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但还求伯父,让月儿与我……”
“不可能!”
骆大人继续呵斥道:“月儿生前和你没名没份,未能与你同寝半日,于情与理皆不合宜!虽然我女儿是为了避婚而求助于你,她的死于我也有一份责任!但是!你的福她消受不起……月儿是我们骆府的月儿……”他狠下断言:“她必须跟我回骆府去!她这一生嫁不出去,就生是骆家的人!死是骆家的鬼!”
康明张了张口,望着骆月儿的尸身只是泫然,却是骆夫人兀地抱住了骆大人,跪下求道:“大人,月儿生前,便对子浚一往情深。我们不知道月儿为什么要和子浚分开,但是,女儿的心意,我这个当娘的一直是看在眼里的啊!”
元珠也怔住了,轻吸了一口气,骆夫人继续哭道:“如今子浚既然愿意带月儿走,让月儿长伴他左右,也是他们这对……这对无缘的‘夫妻’,最终的慰藉。”她继续哭道:“让月儿去吧!子浚固然没有保护好月儿,让月儿遭此厄运,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能做的,也无非是让月儿开心罢了……”
“是啊!……骆大人……”元珠望了康明一眼,自己虽然觉得心虚,却仍然说:“月儿自生前便与子浚有婚约,她对子浚……确是一往情深,子浚对她……也是……也是百般怜爱。”她望着骆月儿幽幽地道:“她死后,一定希望与子浚长相伴,哪怕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收回了看着骆月儿的目光:“就打是为了子浚赎罪也好……”她有些语无伦次:“骆大人就答应他吧!月儿和子浚在一起,她会开心的。”这不再是夫妻的名分,只是相互之间的爱,就如他们生前那样,知心而深刻的爱……
装有骆月儿和梓儿尸体的棺材放在一辆车子上,由康明驾着车,往龙骨山的方向慢慢地驶去。
这一路分外漫长。在长安城门前,因为他是韦坚的旧友,无人敢拦他,他也就很顺利地出了长安城去。
夜色笼罩着墨黑的车影,城外的气氛十分宁静。康明驾着车,慢慢地行驶着,面无表情。
霞吟不敢在此时跟他说话,独自坐在车厢内,望着两具棺木,不觉想:骆月儿就躺在里面吗?
那样一个年轻的生命,前几日她还帮她把行李放上驶往龙骨山的车上,她温暖的笑颜还很清晰地留在记忆里,然而现在……她就已经躺在这架棺木里了。
不觉抚上那乌黑的棺木面,在掌心中有平滑的触感。
死了……
人死了就是这样的吗?那么突兀、那么冰冷……霞吟这么想着,心里也浮起了一些伤感与害怕。
马蹄声富有节奏感的从街道上踏过。她怔了怔,想起了康明,又抬了抬眼。
他清瘦的背影映在视线里,那么寂静而冰冷,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自己死的时候,康明能像对骆月儿这样对她,她也会很开心、很满足了吧……
秋风很轻很轻地缭绕而过。他们一同上了龙骨山。
康明将车驾到了她生前住的小院落前,他便从车上跳下,然后在这坐北朝南的院落西边寻了一块小地,正靠着篱笆。他的目光黯了黯,便蹲下来开始用手指挖坑,将土一撮一撮的挖出来,堆在一边。
霞吟便也从车上跳下来,到他的身边去,和他一样挖坑,就在他的对面。
初始的气氛是宁静的,然而不过一会儿,康明的神情便开始变得微微哀伤而压抑。她时不时地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看着他眼中隐含的水光,像是泛有波光的水面一样,然后再隐下去,再泛起来,反复轮转。
没有让泪水掉下来。他也只是挖土,努力地专心挖土,挖到身边去。她望着他怔了怔,挖土的手也顿了顿。她从未见过康明如此。尤其是在他交给她那包药粉之后,她几乎以为他已经割舍了自己所有的感情,变淡了自己的心情,绝对不会再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便轻轻地唤了声:“康公子……”
康明挖土的手也顿了一顿,然后抬起头来,噙着泪望了望她,怔住,似乎是没有意识到她在,然后又有些慌张地收敛神情,低下头去。
霞吟的心微微一痛,又酸又涩,继续低头挖土,也抬起头来跟他说:“公子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像骆姑娘这么好的人,在另外一个世界,一定也会过得很好的。”
康明继续低头挖土,听她这么说,便抬起头来望了望她。然后冷笑:“嗯。……但我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无用……连月儿……”他的眉头蹙了蹙:“月儿都保护不好……”
她连忙说:“这不是您的错,公子。”
“不。是我的错……”他继续低头挖土,目光茫然而痛苦。半晌,笑容泛开,然后在俊秀的脸上却逐步地扭曲:“都是我太天真、都是我的防范不够……都是我没有预先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把月儿从骆府里接出来……都是因为……”
“不!”霞吟的泪水从脸上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她望着康明摇着头,不停不停地摇着头:“不是你的错……都是……都是因为强盗……”
“不是强盗!!”
他望着霞吟的眼红红的,大声地喊出这句话,霞吟一边哭泣一边低头,他则将手下的土一把抓起再狠狠地撒开,再次大喊:“不是强盗!不是强盗!!”他一把又一把地撒开:“不是强盗!”
“康公子……”霞吟含着泪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望着他:“不是你的错,你不要……不要这样好不好……”
“那我要怎么样?!!”
他望着霞吟失控地喊:“我到想问问那个人到底想怎么样?!他杀了我父母!!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元珠不得不进入那一个牢笼……!而我……!我居然拿他没有办法……我居然还让他夺走了月儿……!!”
“康公子……”她用手支撑着向他移动了几步,月夜风寒,吹冷了她的热泪,她含着泪摇头,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也伤心地低下头了,然后再抬起头来,朦胧地望向远处,望向这片曾经属于骆月儿的园地,那舍后的树影,远远的重峦,以及黄色的土砌小屋……
然后他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将小屋的门推开,接着奔进室里。从打开的门和未关的窗口投射下的月华,隐约映照出了这小小屋内的光景。
然而他看到的却只是被打翻的泥瓶,践踏的菊花、打断了的素琴、搅乱了的席子、扯在地上的字画……
霞吟也从地上爬起,快速地冲到室里。而当她奔到室门口,借着月色隐约看到房内的一片狼藉时,却也怔住了,来人似是要打破骆月儿曾经存在过的所有气息一样。
而此时的康明也没有了适才冲动的感觉。望着这一片光景,只是冷笑,自嘲,然后突然把所有的情绪都在脸上收敛而起。
她担心地望着他:“康公子……”
他只是望着前方,没有回应她。
霞吟怔了怔,然后慢慢地摇头,再问:“公子喜欢她?比对姐姐还……?”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
“……不。”他轻轻地吐出这一个字:“她和元珠不一样。我对她们的感情也不一样……她确实是重要的,就像曾经我对子全那样……”然后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地笑了笑,接着道:“可惜了,她不见了……她没有了……所有的幻梦,也都应该打破了……”
霞吟望着他咬住了下唇,眼睛也再次红了起来。然后她拭了拭泪:“康公子……”
“走!我们继续挖坟……”
“康公子!”她的心里却是那么翻涌,回身叫住背身而去的康明。看着他如剪影般的背影,她感觉到心在快速地跳动,然后她上前了两步,含着眼泪道:“你能报仇雪恨的……你不要这么难过……”
康明没有答应也没有回身,她哽咽着走下门前的阶梯。接着道:“霞吟地位卑贱,能够活到今天……多亏公子的救助……”她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的背影,问:“但是公子知道吗?霞吟也从来不是单纯地……”她哽咽着:“单纯地对你……”
她低头抽泣。而康明也震住了。
一切都是那么突兀,哪怕他曾经也猜想过、也意识过,却没有想到此时此刻,她会突然吐出这样的话,与她以往的腼腆羞涩毫不相同。
然后她从台阶上跑下去,很快很快地往他奔去,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
冲击的力道让他的身子也微微晃了一晃,震惊地站稳了,而她仍然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所以康公子……不要伤心……也不要难过……”她噙着泪说:“霞吟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到哪里都陪在你的身边……”
他怔了怔,然后一阵愧疚从心底升起。
“霞吟……”他的手抚上她的手背,似是要她放开,然而霞吟却浑然不听,连连摇头,还是抱得他那么紧。
“不!康公子……不要拒绝霞吟……就算我只是姐姐的幻影……我也愿意……”
“不……霞吟。”他用力地挣开了她环抱他的手臂,回头,同时也看到了她泪痕遍布的脸上几近绝望的神情。她抬着头望着他,望着他回过脸来,脸上是欲泣而未出的表情。
夜风寒冷,在这一瞬,握在他手中的手指也突然凉透如冰。
她似乎在等他解释,然而也像是在害怕听他解释。望着他看她的视线,她的泪凝了凝,然后断线珠子似的从眼中掉落,接着她开始呜咽:
“康公子……你为什么总是要忽略我……总是这样……”
“……我……”
她仍然望着他流泪,然后继续哽咽问:“为什……么?”她明明长得和韦元珠一样……为什么他却连给她的一点点温情都不赐予她?甚至到了现在……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愿意那样地看她一眼……就总是要这样地……回避她吗?!
所以他握着她的手指渐渐地收紧:“霞吟,这是两码事。”
“为什么是两码事?!”
他抬起头来望着她,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水。
——这是他在元珠身上从来不曾见过的。
手指也是如此。元珠的手坦然而温暖,没有回避腼腆和戾气……并且也还有很多、很多……
于是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的影子发呆,不能走近,不能接触。因为只要走近了、接触了……他也就会发现,她和元珠的不同,很多很多的不同……
然后她啜泣着将自己的手从康明的手中扯开,退后了两步。
“谢谢你,霞吟……”
她怔了怔,望着他,泪水顿了顿,之后在脸上更加肆意的蔓延开来。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他的身后疾往山下奔下去……夜风带了起她淡红色的衣裙。
他回过头,看到她抹着眼泪往山下飞奔,不担心夜晚风寒,不担心路狭山陡,脚步决绝而快速……不禁也想起那日他在府苑外第一次见到她,蓬头垢面沿着墙倒下的她。再想到了那日湖边所见到的元珠,在和他谈话时似乎也露出过与她相似的神情,柔弱腼腆之余,也会如此刚硬……
然后唇际牵了牵,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在眼中消失而去,心里是一片空寂与她终于能去寻找自己真正幸福的,放心。
将骆月儿的棺木埋下去的时候,天已经拂晓了。
当他把所有的土都盖上棺木的时候,天都大亮了。
康明的目光望着新冢而慢慢地变幻,低身,从手指间落下了六株新摘的带露白菊。
“上次你说过,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束菊花,就当是在你房里插瓶的。”
他低头看了看这清雅的花朵,唇际浮现出一丝苦涩,再抬起头来,望着那新起的坟冢,目光那么柔软,就似是在看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般。
“如今我把这花放在这儿……不过也很可惜,是在你这里现时摘的……”随即他苦笑:“我现在得下山回李府,到得事务处理完之后,就要给你挑选墓碑。”他用他悦耳的嗓音轻轻地说道:“你就在这里安心住着吧。”
说着,他的手指轻轻地拿起一小块坟冢上的泥土,微微笑了笑,然后捏紧,泥土从指间沙沙落下:
“至于菊花……我下次一定会……给你带来更美的菊花……”
谁许金銮(上)
当韦府为办韦坚的婚事而将物品大批大批的买进府中时,韦坚却忙碌于公事及调查骆月儿的死因,始终显得对婚事漠不关心。
千红也是在这时传出怀有身孕的。韦坚立刻把她立为了侧室,原先娶了姜馥后再纳她为妾的构想似乎也就这样很轻易的落空了。但是看着韦坚因为快要做父亲而脸上多起来的喜色,元珠还是默默地为他感到高兴。
曾经他和她之间不为世俗所容的情感,也就被这些事情堂而皇之的掩饰了。能够坦然的谈论彼此的未来和婚事,仿佛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好象一切都变淡了。元珠也十分愿意沉浸在这样单纯的欣慰和快乐里,对其背后的环节和原由,并不过问那么多,也并不想不看清那么多。
韦坚累了的时候,她也会为他抚琴。他靠在榻上品琴,她抚奏那把用桐木斫成的哀郢。然而元珠的琴却是奏得没有先前好了一般,韦坚说,是空洞而生硬,变淡了之前的感情,而元珠听他这么说也就是微微一笑,似是了然,又似是落寞。
他也会在她面前练习刀法和剑法。她看到他从刀鞘中抽出利落而狭长的唐刀,鲜红的刀柄下,刀光从眼前一闪而过,似是流星划过天际,薄薄的刀身划过风中每一丝冬日凛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