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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颜乐寂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却是韦元珪继续喝道:“反正事情就是这么定了!就算你连个奉仪都选不上,也得嫁个门当户对的贵族子弟!或者进宫伺候陛下去!决不能和子浚在一起!!”

她盯着他的时候能发现听到这句话时,神情终于也忍不住颤抖了。元珠瞬了瞬目,仍然望着他,泪水不觉的蒙上视线。然而她不想再在父亲面前这么丢脸。只是吸气回过头去,忍下泪,用那样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父亲。

韦坚怔怔的望着她。很显然的,他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他自认在朝廷中关系处理这种事情还绰绰有余,但始终,姜还是老的辣?

他看着元珠慢慢退后,轻轻地吸气,一点一点收敛脸上那些负面的神情,心底也不禁刺痛。他也没想到父亲会出这一招,然后看到了元珠挥泪回头朝苑外疾奔而去。

韦坚想要追上前,但是因为身份问题,他只能让她走,独自继续坐在原地。

再望向康明,元珠跑了出去,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刚才那刹然神情的颤抖也似不存在一般,是瞬息之间的事,他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

沉默了半晌后,韦元珪问:“子浚,你觉得呢?”

韦坚一动不动的盯着康明,然后看到他敛衽跪拜道:“过去是子浚的错,如今一切全凭舅舅做主。”

他也从未有过的苦涩笑了。

然后他看到韦元珪的满意笑容,虽然也带着些疑惑,但还是再次亲自上前,将康明从地上扶了起来。

康明苍白的脸上漾起微微的笑,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苦笑。而今后他还能相信他吗?最后一点相信也该抹灭了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彼此亲密得就好象是亲生手足。他有什么目的他当然是明白的,但是面对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情形和这样的康明,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但实际,他也别无选择的……只能站在韦府一边吧。

从有凤苑出来往鹿鸣阁用晚饭,韦坚又一次的和康明同行。

他看着康明平静的脸,然后回过头去,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元珠?”

康明的目光有些微的闪烁,避开他的眼睛道:“舅舅说的没错,我们身上负的不是只有自己的幸福。”

“但是你知道的,元珠的身上虽然流着韦氏的血液,但是她并不需要负这样的责任!就如同她从来未因为韦氏而沾光一样!”

康明没有望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行。

面对这样的疏离,如今彻底的疏离,他是明白真相的,但是更寒心的是康明回应的方式和表情。

康明从他的身侧加快了脚步,便要进入鹿鸣阁,然后韦坚再次唤了他一声:“子浚!”

他停下了脚步,似乎是踌躇,然后终于回过了头。

“也许,我应该说对不起。子全……”

韦坚苦笑了一下,虽然还想多问几个问题,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很防备的被他给吞了下去。

这一夜吃晚饭的时候,元珠把自己关在绿绮阁里。

君子事行役,再空芳岁期。美人旷延伫,万里浮云思。

园槿绽红艳,郊桑柔绿滋。坐看长夏晚,秋月生罗帏。

坐在窗下,元珠默默读着沈佺期的这首《有所思》,喃喃念了一遍:“园槿绽红艳,郊桑柔绿滋。坐看长夏晚,秋月生罗帏……”

秋月的清辉此刻也正从窗外投进,落在地板和紫绡帐上。因为元珠只燃了一支烛,烛光惨淡,月华从大敞的窗外投在地下,便似铺了白色的地衣一般。

她以手支颐,愣愣地往窗外望去。偌大的韦宅里,遥远的那一边,停放着汪婆婆已经六十五岁的尸体。夜色中的树木弥漫着黯淡的黑色浓影。明日汪婆婆便待下葬了……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又不觉往紫藤楼的方向望去。一切都结束了吗?

真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为什么,她还是如同做梦一样,觉得那么不可思议呢?

在这样的怔忡中,门扇,也传来了吱呀响。

她意外的回过头去,然后看到站在门口的韦坚。

朦胧的月色下,他穿着玄黑色的常服,发髻的金簪衬托出他本身就很华丽的气质。元珠望着他愣了愣,他的神情看上去仍旧很安静、很安详……

“你来做什么?”终于,她略带恍惚的问。

韦坚闻言笑了笑:“……我……不能来吗?”

元珠怔了怔,然后低下头,惨笑了一下又抬起头来说:“一切都结束了……”

“是吗?”韦坚静静地望了望她,然后淡然笑道,“子浚还没有明白跟你一刀两断呢,又何必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但是……”她目光恍惚的望向紫藤楼的方向:“那也……不过只是……迟早的事罢了吧?”

他不觉向桌畔走去,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橘红色朦胧的光线,映照出桌上的那卷不知从何而来的画轴。他恍惚的将手指放上去,感受着室内静谧的气氛。自己也从来没有料到元珠和子浚会是这种结局,毕竟除却他们本身融洽的情感之外,他自己也是那么维护和支持他们的感情。然而这几天的相处,几日的甜蜜,一夕断送,却也转变得那么毫无预兆,那么得措手不及。

或许他们原本也就不会白头偕老,但是他们至少还能有抗争的能力,有反抗命运的勇气。这样的话,面对韦元珪,哪怕他的淫威再强大,也能够有携手白头的机会。

但是昨夜,他亲眼看着康明抛下她单独离去,夜风中,少女的身影那么孤寂与单薄……

“子浚现在……在做什么?”

他低头抚摩桌上画轴的手指没有停顿,听着她的话,反而将画轻轻拿了起来。并没有意识到这便是昨夜元珠手中的那一幅,听到元珠这么问,便回答:

“好象在看书。”

手指将画轴慢慢地展开,粉色的纸面,女孩飞扬的青丝,灵动的眼角,美丽的微笑。霎时间,如五雷轰顶般的一震,眼眶也变得滞涩。少女纤纤玉手下红色的蔷薇花,以及俊逸的字迹,他缓缓念出那画轴上象征出嫁之喜的诗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元珠一怔,仿若想起那一日,康明将手中桃花交予她手中的情景。那时的天还是明媚的四月,草长莺飞,便不自觉的接道:“之子于室……宜其室家……”

韦坚沉淀下内心翻涌的情感,将画卷慢慢卷起,然后问:“他送给你这幅画么?”

“嗯,是啊,昨晚。”

他抬头望着元珠秀美的侧面,眼中无形流露的缱绻,能够明白她的心情,但是面对前尘的恩怨,已经埋下的仇恨的种子,这一切却仍是显得那么天真,那么无奈吧……

“他想娶你吧?”

“也许……”元珠倒也不避讳这些,不知是不是受骆月儿的影响。淡淡一笑,然后道:“不过也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早在我们初遇时,在从昭义到兖州的路上,我和子浚一起策马到山林里狩猎之时,就在无形中念过这诗句了。”

韦坚觉得心里越发酸涩了,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就凭你这份心……”他苦笑着继续说道:“不要放弃。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对你,但是只要持之以恒,他会回来的吧……我相信。”

元珠的心微微一酸,泪水再次悄悄凝睫,然后她也苦笑道:“不会吧……”

以手拭泪,她轻呼了一口气,虽然内心还是希望,但她还是说:“我不知道那些……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他也许……不会回来了……在昨晚我就知道了……”

韦坚看着元珠恢复平静,心情也随着她的语句而不由自主的百味杂陈。然后他问:“如果是子浚离开了,或者原本就没有他的存在,你会想做王妃吗?”

“不想。”

许是不忍再这样看下去,听着这句话,他也终于鼓起勇气,怀着那渺小的希望抬起头来问:

“那么……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元珠一震,隔着远远的距离,她觉得心跳骤然加速,然而却没有回头。

夜风自窗外徐徐掠过,韦坚将画轴在桌上放下,然后站起身朝元珠走过去。没有犹豫与滞涩,也没有幸福与希望的存在,他就是那样不疾不徐的走到她的身侧,覆住她的肩,然后在她的身边半跪了下来。

那么镇静而认真的眼,那么有力而认真的语气,他说:“如果你愿意,那我就辞官,和你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到了那里,没有人再会知道我们是兄妹……”

她知道他不是为了他自己……

“不可以!”

同样是没有任何犹豫的语气,她回过头去,看到他的黑眸明显的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

“我们只会有夫妻之名,不会有夫妻之实。”

怔怔地望着他,她突觉心酸得不知怎么是好。是吗?他愿意舍弃他的荣华富贵吗?他愿意永别他的家人朋友吗?他不顾他父亲的死活了吗?他愿意断子绝孙吗?他可以吗……

“不好……”她轻声说着,他的面容也在她的视线中变得朦胧。手指第一次轻抚上那么俊美的轮廓,他的深情是她从来没有预料过的。曾经的她以为他不过是玩玩,虽然后来有过怀疑,也未曾想到他能做到这一步过。她含泪摇头,泪滴轻轻的滑落,然后哽咽说:“这样的话……你太不值得……”

她的手被他抓住,他说:“我不在意。”

“不在意也不行!!”

“……为什么?”

她挣脱了他的手:“因为你是韦家的长子,哪怕父亲再无情,也是养大你那么多年的父亲……”

“他狡猾得很,自然会为自己谋退路,不用我操心。”

“那你也应该为韦家传宗接代啊。”

“我的三个弟弟都可以。”

她有些生气了,望着他坚定的眸子,也不知从哪来的冲动,突然就想骂醒他。然而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尽量平静的跟他解释道:“你这么和我走了,你的弟弟妹妹还有朋友千红他们都会舍不得你的。”

“我是和你一起走,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他突然轻笑着说:“在那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我们也会活得很幸福快乐,又怎么会……?”

“你会幸福快乐吗?!”元珠很认真的望着他问,然后看到他的笑意敛了敛,她继续问:“还有千红呢?三天后你不就要纳她了吗?你现在这样一走了之,她的终身如何安排?实际我看得出来,千红她很喜欢你!而你知道的,我对你……”

目光微微一凝,他的笑意再次淡淡的浮了起来:“我知道啊。”但是只要你好,“我不在意我自己如何的。”

元珠望着他蹙紧了眉头,然后听他苦笑说:“至于千红……她还可以嫁别人。嫁别人也许还比嫁我好……”他握紧了她的手,再抬起头来望着她,轻声喃喃道:“别这么忙着拒绝我,元珠。”然后微笑了一下:“你曾经说过的啊,会永远和我在一起……虽然你和我的意思……不一样,甚至只是玩笑话罢了……但是我愿意的……”

元珠感觉到他握紧她的手的暖暖温度,他继续说:“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实际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重大的负担和牵挂,只要你能好好地……”他压抑着涌动的心绪将她的手放至鼻尖前,然后说:“哪怕是这样勉强的永远在一起,我也无所谓……我真的无所谓……

“因为我……我爱你。元珠……”终于说出口的真心告白,他也在这话说出之后,觉得内心痛苦酸楚得无以复加。

然而他没有让元珠有打断他的机会,感觉中掌中素手的颤抖,他继续抬起头来问她说:“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知道吗……?”

她眨了眨眼睛,低下睫,无言之中,泪水滑落……

“哪怕我无法给你想要的幸福,但是……我也要尽力让你觉得……多幸福一些啊……”他轻轻地说着,手指抚过她脸上温热的泪水痕迹,而后凄笑道:“所以我不会后悔。”他为她轻轻地拭泪:“我永远不会后悔。”他微笑:“明白了吗……?”

花折枝错(中)

骆府——

骆月儿直到今天才从母亲的口中听到韦元珪再次来替康明下达纳采的消息。“纳采”为聘娶六礼之一,采是采择、选择之意,是女方谦虚的说法,意思是女家不过是聊备男家选择的对象之一。行纳采礼时,男家得先派媒人到女家提亲,得到允诺后,便派使者到女家致辞,并送上礼物——雁。如果女家同意,就收纳其礼物,便是采纳择之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霎时间,她震惊的望着母亲,这些天因为骆月儿的婚事而阴云密布的府中,也在这一日终于风雨交加了起来。

“你和子浚本来就有婚约,是因为你不愿意才退婚的。我和你爹都想,既然你不愿意嫁给子浚,那么另嫁一个也好,但是别人你又不嫁!难道……你就一辈子都不嫁了吗?!”

“我不嫁!我不嫁!不嫁不嫁不嫁——!!”骆月儿气急败坏的喊着,然后回身抓起床上的银底紫梅云纹枕头抛了出去,顶着一张生气的脸,回身重新在床前坐下。骆夫人和丫鬟们都惊得退了一圈,看着枕头落在地上,惊讶之余,话也被堵了回去,不知如何是好。

骆月儿过去很少这样的,摔东西,不看任何人,生气。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红红的望着地上,眼中的水光似乎就要承受不住了一般。但是不落泪,强维持着自己的坚强。

“这怎么好呢……”骆夫人终于慌了,连忙把目光投向自小把月儿带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