“她没有错。”

“我这是在为韦家增脸面!”

康明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眼,手指颤抖着握紧。

元珠着急而担心的望着他,目不转睛。不知为什么,心里是那么的害怕。还好康明只是蹙起了眉头,无意间脱口说出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当真?”

张夫人的眼中流露出十足的狠毒气。这是什么态度?然而看到康明也警觉失言,火气又小了点。

然后他想也不想的回身,撩起衣摆,在元珠的身边跪下。

元珠怔了怔。然后也十分配合的从地上爬起来,跪好。能够看到他眼中幸福而温暖的笑意。接着,他的手再次伸了过来,没有疑惑,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

他就是那么简单而纯粹,温柔而有力的牵住了她的手。

然后她听到他温雅的声音坚定而平静地说:

“那晚辈就请舅母,把我们一起打吧!”

世界仿佛在顷刻沉寂了。

这一瞬,元珠也感觉到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

琴箫相契(上)

元珠从来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天,她能与康明这样跪在一起。

幸福排山倒海而来,落在身上的刺痛似乎也不是那么明显了。他们的手紧紧地握着,一并忍受着这柳枝带来的痛感。手心传来汗水湿润的温度,却仍是那么坚定而有力。她都不记得这样跪了多久,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

她没有喊叫,克制自己流出任何痛苦的神情。

实际身上不论怎么痛,心里还是暖的。很久很久以后再回想起这一幕,她还是会希望这一刻永远的持续下去。

自琴声中开始缠绕衍生的情感,在芦花丛中他吹响的箫曲。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吗?这真的不是梦吗?

他总是那么清寒内敛,那若有若无的过去,总是让她觉得和他很远、很远……无法触及的远。于是她又抓紧了些他的手,这真的存在吗?他真的在吗?这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梦,一不小心,就醒了?

然而手掌传来的却是那么有力而温暖的回应。她一愣,松了松手,他仍然紧紧地拉着她。十指相交间,她的心在这一刻随着手心传来的温暖迅速而彻底的热了起来,便也加重了握紧他的力度,以至那从远处踏踏传来的脚步,也似遥远了不少。是韦坚和扶着韦坚的千红与霞吟。

抽打他们的枝条终于停止了,手掌之间,温柔而细密的交合触碰着。

韦坚急切的与张夫人争吵,她却是朝着康明回过头去,仿佛听不到任何的争纷。

康明也回过头来。感觉着手中彼此的触感,在挨打中没有呻吟哀叫出半句的两个人,在这一瞬,虽然无言相对,然而眸间无尽的温柔和缱绻,也是那么默契,那么心有灵犀。

然后彼此搀扶着,从地上站起。

“还好么?”他关心的问她,视线忧郁的落在她颈间露出的一截红色痕迹。

她也看到了他那一边脸上红色的伤口,随之幸福的笑了。

“那你呢?我……我很好。”

这件事很快的传到了韦元珪的耳朵里,康明和元珠又一同跪在了远来堂里。

韦元珪的身边是张氏,韦坚面无表情的坐在侧座上,韦云绻和韦芝坐在一起。韦冰对这些事向来不怎么感兴趣,韦兰则睡觉去了。千红和高总管都在一旁服侍,而霞吟则也不知为了什么,到得韦坚决定让父亲来审判这件事之后,便匆匆的离去。

此刻,韦元珪冷冷的望着元珠和康明,没有问他们有没有私会,也没有问他们是不是真的两情相悦,而是问:“这么看,子浚和月儿退婚的真正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康明低下头应道:“是。”

“子浚!”韦元珪十分痛心的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问:“……舅舅……舅舅过去是怎么教你的?!啊?”他大声道:“做事要言而有信……更何况是你父母在世时结下的亲家。你这么把婚退了,对得起骆姑娘,对得起你的岳父岳母,对得起你的父母吗?”

韦坚哼了一声:“是骆姑娘提出这个要求的。”

“你住嘴!!”

“是我对不起骆姑娘……”康明低了低眼,有些愧疚的答道,“但是除此之外,我也别无选择。”

韦元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气结,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身边,张夫人巧笑嫣然的道:“大人你气什么?一件事再坏,也有它好的一面!我看啊,这骆姑娘挺好的,人长得又标致,又乖巧!现在和子浚退婚了,可以再许给坚儿啊!坚儿……”

“什么?!!”韦坚张大了嘴:“要我娶她?!!”

“怎么了?骆小姐哪儿不好啊?”张夫人故作惊讶的问。然后笑道:“男才女貌,不是正好配对?”说着看到韦元珪渐渐缓和下来的嘴角,她继续说道:“不如……大人,什么时候我们写张帖子送过去问问?”

“我才不娶呢!!”韦坚大声的反对道。云绻不禁扑哧一笑,作揖说:“二哥哥!妹妹该恭喜你啦!娶得如此——美娇娘?”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的终身大事,当然要由我们做主。”张夫人正色说道:“难道还要由你自己选择不成吗?更何况那骆姑娘,善解人意、知书达礼,人也长得不错,你不娶,人家还抢着娶呢!”

韦坚急了,连忙想为自己解释反驳,然而又被韦元珪硬生生的打断了下去:“这件事以后再说!”韦坚这才觉得今天父亲做了件让他还算顺心的事。

“不过子浚、云珠。”韦元珪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们,意味深长的继续说道:“你们的事,闹得府中鸡飞狗跳!”元珠有些不悦。哪里“鸡飞狗跳”了?他却还是说出了更具决定性的话语:“以后,你们都不要再见面了!”

康明和韦元珠都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康明连忙想解释,却立即被禁止了下去:“以后只准待在你们的房里。吃饭……各自吃各自的!过一久我重新给子浚挑个……”

“舅舅!”康明焦灼唤道,看到韦元珪不悦的神色,又连忙低头:“请恕外甥打断舅舅言论,只是……”他望向元珠,继续说道:“当初骆姑娘与我提出退婚之事,便是知晓我心不在她。如今终于得以与元……云珠……”

“就是啊!父亲!”韦坚也在一旁淡淡的说道:“人家都两情相悦了,你也没必要棒打鸳鸯吧?所谓说,君子有成人之美,你为何不干脆就成了他们的亲事呢?”虽然能感觉到韦元珪冷而有力地瞪着他的眼色十分不悦,但他也不在意这些,只是高声唤:“老高!”

高总管立刻恭恭敬敬的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曾经韦坚吩咐过的唤了一声:“……大人。”随即,张夫人和韦元珪的脸色都是一沉。

“帮我部署一下,今后珠儿和子浚出入韦府随意既是,任何人不得横加干扰。”

“你!”韦元珪大怒,站起身来抓着茶盏几乎就要朝韦坚掷过去。韦坚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便看到张夫人也连忙站起劝慰韦元珪的紧张神色。同时大骂道:“坚儿你这是怎么回事!你父亲究竟还是你的父亲……”

“我怎么回事?我只是不忍心看到因为父亲一时头脑糊涂把表弟和妹妹的好事给耽误了而已!张夫人!我别的权利没有,但是这是我的府邸!我的守卫!我这么吩咐!我有这个权利吧?!”

“你的守卫不就是你父亲的守卫吗?”

“那怎么当初在兖州的时候不是?”韦坚望了望韦元珪的脸,再望了望张夫人:“你们不要忘了,当初我父亲说过的,他的守卫不是我的守卫。现在也一样!”听着这话,元珠有些疑惑,也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