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了直背然后对自己微微一笑,随即,韦罗裳持起团扇遮住脸凑了过来:
“珠姐姐还不知道吧?她是宇文融宇文大人的女儿。其实就身家世而言还不如你家尊荣呢,但看她那势利的模样……还不就是因为自己长得漂亮么?真是……”
“她不知道吧?”
“是啊,她不知道。”韦罗裳瞪了宇文晚玉一眼:“如果是知道了,她才不敢那么对你呢!我过去听说她对你哥哥韦坚还很有好感……你也知道嘛,韦大人和她父亲与哥哥都走得很近的。以前我和她在赏花会上也见过面,她还说如果要嫁人的话她一定要嫁给韦大人呢。哼,就她那模样啊?我看也是因为韦大人与姜姑娘订了亲,她才来参选的吧。”
“那还真可怜……”
“可怜?她那叫可怜?”韦罗裳睁大眼睛问:“她这叫活该!她是长得漂亮,但这算什么啊?脾气那么差!她嫁给谁那个人一定会倒霉一辈子!”
“……这个……”元珠说:“大家小姐总是有些小姐脾气吧,也不奇怪。”
然后韦罗裳又叹息了一声:“唉……不过我也是掩不住那嫉妒啊。长得又漂亮,想聘娶她的人也那么多,选不上又怎么着?还有一堆人等着要呢。上天真是不公平!而且如果不出意外,她怎么会选不上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啊。”
正说着,太监叫韦罗裳的名字了。罗裳一怔,立即紧张的握了握手然后站起身,跟元珠说一句:“我走了啊。”元珠微笑着跟她点点头,她便跟着太监走出了门去。殿内的女孩们仍然是在聊着天,气氛一派恬静,想着不一会儿就会轮到自己出去,元珠还是有些紧张和担心。
绞了绞手中的手绢,她突然听到身边韦云绻带着淡淡微笑的声音:
“韦云珠。你说,是你会被选上,还是我会被选上,还是我们俩都会被选上?”她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向耳边,元珠回过头去。云绻秀美的脸已经凑至她的跟前。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是蝴蝶的蝶翼,她的眼睛含着笑,似是隐含了无数意义。
元珠直视着她,说:“我怎么知道。”
“那么估计一下?”
“是吗?”她没有动,看着云绻笑意盈盈的脸,似乎也有一种特别的气息。她们是姐妹,但是从第一次见面便剑拔弩张,如今是第一次如此亲密。虽然知道真实的意义没有这么简单,然而元珠还是没有任何紧张和退避的意思,只是坦白地望着她的眼:“就我说,我们都不会被选上吧?”
云绻的笑仍然灿烂,显得那么友好的模样。元珠瞬目,然后把视线转往别处,再次笑了笑:“我多么不济,除了容貌还可观外,可谓是一无是处。你……”她回望向云绻:“还要好一些,不过仍然有缺点……”
她微笑的脸有一瞬的冷化趋势,然后又重新灿烂地上扬起来,那骄傲的目光仍然避不去,望着她的眼神居高临下:“谁会没有缺点?”
元珠凝住脸上所有的表情,云绻望着她的眼突然有了凄然的神色:“是你比我漂亮吗?为什么……”她似乎说不下去,前倾的身子也微微靠后:“我哪里不如你?我真的不懂。”
元珠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安静地望着她。
“不过。”她望着元珠微笑了:“你不会赢。”
“云绻……我不明白……”
“记住了!你不会赢。”
李府——
秋九月的最后两日过得极快,转眼便已是冬十月。虽然秋意未曾尽去,然而冬日的风景还是隐现了出来。李林甫和康明一并走在李府百花凋零的园子里,只能看到几株尚未凋尽的菊花还在抵御即将到来的严日风寒。不知觉间,也就谈到了姜馥的婚事。
“阿馥就要出嫁了。也许大家都觉得,我们李家的婚事订得太快,”他回过头去说:“但是我总还是觉得十月二十五日也太迟了些。圣上都已经赐婚了。”
这话说得有些怪异,康明疑惑地望了望他,然后垂目微笑:“大人爱妹心切,实属可嘉。韦府人手充足,筹备婚事半月足矣,且‘腊月娶妇不见姑’,来年又是当梁,十月末举行婚礼,也在情理之中。”
李林甫回头望了望今日刚打扫过的长廊,“嗯”了一声,然后道:“阿馥的成婚是件大事情……对了,前几日听说糊东西的纱绫没了?现在有了吗?还有什么时候帮阿馥裁嫁衣?韦府的人呢?又是怎么安排的?”
康明怔了怔,听他这么问,也确实觉得纳罕。自他成为李林甫的幕僚,李林甫和姜馥总是显得和乐融融的。但是虽然一搭一唱十分相协,然而他们俩却很少说话,李林甫对自己表妹的婚事,也全交给府里的夫人嬷嬷们管自己毫不关心,于是连韦府的安排日程都不知道,连请期时的卜筮都是由李夫人主持的。
此刻听得他这么说,康明沉吟了一下,道:“韦府说,嫁衣要选什么料子做什么款式,全由李府自己做主。”
“连韦坚的衣服都是由我们作主吗?”
康明垂下目,然后说:“……只是嫁衣我们自己做主。”
李林甫望着康明没有说话,然后轻笑了一声,倒也没有什么不悦的意味,然后再轻笑了一声:“那么冯嬷嬷和我母亲是怎么说的?”
“夫人说,过几天便找人来给姜姑娘裁衣……”
“子浚,不然过几天,你替李府走一趟吧?”李林甫望着他很泰然地道:“把这件事摆平,不要让人家府里看笑话。”
康明望着他怔了一怔,不禁又想起了韦坚的脸。自己和他又要碰面了么?这次碰面会怎么样?不过想到这里他又自嘲的微微笑了笑。还能怎么样?还会怎么样?接着他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的。”
两人便回过身继续往前走,然后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康公子!”的呼唤声。李林甫和康明一并回过头去,却是霞吟一脸着急地从长廊上跑了下来。康明为她这失礼的举动蹙了蹙眉头,她却仍然喘着气奔过来,扑通一声在他们面前跪下:
“李……大人,请恕罪……霞霞吟对公子……有要事、启……启禀……”
李林甫没有说什么,就是等着她说。然后她便抬起头来望着康明,看着正望着她的少年,便要说话。然而张了张口,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问题,她犹豫了一下,刚才那股着急劲似乎又被为难所代替了。但是她仍然开了口,说:“康公子,您……您赶快到韦府去吧!霞吟刚才听听说……”
康明的脸色渐渐地变白,虽然目光仍然是没有变的。然而他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微寒,自心底慢慢地升起,以及不祥的预感。
他没有问什么,只是听着她说。霞吟望着他的脸,又踌躇了一下,似是在选择适当的词句,然后终于吐出:“有人把骆姑娘的尸首……带到了长安来,因为是夜晚,尸首便只有送往长安令大人的府上去……”她看着康明脸上刹然僵硬的脸色,低下头,再望了望他无动于衷的模样,“公子……”她便只有轻轻地道:“请节哀。”
黄昏,黯淡的天际,飘浮着几缕残云。
草木凋零,偌大的厅堂内,骆月儿和梓儿的尸首被白布覆盖着。韦坚坐在骆月儿的尸首前,手指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露出骆月儿如死灰的容颜。过堂风空洞的吹过,盖住她剩余尸首的白布也在风中飘荡出了小小的皱摺,如同风吹皱了平静的湖面。
元珠和云绻刚从宫里回来,便听到了骆月儿已死,尸首被运至韦府的消息。元珠的心咯噔一跳,立即如一阵风似的冲进府里,远远地能看到远来堂敞开的大门后韦坚半跪在地,她立即往远来堂快速地跑过去,他凝重的容颜审查着女孩的尸首,然后把白布轻轻地盖上去。
她一踏进门便朝尸首冲去,正要掀开白布,他却一把拦住了她,“不要看!”
她全然不听他的,挣开他的手立马俯下身去,也不害怕,将面前那具尸体的白布一下扯开。然后呈现在面前的是骆月儿死去的脸,是过去她所熟悉的秀美,虽然如今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隐约能看到脸上及脖颈间呈现出的淡淡尸斑,还沾着些许泥土,胸前的伤口沾染了大片的鲜血,此刻已经变成了棕红色。
因为天气冷,故而还没有腐烂的气味。她的手一抖,踉跄倒在地上。韦坚告诉她说:“她是在昨日早晨死去的。”
门外突然传来了呼天喊地的哭泣声,却是骆府的人。
骆大人,骆夫人,以及骆月儿的哥哥妹妹、丫鬟奴仆。他们一块儿冲进来,在见到骆月儿尸体的那一刻,哭得更甚,以至说了些什么都显得不重要了。骆夫人更是几乎要晕厥了过去,先是抱住骆月儿的尸身痛哭,然后又抬起头望着韦坚,哭道:“韦大人!是谁杀死月儿的?你要为我们月儿……主持公道啊!”
一直望着骆月儿发怔,眼神沉黯的韦坚颤了颤,然后道:
“送她来的公子说,她去世的地方血迹遍布。我刚才也看过她的伤口,剑刺心窝,估计……估计是被强盗刺杀。”然后他继续抚慰道:“放心,骆夫人。待会儿我就派人到她生前所居之处调查,以求破解真相,一定会还月儿一个公道的。”
元珠在一旁看着骆月儿死去的尸首,思维却似是阻塞了似的,一片混沌,脑袋也隐隐作痛。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长安地域,太平盛世,哪来的那么多强盗?
她望向韦坚,也发现了他目光中的犹疑,然后突然听到哭泣声止,堂中众人的视线皆往外看去。她也往外望了望,随即一震。阴沉的暮霭下,迈进堂中的人竟是康明以及跟在他身后的霞吟两人。
他踏着干冷的地板,神思恍惚,目光茫然,一身黑缎的袍子使得他的人如同寒霜。一步又一步地,他往骆月儿的所在而来,身后是跟着他的霞吟。室内寂静了一会儿,随即,骆家亲属哭得更甚,看着康明走上前,倒也不自觉地为康明让出一条道来。
站在一侧的元珠往后退了几步,心下刺痛。他蹲下身,眼中全然没有她的影子,仿若她也不存在似的望着骆月儿的尸体。呆滞的目光显得他似乎也迟缓得反应不过来似的,半晌,紧握的拳仿佛都在颤抖。然后他问:“她死去几天了?”
冬枯百草(下)
韦坚上前了一步:“两天了。”
他的手指缓缓地伸出去,落在她的伤口上。那在白底蓝花布裙上凝固的血液,呈现出的伤口利落而凶狠,他的目光微颤。
神情是逐步地变得悲伤而痛苦的,那股不可思议与怨恨在他俊秀的脸上回荡开来,连呼吸似乎都在不自觉的颤抖一般。然后他兀地从地上站起,众目睽睽下,直视着韦坚,很明显的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眸色亦如深黯的海水,有着深不见底的波澜。
韦坚看着他的神色怔了一怔,然后剑眉因痛苦而轻轻地蹙起。
为什么用这种目光看我?
韦坚失望而悲伤地望着他,然而也突然看到少年眼中突然朦胧泛开的水,陡然悲伤起来的神情,他等着他说话,然而他没有说话。
他们俩隐秘而悲伤地面对着彼此,堂内哭声依旧。
康明也终于望向元珠。然而看着她的视线仍然不过一瞬便也移了开去,然后他收敛自己的情绪,凄笑,再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会好好调查杀月儿的凶手。”
韦坚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也露出了疲惫的神情。然后看到康明在骆月儿身边俯下身去,动作和身影如同前淡漠,他将骆月儿的尸身重新用白布盖上,没有人阻拦他,反而通通让开了他。
眸子里充满了哀伤和不舍,他帮她盖白布的手指在要盖住她面容的时候顿了一顿,然后他闭了闭眼睛。
白布在他手下完美地合住她的尸首,“我发誓,”他睁开眼来,目光不知落于何处,却是那么静那么深地说出:“这一生,一定会为月儿讨这个公道。”
室内如坟墓般死寂。
然后康明抬起头来,目光如同掠过阶梯的脚步一般,有些困难然而具有目的地扫过骆府中每一张熟识的脸,最后落到骆大人和骆夫人身上。
骆大人仍然是一脸悲痛,骆夫人仍旧不停地用手绢擦拭自己的眼,康明望着骆大人和骆夫人,目光因悲伤而轻颤:
“伯父、伯母。今生康明对不起月儿,负皇天、负后土,”语声说着说着,依稀有了哽咽:“负父母、负月儿……这一生,不能够白头偕老,如今她死了,我也愿意陪她一辈子。”
“子浚……”骆夫人哽咽着唤他。哪怕康明另投李林甫,她仍然喜爱他,并不讨厌他。毕竟这么些年过去,康明是个什么人她都看在眼里,固然不得不分道扬镳,但也不会那么容易,就与康明断去了所有的感情。
他抬眼望着他们道:“让我带月儿回去吧!”
室内静寂。
“让我……补偿她。”没有必要说谎的场合,他也不能再说谎,望向不知名处的眼,镇定而无悔地说出:“要不是我没能护她周全,她也不至于……如此早早地便命丧黄泉。”
“……你、你说是因为你没能护她周全?这么说,她住在哪里你都知道?你……”骆大人惊愕地望着他,满堂皆惊。
“康明对不起伯父。”他叩首道:“没错!是月儿请求在下带她出府,也是在下把她安顿在山林之中的。”他能感受到骆府人愤怒的心情,但是声音仍然是镇定的:“具体情形,康明不知如何……”他的语调已然哽咽:“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