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他诧异地回过头来,然后看到她从石边站起身来,慢慢地朝他走过去。淡黄色的衣摆掠过棕黄色的土地,她望着他笑了笑:“我和你退婚之后,我的父母肯定要把我嫁给别人的!我除了离开……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怔住,然后叹息:“月儿……你又何必……如此执拗。”
“我不想嫁……”
“你父母一定能帮你找一个比我更好的郎君来配你,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喜欢上他?又何必离开家门远走他乡?”他沉吟:“像你这样一个自小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又如何受得了蓬门敝帐之苦?”
但她的神情仍然坚决:“珠儿的母亲曾经也为了爱情背井离乡,逃奔上千里。她同样是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我相信她做得到的事我也做得到……更何况,我做的是我应做之事,也值得我去做,我一定不会后悔。更何况我这一离开……”她望向秋日凄清的黄叶,“也能有更多接触外人、选择自己想要的终生的机会,不是吗?”
康明沉默,骆月儿的神情显得也不是那么喜悦和高兴。但是她的眼神仍然是清澈而明亮的,世界在这样的眼瞳里绽放出纯洁明丽的色彩。然后她把视线移向他,坦白而期望地望着他。没有犹疑和忐忑,只是那么认真而明亮地望着他。
元珠从宫中回来到韦府中后,韦坚立刻到府门口迎接。她的脸色仍然是有些闷闷不乐的,和去时无异。一并同韦坚往府内走,韦坚一边也连忙问:“在宫里的情况怎么样?”
“武惠妃说我长得和画像上不怎么像。”
“然后呢?她显得失望和不高兴了吗?”
“没有啊!她还说,还好她看到真人了,不然不是把我漏选了嘛?”
韦坚诧异了,停了停脚步,觉得这有些不对劲啊。元珠仍然往里走,他连忙又赶上前去,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是觉得这事十分蹊跷。然后他又问:“单召见了你一个人进宫吗?”
“不是啊,还有其他两个姑娘,都很漂亮的。”
韦坚更加觉得奇怪了,然后又问:“是哪个府上的姑娘啊?”
“不知道啊。”她说:“我没注意听。”
韦坚无言,看着元珠也是有些浑浑噩噩的样子。自康明知道自己身世之后,汪婆婆死去,她就是这样一副模样,容易出神,目光涣散而忧郁,仿佛不小心灵魂飞了出去。他便嘱咐她好好休息,一边送她到了绿绮阁,再逗她笑了一笑,便回身和千红一起往来路走去。
千红知道韦坚有话要说,便也就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等着。韦坚似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终于回过头来望向千红,然后问:“元珠在宫里表现得怎么样啊?”
千红回答说:“惠妃娘娘问什么她答什么,话是没有说得逾矩的,但是总是显得有些冷,偶尔笑一笑也显得勉强。”
“那惠妃娘娘什么反应?”
“还可以吧,没有不悦的样子。记得牛大人家的姑娘给惠妃娘娘敬茶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茶杯,立即就吓得哭了,惠妃娘娘也是一脸不高兴的神情。然后只有站在身边的姑娘再去敬茶,茶盏拿在手里稳稳的,惠妃娘娘望着她还微微笑了一下。”
“……这不算什么。”
千红闭了闭嘴,低下眼,继续跟着韦坚走,却明显觉得他心思浮动,便安慰道:“事已至此,三姑娘能选上是好事,你又何必……”
“什么是好事?!”他一脸怒火地回过头来,千红被吓得脸色苍白:“元珠从来不像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过着失去尊严失去自由的生活!”
千红望着他吓得手足无措,而他望着她的视线也从愤怒逐渐变得哀伤起来。她本来想要缄默的念头不禁又消散了开去,但是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作为一个丫鬟,哪怕将是他未来的姬妾,她也并未看过一向温和风趣的韦坚这样对她生气过,心里不禁也觉得伤心和委屈,然后他回过头去。
他冷笑了一声:“不过这又如何呢?现在有多少女子都是这样过的。”说着他便往前继续走去,把千红独自抛在当地,然而没走几步就有一个探子奔了过来,屈膝跪下,问礼。
他连忙问:“怎么样?”
那探子看到只有千红在,也就不隐瞒,然而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属下今天看到姜姑娘从李府里走出来,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属下便跟着她过去。然后看到她到了清风茶坊,与李大人以及老……大人在一起……隐约在聊三小姐的事,相、相谈甚欢。”
他望着他微微地蹙起眉头:“……大人?”
“……是。”
他朝他慢慢地走过去:“我……父亲么?”
从朝衣色(下)
“康公子。天色这么晚了,你还没用饭呢。”霞吟将汤饼在康明看文卷的桌前放下来,轻轻地一声脆响,一边说:“我给您做了汤饼,您快趁热喝了吧。”
深秋,即将入冬,康明的身上披了一件灰雀麾,灰亮的羽毛层叠着铺下来,并不鲜艳的颜色,却显得是那么明亮。
最近康明着了些凉,有些咳嗽,看着装着汤饼的碗放至桌前,手掌便伸到唇边紧咳了一阵。并没有注意到身侧霞吟的脸,那焦心的感觉:
“怎么您的病还没好啊。”
他微微笑了一下:“没事的,小毛病……”但话没说完,又咳了起来,一声又一声。霞吟连忙帮他拍背顺气,搞得康明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回过头去说不用,霞吟一边帮他拍背,一边也显得不高兴了。
“公子已经病成这样了,我们做丫鬟的帮您拍拍背,是应该的。”
“只是小病而已。”他苦笑。
看着康明不咳了,霞吟便直起身来,然后看到康明迅速地移开望她的视线,低头吃汤饼,她不禁怔了怔,望着康明俊秀的侧面,然后眸中划过了一丝窃喜。
“对了,霞吟,”他回过头来说:“明天晚上我要接骆姑娘出骆府,你记得在这之前准备几套朴素点儿的衣裳首饰以及干粮。”
霞吟点了点头,然后诧异地抬起眉来问:“骆姑娘要出骆府?”
“是的。”他笑了笑,“我明天问问姜姑娘这附近哪儿有偏僻一点的村庄,先把她们安顿下来再说。”
“哦……不到远点儿的地方啊……”
“嗯。她们俩势单力薄,又是姑娘家,又能去哪儿?”
“公子可以安排人护送她们啊。”霞吟微笑着说,稍微地歪了歪头:“韦二公子对姐姐也是这么做的。”
他回过头来,疑惑地望着她,期待着她作出解释。她便“噢”了一声,解释道:“是前几天的事。就是在公子要杀贺先生的那天晚上,也就是姐姐出城的日子。”她看到康明一怔还是困惑的神情:“后来估计是因为出了贺先生的事,才连夜赶回来的吧。”
“……那他们现在还出城吗?”少年的眸中有担心和后悔的神色,但是霞吟给的答案却是否定的。
“今天霞吟去茶坊打听消息,听到两个人说,今天已经是姐姐第二次被武惠妃召见进宫了。要逃……估计也……”
康明的脸色骤然苍白,盯着霞吟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却在不停地波动,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他回过头,手指和全身都在颤抖。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如今听来却还是觉得无法接受。只要一想起,是自己破坏了她的未来的,是自己把她送往那条路的,就觉得自己不如现在就死了好。难怪那个晚上她和韦坚不在。难怪那个夜晚他们穿着整齐的走进远来堂来。而她唤他的名字,他却没有回头……
然后他冷笑。原来自己远不如自己所想的那么铁石心肠,也不是那样地能够抛弃旧情……
不,他本就不应该回头。
“康公子……”
“很好。”他调整着呼吸尽量平静地说:“这样很好。”
霞吟撅了撅嘴,站在他的身边默立。她以为他也就想这样过去了。然而他没有,他幽幽地问:“两次被召见进宫?她会嫁给谁呢?”
“听在茶馆里说这事儿的两个人说,此次选妃便是为忠王、棣王、鄂王、荣王、光王、仪王、颖王、永王八王选妃。而惠妃娘娘的心思,谁又知道呢?”
听到霞吟把那么多王的名称都记得,康明不禁也暗自叹服,莞尔中,他回忆道:“永王比元珠还小吧。”
自王皇后被废,武氏赐号惠妃,爱倾后宫。至开元十七年杨皇后薨,因明皇一直没有再立后,于是惠妃在宫中的礼秩,便如同皇后。这些年来,后宫都是由武惠妃打理,此次选妃自然也是她为皇子们选的。康明想到这里,轻叹了一口气。
霞吟想了想,又道:“但愿不要嫁给延王,听说他很不得宠?”
康明微微笑了笑:“我倒觉得延王殿下挺好的。有学问,又仁爱。不得宠固然凄清,但是也能省去不少麻烦,不是吗?”
抬起头来,发现霞吟正望着自己,康明有些意外。她的眼神那么安详宁静,虽然时而有些闪烁。当他望着她的时间长了些之后,她便骤然脸红了,低下首去,又抬起头来,小声地说:“康公子,还是很喜欢姐姐的吧。”
是让人不安的沉默。
她抬起头,看到康明的脸如寒冰一般地冷,怔了一怔,也立即手足无措。
但他的目光却也立刻变得恍惚而烦躁。兀地回过身去,把文卷一下子重新铺开,阅读之即,也说:“不。……早不喜欢了。”
早不喜欢了……
霞吟望着他的背影仍旧无措,虽然听到了这句貌似对自己有利的话,但是在苍白的脸色中,她悔过的情绪下,她还是觉得一丝小小的怨气自心底兀地上升起来。为什么要这样?她明明和元珠长得一样。她哪里不够好?为什么她明明站在他的眼前,她和元珠同一个容貌,她陪伴他给他的关怀不比元珠少,但他还是心心念念着元珠,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失望、委屈、怨恨。
上天几乎从未给她垂怜。
而这么多的不公平,到底,是为什么……
这日,韦坚仍然在城墙下视察筑城工作。
秋日的安化门,人们仍旧不断地出进长安,城门旁显得十分热闹。而恢弘的灰色城墙便自他的眼前直直矗立了上去,身后是新空出的一块空地。
自那天姜馥在李林甫面前把画卷夺下,他险险地躲过一劫。望着被换回来的画卷,他似乎也感觉到了身边不知何时,有了李林甫的眼线。仔细调查之下,原来是为他参考图纸的一个人,不知何时已被李林甫收买了去。
他倒也只是审问了之后赶走了他,并未多加为难,反正事情也已经过去了,然而此刻走在这堵墙旁,想起了这件事,以及最近发生的种种,他还是越发地觉得人心叵测,以及一些无法派遣的恨意,与疑虑。
云朵在天空静静地漂浮而过。
他一边听着关于筑城工作的汇报,一边望着土地上零星的黄色小草。抬起头来,突然看到不远处安化门的大道上,两匹骏马一并从城外缓缓走入,而两匹骏马都是由女子驾驭,并肩而行。
她们一个穿着黄色骑装,一个穿着紫色骑装,身材修长匀称,高挽起的发髻露出她们雪白的脖颈,分外美丽动人。
他的唇角慢慢地浮起一抹笑,自千秋节那日去了天香阁,一件件烦心事接踵而至,他已经好久没有接触除了家中以外的女子了。如今这两个看上去是难得一见的尤物,那黄色骑装的女子正和紫色骑装的女子谈笑。
因为距离远,容貌有些看不清,然而大体还是十分美丽的。他的心情虽然不算太好,但是突然也有了上去搭讪的念头,但是才迈开步,却突然觉得那穿紫色骑装的背影似乎有些眼熟。
她正跟同伴讲话,他看不到她。正在疑惑间,那黄色骑装的女子似乎对紫色骑装的女子说了些什么,然后他看到她兀地回过头来,望向他。
他的笑容立刻僵住,那不是姜馥又是谁?
鼻子中轻哼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便想回过头去,然而那黄色骑装的女子又含笑和姜馥说了几句,他便看到姜馥也笑了笑,掉转马头面向自己,然后策动马匹。
他回过身去,欣赏美色的兴致完全被打破。然而不疾不徐的马蹄声清脆而响亮,两个美女还是策着马匹走了过来。
“韦大人,用晚饭时间都快到了你还在这里,工作挺忙啊。”
是姜馥的声音。他不想回头,他担心自己回过头便控制不住自己心里压抑的怒气,于是他仍旧面对着城墙站着,不回头。
“韦大人,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宇文融宇文大人的女儿,我们今天刚认识。不过闺名不宜告知。”
“……”有那么长一段时间,韦坚都觉得每次和姜馥聊天就有想吐血的冲动。现在这种冲动又来了。不过他料想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于是他不计较,望着宇文姑娘回过头。
微笑:“宇文姑娘,幸会幸会。不过姑娘出行在外,为何不戴帏帽?如此美貌容颜,被在下看了去,真是觉得歉疚得紧。”
宇文姑娘生得一张小而有些圆的脸,眼睛不大,但是却温柔而水灵,显得容颜也越发地清丽。听着韦坚这么说,她不禁别嘴一笑,望了望姜馥,对韦坚说:“韦大人和姜妹妹成亲在即,当着姜妹妹的面只夸我,而不夸令夫人,是不是有些伤人家的心啊?”
“哎呀!宇文姐姐。”姜馥回过头去,佯装十分无措地望着她道:“你怎么都不给人留点面子啊?要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