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了望他。
然后她没有说话,只是回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没有起步去追,也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脑子是混沌的,看着她的身影也隐匿在大殿的灯火里,清晰地记得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他的父皇都没有来这儿看他的母后。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大概有半个月之久,他们在夜宴上相会。他看到王皇后和明皇一起从椅子上站起来,举起杯,先敬百僚,再敬皇亲国戚,然后再相互敬。
那一瞬,他看到明皇对皇后温和依旧,而皇后凝视着明皇的眼神却蒙上了一层薄冰,已不再具备从前的那份温柔。
王皇后在这样的生活中渐渐变得冷淡,哪怕对嗣升仍然是温柔的。
他在夜半背书时,她仍然会着着寝衣悄步走到他的背后,然后将衣裳披在他的身上。他回过头来看到她,满心温暖地笑,然后她会在他身边坐下来,看他在读什么书。
“嗣升小小年纪便如此好学,母后看了,实在欣慰得很。”
他看着王皇后怔了一怔,而她已然将他搂进怀里。他感觉着她寝衣散发出的幽香,也有些神思恍惚,然后想起了那个经常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杨贵媛。
王皇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放开他,然后关心地问:“怎么了?”
那时的嗣升还没有想过在王皇后的面前掩饰自己,他坐直身子,然后说:“孩儿想起了杨贵媛。”
王皇后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用手指支腮靠在案上,王皇后问:“你想她作什么?”
他望了望王皇后:“没什么,突然就想起了。她的眼睛很亲切,亦很温暖……”他恍惚地回忆着,良久,正待再说,却是头一次,王皇后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眼睛不亲切!不温暖?!”
嗣升被吓住了,望着站在他面前大发雷霆的王皇后。看着她美丽的容颜被愤怒所扭曲,那么陌生而寒冷,恐惧随之越发变本加厉,也更紧张了起来。他拉住王皇后的衣摆:“母后……”
“不要叫我母后!”她大喝着退后:“你就回到杨贵媛那里去吧!我的宫里养不起你!你也不是我的孩子!你回去!你回去……!!”
然而他却更加敏感的捕捉了那话里关键的一句,瞬间,晴天霹雳。
王皇后看着他突然变色的小脸,原本还要再吐出口的伤人话骤然停了下来。她站在原地,看着孩子望着自己的脸,他在颤抖,手指捏着地衣慢慢地收紧,然后,哽咽伴随着泛红的眼睛慢慢地泛出。
她从未看过他如此脆弱。愧疚心起,怒火也立马消散,连忙在他身边跪坐了下来。但还没等她说什么,他便已扑进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喊着:“母后,是……是孩儿的错!”
她震住,他仍旧紧紧地抱着她,艰难地说:“孩儿今后再不想除了母后之外的任何女子。母后……母后不要那样生……生气……”
“嗣……”
“嗣升永远是母后的嗣升。永远是母后,一个人的嗣升!”
王皇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同样紧地回抱住孩子幼小的身子,脸颊轻摩着他的额头。李嗣升通常冷淡而疏离,连笑都笑得那么小心翼翼。自他长大以后,已经有多久没有如此和她亲近了呢?而她也从未想过嗣升对自己的感情会如此。她只是默默地抱着他,她仿佛现在才发现这孩子的早熟,怀着她满心的震愕与淡淡的愧疚。
“对!嗣升不要害怕。不论怎么样,你都是母后的嗣升,永远都是母后的嗣升……”
从此以后,他再不贪恋杨贵媛眼神的温暖,哪怕觉得残忍,他也总是躲避着杨贵媛。
他从未想过杨贵媛就是那个隐藏在他生命深处的女子,他的母亲。或许也是因为他不敢相信王皇后不是他的母亲。虽然那一夜,他亲自从王皇后的口中得知了这个事实。
从他记事开始,她就从未对他提起过他的身世。在那晚之后,王皇后甚至下令宫中的任何人都不得私议陕王身世。
她不是他的母后。他感觉得到这层真相的背后是多么幽暗,他不习惯其中的气味,并且就如他得知真相时的第一反应,他对这个谎言也是那么留恋。
王皇后是那么好的母亲。她温柔而善良,虽然他也开始渐渐地发现,王皇后开始变得喜怒无常。
她在人前永远都是温婉贤淑的模样。然而人后她也越来越多地发脾气,越来越冷淡。她一下哭一下笑。她咒骂着赵丽妃和越来越受宠的武良媛,而他则远远地望着她,然后终于在那一个冬季,王皇后听到不过十八岁的武良媛在产下容颜秀丽的十八郎后又产下了李沐时,脸色骤然一变。
如今正是武良媛爱倾后宫的时候。
嗣升一边写着字一边望着王皇后,然后看着她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寝室里。八岁的他没有流露出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突然想起了被寄养在帝妃元氏府邸之中的十八郎。他曾经也有两个同母兄,一个同母姐,可惜都是在襁褓之中便死去了。
他默默地想着,然后回头去问伺候他的老太监肖公公:“为什么夏悼王、怀哀王、上仙公主都那么早就死了?”
肖公公笑着说:“夏悼王死得蹊跷,一夜醒来就没命了。怀哀王是被毒蜂咬的;上仙公主则是生来就体弱啊。”
“那李沐的身体如何?”
“听说很不错。”
“那他应该不会有事罢。”
肖公公“呃”了一声,然后叹息道:“殿下宅心仁厚,但是这宫里什么都有。奴才我也不敢说。也许……”
他有些怀疑地望着他,然而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又回过头去,继续写字,一边道:“听说父皇跟武良媛说过,宫里的阴气太重,不宜养子,才把十八郎送到宫外去。那么,沐也要送到宫外去吗?”
“不送。”肖公公说:“武良媛从未自己抚育过孩子。这一次,哪怕宅家坚持要把二十一殿下送往宫外,良媛也不会同意啊。”
他怔了怔,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也只能在心中但愿,李沐这个刚出生的小生命,不要有什么意外。
同年,刘顺仪去世。伴随着悲剧发生的,是嗣升的生命里走进了李璘。
他不过四岁。视物不正,相貌丑陋,当他向王皇后请命,要收养李璘的时候,王皇后十分不高兴。
她一句话都不说。这让李浚很诧异,他不相信王皇后会变得如此冷血无情。于是此后他向王皇后再三请求。然而王皇后一直不松口,直到他都快绝望的时候,她才问:“那李溢有什么好的?长得就跟他的母亲一样丑陋恶心,你怎么会想要收养他?”李溢是李鳞的初名。
这恶毒的话给了嗣升当头一棒。他无法想象他的母后居然会这么评价已经失去母亲的李璘。在意外中,脸色也随之冷了下来。
“李溢很可怜。”
“李溢可怜?”王皇后问:“他看你还可怜呢!你父皇日日留宿在武良媛的宫里,看都不看我们母子一眼。你说,我们可怜不可怜?!”
然而她虽然这么问,却丝毫没有想回答的意思。她越来越喜怒无常的性格造成了这次争端的开始。她拍下玉箸转身便要离去,嗣升也在那一刻站了起来:“就因为这个就不能收养李溢吗?!”
“收养?”她回过头来,望着嗣升,看着孩子同样也生气的脸,心头怒火越发升起,却没有留意他眼底的那抹失望的气息。她只是冷冷地说:“我不可能收养他。”
她又要背身离去,他却觉得那么委屈。那时的他已然懂事,他立即想问那个明知故问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收养我?难道就因为我的母亲受到明皇不厚不薄的宠爱,并且我生得并不难看。就因为这个吗?!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没有勇气说出来,哪怕心中的怒意很想让他一吐为快。
“那我要收养!”他冲动地说出这句话,很想很想。就为了那个孤独的孩子,为了自己也许也和他一样的境遇。他的语气那么冲撞而坚硬。他看到王皇后停下脚步,然后再次回过头来。他再次在气愤中失望并且颤抖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看他的眼神是那么冷酷而充盈着敌意?
然而她还是答应了他。不久后发生了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武良媛的爱子李沐也是在宫中抚养,然而却不如他曾经的两个哥哥和姐姐,他在一片宫廷的喜乐声中迎来了他的第一岁。嗣升知道,这从此将越发奠定武良媛在后宫中的位置,也是武良媛在后宫众芳中赢得的很成功的一仗。
他和李璘的关系相处得很好,而和王皇后之间却似乎自那日起,便隔上什么了。
他不知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还是出在王皇后的身上。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他也开始念书,并且也成绩优异,尤其擅文辞。关于这一点,很让众皇子佩服,也很让王皇后骄傲,让妃子们羡慕。
他看得出王皇后是欣慰的,但是她更加不快乐了。她整日住在宽敞而冷寂的深宫里,独自一人沉沉的睡,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即便到花园里走一圈,也会觉得累。
她二十五岁了,已经不能说是年轻,但是身体却衰落得那么快。也是自李沐出生,明皇便再也没有踏进过她居住的宫殿。
嗣升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随着明皇越来越多的子嗣和治理得越来越繁荣的国家,明皇似乎就要营造一个盛世,而曾经支持着他走上事业第一步的女子却在宫中老去。哪怕她仍然是皇后,似乎仍然很得人心,总是有人不停地来看望她,但是她的病仍旧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后来长大了的嗣升再想起她,会觉得这皇后的眼里写着的是对世事的疏离与失望。他不知她每次在月夜风寒之时,漫步走出大殿,在殿阶前坐下时,望着世界和夜空,那对忧郁的眼里却是在想什么。
他只记得那时的他虽然仍然很留恋她,然而却也本能地开始躲避着他。他每日与李璘一起玩。他很喜欢这个面貌丑陋的弟弟,因为他依恋他也十分聪明,而王皇后似乎也就这样慢慢地被他掩埋在了心底。
他们的隔阂使得他们每次吃完饭,他告别后便匆匆离去。他开始一遍一遍挖掘曾经的流言——他不是她的儿子。他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痛苦。
哪怕他有时还是会侥幸地去想,她是真的把他当孩子看的,至少他对她来说是重要的。然而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翻新那些曾经的过往。也许,可以视作这是对她的报复。
为李璘,为她的心计,为她暗藏在心底的凶狠。哪怕除了李璘之外,其余的一切也只是他的猜测罢了。
然后不知这样过了几年,当李璘也开始上学,他见到了兴信公主。
昼晦窈窕(下)
她长了一张和杨贵媛相似的脸,也以和她母妃相似的眼神望着他。这时,他想起了他对王皇后说,自己是她永远的儿子的那一夜。
不久,王皇后来寻找他,让他和自己一起去太液池上泛舟。
常年的生疏让他觉得这邀请措手不及,然后他问:“不带溢一同去吗?”
王皇后的脸色又是一变。
望着嗣升,虽然她在别人面前总是和和气气,但在嗣升的印象里却是容易动怒的。如今她呵斥的话又待说出,而嗣升只是坐在席上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丝毫愠怒,于是她的神情也有一瞬的凝结。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为什么一定要带溢一同去?母后只想和嗣升在一起。”
母后只想和嗣升在一起……
嗣升想,他真的是一个敏感的小孩。但是他仍然在怀疑,她所说的是真的吗?
他和王皇后的亲情开始得那么温馨而隆重,结束时却似是从峰顶无声迅速地滑走,那么黯淡无彩。后来的他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被她的神情和句子所打动,还是被曾经的回忆和心底对她的留恋所打动,甚至三者都有。他觉得心随着蔓延而上的悲伤,微微一痛,接着低下眼去,点了点头。
次日午后,他们登上太液池的船舶。
适值夏末,荷花凋零,而池水也在不知不觉地从清凉往冰寒一点一点地走去。因为身体的原因,王皇后有些轻轻的咳嗽,一上船舶便很疲惫地到睡榻上,躺了下来。
嗣升从太监的手中接过了箫。
这几年来,因为自己的喜爱,他苦苦地练过这忧郁的乐器。如今他站在船头上,如传说中的谪仙一般悠悠吹响了第一音,一瞬,忧愁缠绵的箫曲往四面八方回荡。
风轻轻的旋绕而过,王皇后闭目养神,一边听着嗣升吹奏这从未听过的箫曲,朦胧间,有着分外动人的美丽。
这是嗣升记忆中无比静谧的一刻。船舶在太液池上静静地飘。风是那么凉,天空有鸟儿飞过的痕迹。他生命中重要的女子在静静地听他吹奏箫曲。他自练习箫以来,因为不算好的关系,以及想让王皇后惊讶的初衷,至今王皇后还未听他吹过半个音符。
时间慢慢地推移而过,她听着他的曲子不发一言。他仍旧吹奏着,直到箫曲末,王皇后在他身后轻轻地睁开眼睛。
沉默。
“这箫曲真好听,是谁谱的?为什么我过去从未听过?”
“是李思诲李大人之子,李林甫谱的。现在刚任千牛直长。此人擅音律。”
王皇后微微地笑了笑:“是么?嗣升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箫的?竟然都没有告诉我。”
嗣升对这样的气氛有些不适应地低了低头,然后说:“嗣升没有让宅中人禀告此讯与母后。因为……因为……”他想了想,还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