粲然一笑道:“喜欢啊。”
他含笑拉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秋风吹起她飘曳的衣带,以及他雪白的衣襟,几枚枯叶翻飞着从他们身后飞往不远处的湖面,被吹得一高一低,似是欢快,又似是辗转流离。
“那……等我报了仇,我们一起走……”
拉着她胳膊的手,能够感觉到她身上淡淡的体温。两眼相对,没有情思缱绻,却是对未来的向往,空灵而纯洁。她的嘴角微微的笑,望着他的身影,也似透过他的眸子看到他们那不知是虚幻还是现实的未来。然而她还是幸福的,哪怕是抱着这样的一个幻梦,她还是觉得是幸福的,然后看着他轻轻地说着,望向无垠的蓝天。
那么高、那么远。
“我们一起游览湖光山色,走遍大唐土地。然后……往吐蕃、西域去……”
骆月儿的眼角微微湿润,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绚丽的秋日太阳。就是这一天,整个世界仿佛都盈满了这绚美的秋光。
“往天竺去……还有……我们可以沿着丝绸之路,一直往西。”他轻轻一笑,仿佛也有泪水,瞬间盈睫:“永远地离开长安,离开过去……到一个,没有仇恨和、痛苦和阴谋的地方。”
“有这样的地方吗?”
“只要我们相信……它就会有。”
“它就会有……?”
“嗯!”
他微微一笑,望向辽远的天空。秋叶纷飞中,湛蓝的天空里,北雁南飞,在天际排一个整齐的人字,如同女子手中轻轻拿着的皮影,演练在白云飘飘之中……
叶落飘扬里,是心情的温暖与感动。
未来的蓝图,也就在这样的秋季,这样绚美的黄昏,第一次朦胧而温暖的勾画而出。这个蓝图固然虚幻,却也在康明剩下的生命里,如此轻盈而深刻的烙下烙印,从此成为他余生剩余最美好的,理想,与惆怅的记忆……
此夜,元珠没有去鹿鸣阁用晚饭,而是由霞吟、翠衣、雪陌陪伴着在绿绮阁中收拾离开的物品。霞吟的坚持和保证让她无法再拒绝韦坚的决定,同时望着霞吟的脸,她也不知道这个女孩这么做是出自什么动机。
因为一些体己物要自己收拾,故而房间里只有她一人打理着那些珍贵的小物事。将母亲的玉钗及一些韦坚赠她的首饰、康明赠她的画包裹起来时,她也不禁然地想到了康明手中的那把哀郢琴。
是否应该跟他说声再见呢?还有琴,修得怎么样了?
不觉停下手中动作,走到窗前,她默默地望着紫藤楼的方向,夜风卷起梁上垂曳的柔美纱帘。算了罢。她苦笑着低头,手指也恰好拂到另外一把琴上,她便将琴从案上拾起,轻呼了一声抱在了怀里,想包起来,又有些不舍,便回身在茵褥上坐下。
看着淡淡的月色,她的下颔不自禁也抵住古琴的琴板。
古琴所带来的记忆,幸福而苦涩,手指轻轻抚摸琴弦,伤怀也自心下涌动。
哀郢琴伴随着母亲走过了一生的路,也陪伴着她认识了康明,然后也从她的手里辗转到了康明的手里。
他每当看到琴,会想起她吧?毕竟此去一别,遥遥无期。
而遥遥无期几个字从脑海中浮现而后,给她更多的则是再难见面之伤痛。然后她将琴放到了膝头上,在脑中回忆着康明手把手教她的《离骚》之曲,手指放上琴弦,似是拨弄自己最珍贵的感情一般,专心地拨响了第一个音符。
秋冷月寒,水弦凝绝。
幽雅的琴声自绿绮阁中传出,《离骚》,随着秋风,或近或远地传到了紫藤楼,传到了鹿鸣阁,传到了这一些韦府中离绿绮较近的角落。
鹿鸣阁中,用餐末,韦元珪听着这琴曲怔了一怔,然后将碗筷在桌上放下。
餐桌畔只剩下韦坚、韦云绻和韦元珪三个人,韦元珪静静地听着琴曲,韦坚蹙了蹙眉,然后看到父亲问:“这是云珠奏的琴吗?”
韦坚“嗯”了一声,将碗筷自桌上放下,然后听到韦元珪哈哈笑了一声,道:“不愧是灵儿的女儿,奏得如此好琴!此琴技一显,依圣上嗜音之癖,王妃之位,岂有不得之理?家有此女,如藏至宝啊!”
韦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父亲,是嘛?”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继续忍着笑说:“珠儿可不是平常在你身边阿谀奉承的那些小狐狸。她可不是对荣华富贵感兴趣的女子。依此性,选妃之即,便是徒怀琴技。”
“哼,她的琴奏得有多好啊?我怎么听不出来?”云绻嚷嚷着:“就跟抽风似的。”
韦元珪没理她,只是对韦坚慢条斯理的说:“坚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金钱权势,是人能否舒心活着的基本保障,不然让你到街上去当要饭的,你高雅吗?你开心吗?人家连看都看不起你啊!作为云珠的哥哥,你应该好好地劝劝她,不然她的琴弹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不是吗?”
“是。我没说荣华富贵一点都不重要啊。但是她……她是女子,非男子啊。”
“不跟你说那么多了!”韦元珪心情似是不错,以手指敲着桌面坐节拍,一边听着琴曲一边道:“反正你小孩子也听不懂什么。”
康明坐在湖边的大石上,月色之下,白衣胜雪。一边听着《离骚》,手指扣着洞箫,同时也想起她第一次拿着曲谱来寻他的模样。那时候,她还是个拘泥于琴曲,疙疙瘩瘩弹不利落的女孩。然后她在骆月儿的指导之下,在绿绮阁里用心弹出踏往今日的第一音。未想到得今日,此曲再传,已是如此如梦如幻,如泣如诉了。
湖风吹动白衣与洞箫末红色的流苏,在湖畔伴随着回忆的思绪,飘拂、飘拂……然后他不让自己再回忆这些思绪,哪怕坐在这湖侧,自李府回来后,她一袭青纱衣裙在湖边看到他之后紧张的站起来时,险些掉进湖里去的身影,仍旧难以控制地在眼里不断浮现、隐明。
按计划,元珠是要在二更天时离开韦府的。
霞吟在帮元珠收拾好东西后便回紫藤楼去了,因为不想让别人觉察有异,而导致元珠的出行失败。
而对于霞吟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她一直待在紫藤楼里看着月上中天,万籁俱寂,到得康明的灯也熄了之后,便听从他的吩咐,带着怀中康明给她的,装着药的纸袋,然后悄悄地奔往后苑等候着,欲待来人到达门外的暗号传出后,便给来人开门。
她也并不知道康明这么做,是要放什么人进韦府来……
不过她也不想理会进来的是什么人,只是抱着双臂在秋风中悄悄地等待徘徊着,时不时地也会摸一摸怀中的纸袋是否还在,同时也会想起康明吩咐她的话:“到了一更时分,若是人还未来,记得把这药加到厨房内要端给夜间守卫们暖身的酒里。”
秋夜,手冻得清冷。她在门边等待,一边将手来回的搓着,以获得多一点的热量。同时看着夜月在漆黑的天空中慢慢移动。
终于,一更时分应该已经到了,人也的确还没有来,她便从怀里摸出那剂药,快速地往厨房跑去。穿过就近的重重院落,远远能看到厨房之内,也是灯火昏暗,在淡淡萦绕着的酒香气里,灶侧厨子正在灶内塞着柴火,灶上放着的便是给守夜的守卫们温的酒了。
脚步声惊醒了厨子有些打盹的眼,回头见到霞吟,厨子更是惊奇了一番:
“霞吟姑娘,这么晚还没睡?要找什么呢?”
霞吟便望着他嫣然一笑:“记得昨天三小姐吃了大叔您的一碗粥,赞说十分好吃,于是……”她羞惭般的笑了笑,一听这话,好大喜功的厨子却是喜笑颜开。
“真的?三小姐当真这么说啊?……这当然没问题!我现在就给她做!”
霞吟笑了笑,便看了看他温在灶上的酒:“大叔很忙吗?在温酒?”
“嗯!”厨子连忙找了淘米的盆,然后舀了一勺米倒进去,便朝外走去,“快温好了,霞吟姑娘帮我看着点儿。”
霞吟应了一声,看着他去淘米了,肥胖的身影消失在门侧,便也连忙从怀中将那包药取了出来,走到灶边,拿着药粉的手几乎都因为紧张而颤抖,然后她兀地揭开了酒罐,将药粉迅速地抖了进去,酒液蒸腾。
任务完成了。她重新盖好盖,将撒偏在灶上的白色粉末拂干净。然后收好药纸,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礼崩乐散(下)
二更至,元珠和翠衣、雪陌以及王誉黄苍等带着收拾好的行李,和韦坚一同往府门口走去。
长廊点着彻夜的灯火,一个又一个白色的灯笼里散发出温暖的黄色光晖。秋风冷瑟,落木萧萧,韦坚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领着她往前走。
终于,府门在望,韦坚望着那夜色下紧闭的大门怔了一怔,一边吩咐迎上来的小厮拖出准备好的车,一边也减慢了走路的脚步,回头望向元珠。
依稀能感觉到他回过头来复杂的视线,元珠回过头去,望着他的眼睛,然后他又把头转了过去,领着她往府门口继续走去。
她的心沉了一沉,望着韦坚径直走到她前面的身影,不知该说什么,怔忪中,又看到他突然回过身来。
“你打算去哪里?往北还是往南?”
“往南。”她怔了怔说:“我想回……岭南。”
“……岭南么?”他轻轻地问。小厮们已经拖出了两辆装饰富丽的牛车,他便道:“马车虽然脚程快,但是分外颠簸,长路程的行走会很辛苦。就乘牛车吧!”
“那父亲和张夫人那里……”
“那里有我,没问题。”
吱呀的一声,他吩咐人们把府门打开。元珠回过头,透过大门能看到其外夜色中宽敞的长街,布满了月色银霜,像是一匹铺开的白色锦缎。她怔怔地望着这条长街,看着小厮们忙着把车拖出去,把旅途用的行李放上,然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和韦坚一并走了出去,登上牛车。她和韦坚坐第一辆车,翠衣和雪陌坐第二辆车。王誉和黄苍则骑上自己的马,在小厮们和元珠道别了一番之后,车辆便在车夫的驱使之下,向前辘辘驶去。
长街清冷。
元珠和韦坚一并坐在昏暗的车厢内,她抱着双膝,车辆缓缓行驶。
然而仍然是在沉默,突然之间好象没有了什么好说。一并坐在车内,气氛中是横亘的尴尬,彼此没有勇气看对方的脸。
随着道路无尽的向前延伸,哪怕两人都知道,离别在即。
因为中秋将至,二更天际,贺铨仍然坐在桌前蘸笔墨,写家书。
他的肩上只披了一件披风,燃着烛火,半开檀窗,夜色浓稠,如泼墨一般。环境仿佛也都融进了这浓稠的黑色里,吹进室内的风带着秋日的轻寒。
突然,一阵冷风从窗外刮过,似要吹灭他的烛灯。
贺铨一怔,忙去拢灯火,接着他卧室的门倏地被撞开。他诧然回头,却发现来人正是今日说过要去友人家中把酒寄宿的张颂。他神色紧张地朝着贺诠跑了过来。贺诠诧异的站起身,还未说话,便被张颂一把拉住了手,说:“贺兄还在此作甚?快!快随小弟走!”
贺诠被他踉踉跄跄莫名其妙的拉着往外奔,却是觉得莫名其妙。才出了门便问:“张弟怎地到了我这里来?你这又是要带我到哪里去?”
“到哪里?贺兄!”一边带着他跑入室平坦的空地上,张颂一边也焦急地回过头来:“适才我和友人一并到酒馆买酒,突然看到一群黑衣人也到酒馆买酒,说是姜姑娘要取你的性命……我当即就吓了一跳!不过还好,似没被他们发现端倪……”贺诠的神色震了一震:“他们本比我先离开酒馆的,因我恰好有友人的一匹黄马脚程极快,才得以速速奔来告之贺兄!”
“姜姑娘?”贺诠颜色大震。
“这姜姑娘必是得知贺兄为韦大人的得力助手,对韦大人怀恨在心,意图报复,才往贺兄身上下手。”
贺诠再次一震,觉得姜馥马上便要成为韦坚之妇,还行此事十分蹊跷。然而身后突然传出了清脆的剑鸣,随着剑气张颂贺诠一并大惊回头,脚下一边退后了几步,立即看到三个黑衣人中当先的一个一声冷笑:
“贺先生和张先生都在此,当真难得的紧。虽然早听说有人通风报信,但未想到会是张先生顶替了这项差使。难得、难得!”
贺诠又惊又疑,抓着张颂的手,也因紧张而沁出点点冷汗来。他不大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但此刻最令他担心的也不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想的只是马上就要命丧于此。张颂连忙拉着他继续往回跑,身后黑衣人哈哈大笑。
“当真愚极、蠢极!”剑光在几个黑衣人的手中一并放射而出:“张先生当真颇得韦大人信赖吗?在此之际,你们以为逃得过我们的手掌心吗?!”
剑光随之飞旋而至,贺诠一推张颂,两人双双扑倒在地。
黑衣人掣剑而临,贺诠立即拉着张颂再爬了起来,再往前奔,前方正是此苑门。
是不知何时何人打开的门,对他们逃生倒是十分方便,然而黑衣人却已一剑斩往张颂的肩。贺诠自小读书,从不舞刀弄剑,面临此迅速的剑光,连避都避不及,只听见耳边传来张颂的一声惨叫,他继续拉着张颂往前奔跑,然而在漫天飞散的血雾中,张颂却痛苦地跌倒在地。另一个黑衣人吆喝了一声,双手持剑,一跃而至,双手掣剑便对准张颂的颈项,欲要猛刺下去,贺诠惊得双手颤抖,连忙为张颂大声讨饶,不及,突地传来一声惊喝:“谁在那里!!”
贺诠喜出望外,一人飞速而至,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