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道我的幸福是什么吗？”

元珠深吸了一口气，眸中的惆怅也被强力抑制的悲伤所替代，然后她再次张开了口，几乎是恳求的望向他，上前，抓住他冰凉的手。

他望着她月色中清冷秀丽的脸，那渴望的气息，张开口，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让我……走吧……”

他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她仍然望着他，泪水在眼中逐渐的干涸。这仿佛是时间停止的一刻，她悲伤而痛苦的等待着他，接着低了低眼。能够听到林间清脆的鸟鸣，桥下汩汩的水声。韦坚感觉着从她指尖传来的温度，抉择的无奈与痛苦，也自心中翻涌而上，不止。

手指慢慢地握紧，再松开……再握紧……他拼命的说服自己，也在脑中盘算着，在她离开长安以后会遇到的种种问题。有没有什么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得出的结果是……没有。然而明明知道这样的结果已经没有再给他这个哥哥转圜的余地，他还是觉得自己难以做出，这个决定。

倒擎桃僵（下）

康明看着手中元珠送给他的茶绿色荷包，以及荷包之中装载的玉佩。从大敞的窗外吹进的风使得室内显得有些冷，他终于将荷包收起，然后穿过布置素雅的寝室，拉开格子门走到回廊上。

霞吟的房中闪烁着点点灯火，他径直走到回廊那一侧，她的房间前，举手敲门。

轻轻地敲了几下后，房中传来霞吟诧异而有些忐忑的声音：“……谁？”

她的声音和元珠也很像。康明撇嘴笑了笑，然后又敛容说：“……是我。”

房内又寂静了一会儿，他在房外静静地等待着，然后终于听到门被轻轻开启的声音，以及门板后霞吟那张秀美熟悉的脸。他有些恍神，静静地看着她，不过她的脸上挂着的，却是和元珠并不相似的神情，宣告着她并不是他真正思念的那个人。

霞吟与康明一起走到磐音堂内。因为没有人，故而磐音堂中没有点灯，一片浓稠的漆黑使得他们几乎都无法看清彼此。

霞吟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闪烁的一点点火光便照亮了她的脸。那是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出现的容颜，对着康明小心的一笑，便摸索着往桌边去。康明望着她的神情有些失落，然而看着她的人又觉得温馨……接着立马屏弃了自己的思绪。

他再望向正用火折子点亮蜡烛的霞吟，陈列在偌大的室内一排的灯柱上。少女拢着火苗就那样从屋子的那头一支一支的点着。房间在她的手下逐渐变亮，她穿着红色高腰儒裙的身影也在逐渐亮起的室内，变得清晰起来。

“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怔了怔，然后微笑说：“是。”

霞吟的脸红了红，但仍不敢看康明的眼睛，羞怯如小鹿的低了低头，走到另一支灯柱边，便将火折子凑了上去。“既然有事，公子就请讲吧。”

康明微笑了一下，说：“也不是什么很难办到的事……只是……霞吟……”他抬了抬眼，“也许会比较危险……”

霞吟怔了怔，点火的手指也顿了顿，抬起头来。望着康明。

她很认真的说：“霞吟不怕危险。”

“实际……也不是很危险，如果是你做得好的话。”康明一向没有这样吩咐过人，此刻想了想，又抬起头来：“不过如果走漏风声的话，可能会被处死的。”

他盯着霞吟的脸，他记得那夜霞吟是怎么告诉他琉璃簪的下落的。他望着她脸上每一丝的神情变化，脸色也从郑重的冷淡逐渐恍惚起来。是如何想到要她帮忙的？也许也是从她开口说元珠好象来过的那一刻开始的吧？这份朦胧暧昧的情感……能感觉到，知道可以信任，却不知究竟可靠几分。

然而少女的神情就是从怔住之后逐渐平静和坚定起来。

“霞吟不怕。”

康明意外的看着她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感动，有些淡淡的欣慰和愧疚。霞吟继续说：“只要康公子吩咐霞吟做的事，霞吟就一定会做到，决不负公子所托。”

“……死，”他轻轻的问：“死也不怕吗？”

“自然不怕。”

康明怔了怔，然后自嘲似的轻笑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低了低眼，然后说：“那好。”他从怀中将一封药粉拿了出来，伸出去，霞吟怔了怔，便从灯柱那边走了过来。

她接药包的时候手指还是有些缓慢的颤抖，接着拿在手中稳稳的再也没了一丝犹疑神情。抬起眼来望着康明，是从未见过的那么信任明亮的眼睛。

康明苦笑道：“曾昔时，我又何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居然会做这种事……”他望着她轻轻地蹙起眉头，呢喃似的说：“还是让你这样的女孩去做这种事……”

霞吟微笑了一下说：“……公子自有公子的道理吧。”

元珠看着韦坚的神情从辽远朦胧逐渐变得清晰，能够猜得到他的退步，不觉微笑，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好！那你明天画完像后就走吧！”他说：“还好有个霞吟……剩余的一切，都让霞吟替代着你。”

元珠一怔，然后因为了然而变得震惊起来。她望着韦坚，不可置信的望着韦坚，然后张了张口，颤抖着问：“你说可以和我一起走，就是因为……霞吟长得和我相象，所以就算是我走了，别人也会把我当作她，不会引起什么牵连？”

韦坚一怔，似是有些手足无措、哑口无言。元珠冷笑了一声，一把甩开他的手，看着他慢慢地退后了两步：

“这怎么可以……”

风吹过韦坚无措的脸，然后瞬间被清醒所替代，立刻朗声道：“有什么不可以的？”他很严肃的望着她说：“元珠，不要犯傻。相信我，霞吟很聪明，她比你更适合当王妃！”

“霞吟是个好女孩！当王妃对她并不有利！”

“为什么无利？”韦坚有些生气的望着她：“你怎么知道霞吟不想当王妃？万一她想呢？！”

元珠张口无言。韦坚继续强调道：“这是你难得的机会。如果你真不想选妃，那就不要想这么多！明天会是如何变化，我们谁都不知道！你越早离开越好！至于霞吟——虽然我和她不是很熟，但是！不是每个人的心愿都和你一样！”

元珠不安的望着他，慢慢退后，喃喃道：“霞吟不是那种……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不想要的人……她很清醒……”

“元珠，让她顶替你是现在最可行的也最安全的方法！父亲的为人我很清楚，你别看他满嘴仁义道德，实际上只要一个人对他有利，他就会把她当儿子当亲生女儿一样的疼！曾经就跟你说过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像我这样经常顶撞他，他还是不直接公之于众，让我去接受律令的制裁！”他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了后面的那句话：“……这一切……正是因为我对他有用！”

元珠努力睁大眼睛望着他，看着他继续道：

“所以霞吟也一样。如果是你走了，他也一定会把霞吟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去疼，甚至……比你更甚！”

他愤懑的问：“你不是想走吗？这是最好的方法！”他再次强调道：“让霞吟顶替你，你离开长安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你想到哪里到哪里，永远太平无忧！”

元珠仍然无法决断，感觉着他上前抓住她的手，以及他咄咄逼人的视线，再把他的话在脑中转了一转，霞吟的容颜在脑中如走马灯一样的闪过。知道这是韦坚花了很大决心才做到的一步，难以抉择中，她终于望着他，抬起头来……

“那我先问问她吧……”她轻轻地说：“如果她同意的话……”

“三小姐为什么不选择和康公子一起走呢……”霞吟坐在席上似是遗憾的叹息说：“像现在这样……又有什么好的……”

康明望着她问：“换了你，你也不会选择当王妃？”

霞吟的脸红了一红，垂首说：“自然了。”

康明怔了怔，然后转了转脸，轻笑：“不过……元珠也不只是面临选妃的问题啊。”

霞吟意外的望着他，不解的眨了眨眼睛。然而康明只是神情逐渐忧郁，却也没有想要告诉她的意思。不禁也有些失望，在想到元珠的时候，眼中的不悦，也是一闪而过。一边，康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元珠紫藤楼外慢慢的走来。秋风中的紫藤楼，没有紫藤花的踪影，那些青玉一样，绿得可爱的叶子也凋落在地，在夜色中成为镀着银光的物体。紫藤楼，曾经牵萦了多少她少女怀春的梦想。紫藤楼里，住的也是占据了她好多心绪的人……此刻走近这栋楼，想着里面的人们，她却有些害怕了……

如果遇到了，该说什么？

还是没有任何说的，更可怕……

“明天，估计就能把画完成了吧。或者……是后天？”

这是霞吟的声音。元珠怔了怔，然后拾着裙摆走向那扇紧闭的门边去。上了石阶，绕过阶头回廊上的几盆白菊。她凑近门扇，然后听到康明的声音，带着微微笑意的说：“也许。”

元珠望着紧闭的门扇，听着里面少年熟悉的声音，不禁有些恍惚。

这已经……是她多久没有听过的呢？而他现在在跟另一个女子这样说话。她突然好羡慕坐在屋子里面的霞吟。没有她这样的家世，没有她这样的父亲，没有一个选妃活动横亘在面前，也没有和康明有那么多的是非恩怨。

然而心头的酸涩也是在同时萌生出来的，她继续听着康明和霞吟的对话，康明说：

“今天有去看他们画像吗？”

画像……画像时你也没有来，你一句话都没有说，你听到消息后仿佛都没有任何反应。元珠苦笑了一下，然后听到霞吟说：“没有！云绻小姐在那里，我怎么敢去啊。”

康明似是轻笑了一声，然后听到室内一瞬静寂。元珠却是听着这亲昵的语气微微蹙了蹙眉。他们的关系这么亲密了吗？霞吟也从未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过话。不过想想也难怪，他们本就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是康明救了她，她也是伺候康明的人。不论怎么想，都比她更容易混得熟吧。

“我们做奴才的，这样说主子……真是很过分是吧……”说着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似是认错了：“不说了不说了。”

元珠的心还是微微一痛。心里闷闷的不舒服。便准备敲门进去，然而才抬起手，又听到康明的声音问：

“云绻吗……？对了，上次她鞭笞你的伤，好了没有？”

元珠将敲门的手指微微攥住，听到霞吟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自然好了。康公子给我的药灵得紧，现在连疤痕都快褪尽了呢……”

元珠回头离开了这灯火微瞑的室内，往来路快步走去，然而心绪纷纭朦胧，她下阶时不小心踹倒了放在阶边的花盆，裙带绊着白菊一并从阶上摔倒在地。

花盆落地传来清脆的迸裂声，她立即听到磐音堂内惊问“谁在外面？！”的声音，原本怔忪的心绪立刻紧张了起来。一边感觉着从膝盖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楚，她一边狼狈的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迅速逃开，然而还未等她站起来，磐音堂的门便已打开了。

“……姐姐？”霞吟的声音惊诧的问道，飞也似的奔上前来：“姐姐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摔到了啊？”说着她已经搀扶住了她，扶着元珠站起身来。

元珠这一摔似乎很严重，几次想站起，然而仍然站也站不稳。烦躁懊恼中，也知道康明就在自己的身后，由是脸上有了火辣辣之感。连忙整理心绪，忍着痛拉住她的手，再不顾任何的伤痛，硬是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我……我没什么，就是来找你的……”她低着头跟霞吟说。一边试着移动自己几乎已经麻木的腿，还能动。

“摔痛了吗？”霞吟着急的问，元珠慌忙的摇着头说：“我没事，我没事没事……”然后便抬了抬眼，眼角余光能瞥见站在门边看着她的少年。她再小心地向着他回过头去，鼓起勇气抬起眼来，然后便看到了康明，正用复杂的目光地望着她的康明。

“怎么可能没事呢？姐姐，快进楼去，霞吟帮你上药……”可是带动着她胳膊的手却没有再让她的脚步向前移动。霞吟停了停脚步，望着元珠回过了头。

少女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康明。霞吟再回过头去，望向站在门边的康明，康明也正望着她。

不知是包含着什么意味的望着她……

霞吟觉得心似被捏住了一般疼痛了起来，望着康明，看着他的目光终于似是醒悟般的开始些微的闪烁和逃避，但仍然没有彻底的转移视线。这一幕漫长而决绝，她能够看得出康明轻蹙的眉头所蕴涵的悲伤与痛苦。而元珠望着康明，望着他的白衫、他深邃乌黑的眸、他熟悉而清俊的脸、以及他看她陌生的眼神，他没有再像以往那样望着她，甚至不像当初和骆月儿在一起时的那样望着她。没有那股暧昧与慌乱，没有那丝包容的笑意，也没有抹一闪而过的温柔……

她的眼睛顿然酸涩了，因为悲伤几乎都无法说话无法呼吸。她在找着自己立足的空间，她顿然离他如此之远……抓着霞吟的手指也开始收紧，然而对她激烈的情绪翻腾没有任何意义。她能够感觉得到，她也能读得出来……他的目光是挣扎的，然而却是该不该给予她一点“同情”的挣扎。没有温和的气息，没有任何曾经应有的情感……就是像一个陌生人，在望着她一样……

我们已经变成陌生人了吗？就是像一个陌生人，在望着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