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霞吟小声的打断了她的思路，她连忙回神慌乱的低下头。胳膊再次被扶着欲往前走，在压抑的氛围中，她听到她说：“进屋吧。”

进屋……

她怔了怔，然后微微的抬起眼来，看到“紫藤楼”的匾额。匾上的小楼阑干畔，曾经康明和她一起立于其上……

手指逐渐缠绕握紧，血色的黄昏，紫藤楼即将沉入暗影。琴放于其前，她问：“如果我真的被选作亲王们的妃嫔了呢？”她看着少年微微一黯的眼：“怎么办？”

然后他放开了她的手，面对着她，望着她，用那如水一样的目光望着她，然后说：“不会的。”

“我知道不会，但也是说万一啊！”

“万一……”他轻轻的念了一句，再望了望天际，低下眼来望着她微笑：“那我带你私奔吧。”

然而那是以前，现在，这地方已经不是她应该来的了吧？她也无法想象自己再走进这里的感觉，便立刻将朦胧的视线从匾额上离开，“……不。”艰难的忍着泪水，然后对着霞吟勉强的笑说：“我没事，霞吟……”她连忙强迫自己转移思绪，也随着往后回身，然而霞吟没有要转身的意思：“我就是来寻你说话的，有事……有一件事……”

“有事进来说吧。”康明的声音疏离然而却坚决的响起。

她怔住，回过头，康明已经在门口让出距离：“我看很有可能伤到了……毕竟你都快哭了。”

元珠微微眯起了眼睛，含着泪笑了笑，然而在这一瞬却也是真的开始发现开始觉得，眼泪从微笑的唇角滑落……自己……哭了……

小荷已经睡了，楼阁静悄悄的。康明礼貌的跟她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走到书房里去看书。她便由霞吟搀着来到霞吟的房间里，关上门，室内除却她的跛脚声以外，一片静寂。

元珠困难的在席子上坐下，霞吟便立刻去拿药膏。刚才从阶上摔到阶下，台阶虽不高，然而还是把脚摔得够惨。此刻来到了安静的地方，元珠便将洁白的裙子掀开，把裤脚也卷起，查看起伤口来。

在灯光之下，卷起的裤脚下可以看出殷红的鲜血，一直流到脚腕处。终于将裤脚也卷起后，带血的伤口则更加怵目。元珠有些害怕的望着伤口，然后听到霞吟“呀——”的一声，连忙奔了过来，查看那现在没有再流血了的伤口。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她惊诧的于元珠对面跪下，然后用手绢小心蘸着那浓稠的血液。刺痛……元珠连忙蹙起了眉头。

“不行！这伤霞吟不会治，得赶快叫大夫才行。”霞吟坚决的从地上站起来，然后便要往外奔去，元珠连忙叫住她：

“等一等，霞吟……等会儿再去！我有话要告诉你！”

霞吟疑惑的停住脚步，然后慢慢地回过身来。

元珠望着她，张了张口，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头才好。霞吟困惑的望着她眨了眨眼睛，便看到元珠勉强的笑了笑，然后向她招了招手说：“过来说吧！”一边也让了让位子，将裤脚重新放下去了。

霞吟犹豫着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终于坐下。

元珠微微笑了笑，然后想了一下，抬起眼来问：“霞吟，你的愿望是什么啊？”

霞吟愣了愣：“我的愿望啊……”她眼睛转了转，慢慢地低下眉头：“没什么特别的愿望……什么样都行吧！”她笑了笑说：“霞吟要求不高，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说着她看向元珠怔住的脸，意外的问：“姐姐怎么问这个？”

元珠想了想，然后紧张的抬起头，望着她道：“没什么！那么……如果能活得非常好的话，你会去……争取吗？”

霞吟的手指微微一颤，清灵的眼中，目光逐渐混沌：“姐姐的意思是……”

“如果是从今天开始，让你成为韦元珠，代替她的一切，代替她做韦大人的女儿，参加皇室的选妃，并且以后去做亲王们的……妃嫔呢？！”

霞吟如被击中一般全身一颤，嘴唇颤抖，手似乎也微微一软。元珠连忙直了直身，望着她低头蹙眉的神情问：“你……愿意吗……？”

霞吟回过神来，目光诧异、错愕，也在先时一瞬的柔和后开始慢慢的变得沉着和不解。她就这样望着元珠，然后小声的开口说：“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她的脸色苍白，却没有不悦的感觉。然而看着她的眼，不知为什么，也像是在面对审问一样的谨慎和决绝：

“霞吟……霞吟无德无能，有幸与姐姐……长得相似的面孔……对姐姐，一直十分欣羡……”

元珠望着她的神情，眉间仿若也感染了她的情绪，目光渐渐的忧伤起来。霞吟继续说道：“不敢妄想……能够成为姐姐，也成为不了……”

元珠疑惑地抬起眼来。她的这句话，也许可以当作拒绝来理解。但是，她却突然觉得，她的语气没有这么简单。这样的霞吟，是真的不想成为她，还是……她不能成为？害怕成为？她倏地眨了眨眼，神智仿佛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望着她的脸，每一丝表情，也都似与自己相重合。

“你……害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害怕！”她倏地打断，元珠一愣，意外、诧异，也不懂了……霞吟自觉失言的愣了一愣，然后低下头，似乎又在思索。似乎是难舍难分的选择。元珠也知道了她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仿佛也能理解，她这样情绪的来源。当竞选成为妃嫔之后，固然可以荣华富贵，然而却并不意味着你以后的日子好过。甚至，你还会失去更多……

元珠张了张口，突然也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做。霞吟是个好女孩，她怎么能让她代替她做这种事呢？愧疚之中，泪水也满满的在霞吟眼中闪现而过。

“算了，霞吟……你还小……”

霞吟泫然抬起脸来，元珠继续手足无措的说：“我这确是强人所难。算了，你不用承担这些。不要哭……”她笨拙的想用手绢为她拭泪：“不要哭……”

手绢在霞吟的脸上掠过轻柔的触感，霞吟掉着眼泪望着她，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感动。然后倏地自己用手抹掉了脸上的泪，凄然笑道：“有这样的姐姐……霞吟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呢？”她摇了摇头，然后立即说：“霞吟愿意为姐姐分忧。”

元珠难受的停住了为她拭泪的动作，望着她，然后听到她继续说，很认真的说：“姐姐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姐姐也是应该得到自己幸福的人。霞吟来到韦府至今，承蒙康公子和姐姐照顾，愿意为姐姐舍生万死。如今遇到这种情形，又如何会退缩？如何能退缩？”

元珠怜惜而愧疚的望着她：“霞吟……”

“霞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但是，霞吟愿意为姐姐分忧！”

礼崩乐散（上）

纳吉这日，康明将打来的雁送至骆府。

他来到大堂，骆大人和骆夫人都在堂内。他低身问礼，骆月儿从堂后进入前堂。望着父母和康明，嫣然一笑，走进了大堂。

康明望着她也是微微一笑，但也觉得有些意外，他未想到面对他们的未来，她会以此盈盈微笑的面貌出现。

骆家二老见女儿能与康明重归旧好，都十分欣悦。她便和康明一同坐下，陪着父母愉快寒暄了一阵，之后便领着他进入后院。

曲折葛藤怨，路断云崖深。望断无秋信，雨后掠飞虹。秋风萧瑟。残叶飘零的枝头，是秋日的迹象。骆月儿回忆着这支签文，一边心平气和的款步行走。她挽了漂亮的蛾髻，云鬓间插了金翠发簪花钿。裙衫皆是茶黄色丝绸的质料，十分优雅清丽。然后一边走，她一边回头，望着康明说：“我们就要成亲了。”

康明“嗯”了一声，她又一笑道：“这次我答应了一半。”

“……什么？”

“那天我回家，跟父亲说，我愿意嫁给你。但他告诉我，他已经先替我答应了。”

康明勉强一笑，脸色却沉了沉，骆月儿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那天他把他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她也了解了他的仇恨与不得不离开元珠的想法。

“我不是因为同情你才和你成亲。虽然……和那天确实有关系。”

“那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第一，我父亲逼得紧，实际上我……想拒绝也拒绝不了。”康明微微一笑：“第二，是因为，你到得今天也不是自己所愿……我想……我能为你分忧……”

康明眸中划过一抹颤动色彩，因为彼此毕竟是了解的，也是能体谅的。就要到达烟雨水榭，落叶在天空中飘舞，秋季天高云淡。一湖池水就如绿色的琉璃一般，碧波荡漾。湖边两岸的柳树曳动着柳枝，枯黄的柳叶飘浮在湖面上，黄绿相映，分外斑斓。

骆月儿和康明并肩站在一起，望着这秋日的落叶飘飞的景观。风带来的已经是微冷的气息，不知何故，她也开始觉得天地一片苍茫。

“不过还有第三。因为……因为我知道，实际上你还是喜欢珠儿的。我……”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不觉间，有泪水淡淡盈睫，眼眶也有些湿润，她抬了抬眼，仰起头望着这湛蓝的天空，不让泪水流下来，一边笑着说：

“我不想霸占你的一生。只是想在此刻，迁就父母，同时为你分忧……如果，日后你与珠儿重修旧好，我也能与你分开，成全你们，让你们白头偕老。我相信……这也……只有我才做得到……”这么说着，她的笑也似多了些羞赧的意味，偷偷看了看康明的眼说：“而别人……”

康明苦笑了一声：“月儿……你这又是何苦？”

“我……”

“我知道你很骄傲，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但是……别人的未来重要，难道……你的未来就不重要吗？”他轻轻地说着，神情凝重而辽远：“又何必牺牲自己来成全我？更何况元珠已经在参加选妃，就算她只是一个朝仪，也难以再与我在一起……而我……”他低了低头，叹息：“负有血海深仇的我，未来如何尚不可知。哪怕我愿意一心一意对你好，但是家仇……”他几近哽咽得说不下去，闭了闭眼，又抬起头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若是我就这样放任仇人逍遥度世，不理血仇，又何以……何以为人……？”

“子浚……”

“你这样跟着我，又能得到什么？虽然……这是你父亲指令的，也是我舅舅……”他悲切的望着她继续说：“期望的……但是……但是你也完全可以……拒绝啊！”

她悲伤的望着他，望着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放声喊：“你为什么不拒绝！……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那你是不是还要第四个理由？”她也含着泪问他：“你非要我说出来吗？我……”

他望着她饱含泪意的双眼，哪怕情绪仍然澎湃，却也是哑口无言。那你是不是还要第四个理由？这第四个理由……他虽然曾经想过，却不曾预料过……一切都被隔得那么远，而在明晓后突然产生的无与伦比的愧疚，也让他继续想起，这第四个理由……

“对不起……”他回过头去。

“我真是……没有出息……”

她用双手捂住脸，然后蹲下身去，手掌之间随即传来轻微的呜咽。不论她在他面前总是微笑显得多么乐观，然而面对这一切，她还是无法维持自己的情绪继续坚强。日光淡淡地洒下来，她将脸埋进双膝里哭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也多么渴望能褪去所有的伪装，在他的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而不是一直那么坚强的模样……

能够感觉到他慢慢走近她的脚步，沉重而缓慢。

“月儿……”他蹲下身，她的泪流得更快，往左挪去：“不要生气……”他笨拙的这么说着：“我……是我对不起你。”

“我这么做……难道错了吗……？”她哽咽着抬起头来。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下去……明明，你可以拥有更多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如此地……委屈自己……”

“那也是因为你在自暴自弃！”

骆月儿抱着膝忍住泪，望着湖泊的前方，然后听到康明怔了怔，然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算了，不过月儿，你放心……如果我们真的成亲，那么我康明，绝对会努力活下来，不会对不起你。”

骆月儿的心微微一暖，眼却微微一黯。是么？虽然答案很大程度都是肯定的，她还是想问，那珠儿怎么办？

康明默默的看着前方，良久，然后呼出一口气，在骆月儿的身边坐下，微笑着说：“至于元珠，我们这辈子是不能在一起了吧。我不能不报杀父之仇，而仇人就是她的父亲。她又肯和杀自己父亲的人在一起吗？”

“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就算她愿意我也不会同意……若是她真是个为了自己，什么都不惜牺牲的人，又怎么会是我喜欢的元珠呢？”

“……”

“这么跟你说，也许很过分……”

“不，没有。”

他苦笑：“嫁给王公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而我……”他沉吟，又笑了笑，似是在安慰她似的说：“不过……我以后，也可能会喜欢上你啊。”

骆月儿的心微微一暖。他望着她，看着她不知是相信还是不相信的微微笑了笑，然而却是笑得那么宁静，那么安详。然后他轻声问：“月儿……你喜欢山野吗？”

骆月儿疑惑的望着他，看着他转瞬清亮的眼，从土地上站起，不禁也意会，朝着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