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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颜乐寂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他夸我,那还不如让猪上树比较简单!”

韦坚心头火起,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连猪都不如?便也再不再择言,径直道:“你哪儿还需要人夸啊?不夸就已经飘飘然了,夸了不是要飞上天了……?”

宇文姑娘显然没有想到会造成这种结果,有些尴尬的望着他们,然后听到姜馥冷哼了一声,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狠狠地盯着韦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宇文姑娘便笑道:“你们也真是!能够在成亲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是天大的福气,但才刚见面就这样不给人家留面子,当真是太辜负上天的一番美意了。”

听她这么说,韦坚也觉得刚才自己的情绪太激动,但是虽然姜馥曾经帮过他也救过他,然而这些日子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他对她,哪里还敢相信?

惟有感叹姜馥太懂得伪装,骗过了他也骗过了康明……

“算了,这是什么福气?”姜馥掉转马头,从宇文姑娘身边走过的时候,也挽住了她的手:“不多说了,我们走!”

“姜妹妹生气了?”宇文姑娘问,显然不知道她和韦坚之间的矛盾有多深。这不是打情骂俏,她也不是故意耍脾气,然而适才姜馥还算不错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也全被打破了。她便望了韦坚一眼,然后看到远处空地的尽头有一家茶馆,便道:“你看,姜妹妹,那儿有茶馆呢!你刚才不是说口渴吗?我们去喝一杯!”说着她回过头去:“韦大人,看样子你也累了,我们一起去吧?”

一起去吧?

韦坚便立刻想开口拒绝。但是立即又住了嘴。姜馥和他不用过多久便是一家人了,也不能让外人白白看笑话啊。虽然他多么讨厌她。这样思忖着,他也看到姜馥勒着马回过头,望着韦坚,然后似乎是勉强地笑了一笑。

嗯,很好。

他对小二说:“我不要茶,要酒。”

宇文姑娘诧异地望着他,姜馥点了茶。听韦坚这么说便抬了抬眼,问:“韦大人是怎么啦?心情不好,要借酒浇愁啊?”

韦坚冷笑了一声,看着店小二走出去,望向她,然后问:“你不是很清楚嘛?还问我?”他没有注意到姜馥望他疑惑的视线,继续说:“这不也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吗?”

布置素雅的茶坊房间内,因为天气渐冷,故而只有开了小小的一线窗。窗外吹进的秋风吹冷了韦坚的双眼,他伸手关上,“咔——”地一声。接着听到宇文姑娘尴尬地笑着的声音说:“两位有误会了吧?”

姜馥望着韦坚,不知究竟是什么表情。

“误会?哈哈,这倒没有。”

姜馥觉得心被捏紧,隐隐作痛中,也再不想顾虑宇文姑娘在侧如何如何,立刻便打断他道:“我不懂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懂?”听她这么说,韦坚也有些无法抑制了,望向她问:“你再说一次,懂不懂?”

“我不懂!你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他冷笑了一声,看着姜馥倾了倾身子,然后说:“我倒很想问问你,你想怎么样?”他打断她道:“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他继续问:“你为什么要在帮助我之后把元珠送进宫?”他不理她:“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我……”

“你为什么要嫁给我然后杀死汪婆婆?!”

“我没有!”

“你有!!”他一把撑住茶案半起身来,望着她眼中骤然弥漫起的泪水,感觉到最近发作了很多次的旧疾再次隐隐作痛:“你到底在和你表哥玩什么把戏?把你的眼泪收起来!我不信你这一套!听懂没有!!”

“韦大人……也许你是误会了……”宇文姑娘劝着,看到姜馥咬着嘴唇,但是泪水仍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然后望着他,终于忍不住捂住嘴低下头。

“误会?”他望着她却是持续的愤怒厌恶和心寒,“不……这是有人亲眼所见,不会是误会,也没有别的可能证明这是误会!”

她的手脚在哭泣中颤抖着。她不敢看他的眼,不想再看到他那让人心寒的眼神。她不知道如何解释,也不知道表哥为什么要这么做,更不知道今后她应该怎么办。她只是感觉到眼眶的酸涩伴随着内心的恐惧绝望和痛楚在四肢百骸中蔓延着,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但是韦大人,她刚才说过没有!”

“她是骗人!”

韦坚望着她站起身来,她能感觉到他怨恨的几乎要把她千刀万剐的目光,她含着眼泪抬起头:“我真的没有……”

“为什么?元珠是我妹妹!”他望着她痛声道:“你让她进宫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哪怕如此我也永远不会喜欢你!你杀死汪婆婆伤害了她就算她死了我也永远不会喜欢你!你懂了吗?!”

她的啜泣骤然停止,脑海中想起那日李林甫在她面前所说的话,一边听到韦坚继续痛声地宣布道:“我只会更加厌恶你!我只会更加讨厌你!是你派人来杀贺诠的对吗?!你为什么要把子浚也从我身边夺走!你……!”

她颤抖着抬起头来,看到他指着她的手指,他的目光也是那么悲切和痛苦。

“你要我的命,可以。”

她望着他蹙紧眉,泪水朦胧,她摇头。

“只求你放过元珠,你要我的命,可以……你随时都可以来取。”

她把视线转往别处,感觉到滚烫酸涩的泪灼痛双眼。他继续用他年轻的声线,近乎悲泣的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为什么不直接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威胁我?!你知道吗……这一次你威胁,我一定会答应……”

她含着泪低下头:“对不起……”

就算是为李林甫的所作所为而道歉吧,韦坚,我对不起你……

然而他却是冷笑:“是么?”他望着她问:“不过很可惜……这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解决的事情……”他很讽刺的笑:“我确实没有你聪明。”他望着她压抑着抬了抬下巴:“我的确……搞不懂你。”

姜馥泪止凝睫,抬起头,然后看到他快速地走往房门,拉开后走了出去……

终哀郢寂(上)

元珠和云绻开始进行了正式的宫廷礼仪训练。

因为这关系到韦家的荣辱命脉,因此不论是韦元珪还是张夫人都十分重视。张夫人每日都在从宫中来训练小姐的嬷嬷身边监督她们俩的礼仪练习,韦元珪每日回家后也要亲自慰问。同时,已经有两个月未回兖州的韦元珪,也准备在为韦坚请期之后,便回去一趟。

而就在这一天,元珠和云绻在有凤苑的大堂中选衣料的时候,韦元珪带来了韦坚婚期确定的消息。

日子是十月二十五日,说是大吉。

元珠怔了怔,然后低下头去,手中撩起凝夜紫的云绸一角,其上华美的花纹深深地印在了眼里。她无法揣摩出韦坚得知这个消息时的表情,但心中也有淡淡的苦涩,不知是从何而来,亦不知将从何而去;同时也有了一股自心底蔓延而开的喜悦,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他以后将完全是她的哥哥了。

而在出神中,她也听到父亲带着笑意的声音询问着她的近况,在听到张夫人说“她总是闷闷不乐”的时候,便也终于对她说:“云珠,跟父亲出来一下,好不好?”

她和父亲一起漫步在韦府的花园里。傍晚萧瑟的秋风卷过,翻飞的枯叶托起她的披帛,在风中轻轻飘动。

“云珠,我知道你还在想康明那孩子。但是……不是父亲我说你,如今选妃将近,到得你选上了,便是当今亲王的妻子,哪怕是当一个妾,也比平凡人家尊贵。若是你的夫君恰好成为了太子,你将来便是皇后,母仪天下,那可就是最尊贵的女人。……难道,堂堂亲王殿下,还不如一个康明吗?”

“……父亲,元珠只是一介草莽村姑,亲王们不是元珠能攀得起的……”

“瞎说。”韦元珪蹙了蹙眉,然后扶住元珠的肩膀,将她忧郁的脸转向了自己。她望他的眼神也便像那一池秋水,清澈、明净,却也哀怨、孤独。

“你是韦家的女儿。是我的女儿……”

她不想再听,深吸了一口气后回过头去:“只是一个‘女儿’。”除了女儿的名分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女儿。

韦元珪的手却也顿了顿,似是思索。然后终于叹了一口气,道:“过去的十几年,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女……”

她冷笑:“一句对不住就完了吗?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么说很不对……但这是事实。你知道我母亲这么些年来是怎么过去的?她有心绞痛,她也有风湿。我们家里时常穷得连饭都吃不够,更别说治病。而收入一直是母亲织布绣花赚取……”她眼角泪光闪现,随即又是一声冷笑:“母亲的一生就是这么毁了。难道……就是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过去元珠虽然也跟他提过她们母女的生活,但不知是情绪不对,还是别的问题,她只是简明扼要的说下去。那时的她声音冷硬。那时的她面无表情。而此刻,当她真的再次提到这些事情,他却看到了她眼角的泪水,其中的凄楚一闪而过,不禁也牵动了他的心。

易灵……

“实际我真的很好奇,父亲。”她望着远处哽咽说:“当初不是你带母亲私奔的吗?当初不是你带她背井离乡,聘娶回家的吗?你和她不是也有琴瑟恩爱的时候吗?那个张夫人有什么好?她只是……”她闭紧双唇,在一滴泪水终于滑落的时候,她说:“一个妓女。”

韦元珪的脸孔却沉了下去,但是没有波澜,似乎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曾经并不代表永远。”

“没有永远?”她兀地回过头来,噙着泪水盯着他说:“怎么会没有永远?父亲……”她望着他含泪问:“你难道就没有喜欢过母亲吗?难道母亲的魅力,就不如一个妓女吗?”

这话问得太直接,韦元珪的脸一沉,冷冷地望着元珠,而少女没有丝毫退却的意图。

他望着她坚毅的目光,那么坚定而坦然。脑海之中,被掩盖在时间尘埃之下,另一个灵美俏丽的女孩望着他巧笑的画面也一闪而过,如电石光火。

他怔住,随即目光中的坚冰融化了下来,立即将视线辽远地投向别处。

“你太小了。你还不懂。”他叹息着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缘聚缘散,不是人为能够控制。人活着太累,也并不是情感就足够给予。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并非是一人便能够决定。而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美则美矣,该放手的时候却还是要放手。”

元珠望着他的眼里是不解的视线,他回过头去望着她的脸,沉沉的目光随着手掌的重量,拍上了她的肩。

“我为什么选择她,而不是你的母亲?”

元珠等着他做出解释,同时也冷笑,都是她的母亲当时太傻,如果是母亲有娘家,他又敢随便就把母亲踢为侧室吗?

“因为……你的母亲,她……”他突然说不下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是我不对。”

“母亲没有做那些事情!”

“我知道。”他淡淡地说:“灵儿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那你为什么……?!”

他苦笑:“为什么?这不应该我来告诉你。”他望着元珠的眼说:“你以后也会嫁人,你会嫁给全天下最尊贵男子的儿子,他们……会告诉你。”他望着她低了低,再说:“或者,坚儿也能告诉你。”

“……”

“为什么我们更喜欢张氏那样的女人。”

元珠突然打了一个颤,然后韦元珪微笑着对她道:“不过,现在这些不是你应该学的。我为什么要把你送进宫?那是因为那是最好的选择。你说这天下不论是谁,如果是有能力,谁会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嫁给王公贵族?这固然能给家族带来最大的利益,但是相比起嫁往村野,那毕竟还是要好得太多。”

“但是……”

“珠儿,你是从岭南来的人,你看到那些被流放而去的官员们了?他们谁不想重新回到长安?你应该也看到那些三餐不济的人们了?甚至你也体会过几日他们的生活。而这并不是最惨的。他们每天麻木地男耕女织,但并无诗中的风趣可言。”

“……”

“现在是太平盛世,百姓的日子尚且是每日为了填饱肚子而早出晚归。如果是到了房州这些地方呢?如果是遇到官员逼税呢?万一突然又发生什么事,天下大乱呢?那时连填饱肚子都很困难了,你就只有逃。但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我不怕……”

“是,只要有子浚在你身边,你就不怕,对吗?但是你知道吗?你想过吗?当你为了买一双鞋而他无法买给你的时候,当你生病而他无法拿钱给你诊治的时候,当你再次去过儿时的生活,却发现你爱的人也和那些普通的农民没什么两样,你们的所有甜蜜和乐趣都被忙碌油盐酱醋这些琐事所替代,你们又能得到什么?”

“不……”她很确定地回过头去:“他不会这样……”

“任何人都会。也许我这么说,显得太功利,但这是事实。”他继续说:“你父亲我儿时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的。我亲眼目睹了你爷爷和奶奶的生活。”他轻叹了一声说:“他们的生活每天都被争吵所替代,争论的原因也无非是因为贫穷而引起。他们很多时候甚至就要打起来……后来你爷爷因为没有按时交租,被地主打断了腿……家里没有钱医治……他死在了家里,你奶奶被地主所霸占,我也沦为地主的一个放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