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隐去那一瞬最后的微影:“你,又失去了……”
他惶惑。心底也逐渐生出她离去的伤怀之感,涌上心头。
回过身去躺下,望着床帐微白的顶端,喉咙有些干涩感,然后他感觉到云珠不解的目光,他无法告诉她原因,想了想,只有说了句:“今晚失态。”他惨笑。门外的脚步声也急匆匆地回响。他疑惑地望过去,门被“咚”地一声撞开,却是管事王氏,在门口看着他,脚膝发抖地痛哭着,然后跪了下来。
他诧异地问:“怎么了?”
王管事哭泣着伏头:“禀殿下。一个时辰前,庶人瑛、瑶、琚被赐死长安城东驿,并牵连其三子舅家数十人。还请……还请殿下节哀……”
此时离上朝时分已然不久。
李玙坐在镜前让云珠为他梳头。
八年了,云珠几乎日日为他梳头更衣,手已然很巧。发丝自两颊边整齐地垂至腰间。李玙望着镜中的自己,不言。
反倒是很少开口的云珠先开的口,却是道:“殿下,俶即满两岁了。”
李俶乃是李玙长子,却并非云珠所生,而是李玙侧房吴氏。听得此言,李玙怔了一怔,然后才如梦初醒地说:“是啊。俶已经快两岁了。”
她怔了怔,然后问:“殿下……是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有些出神。”
云珠便没有再说话。李玙却似突然有了开口的念头。望着镜中不知名的所处,他说:“刚才,我梦到母后了。”
“……杨皇后?”
“不。”他说:“王皇后。”那是他的养母:“你知道吗?我已经……好久没有梦到她了。自我母亲死后。”这时,云珠才注意到他话中“母亲”与“母后”的区别。
李玙能够感觉到她的诧异。也难怪,他极少跟人提起王皇后和杨皇后,这是他记忆中两个不大不小的禁忌。
云珠拾起发簪,将要把他的头发绾成髻。一边也问了一句:“你梦到她什么了?”
李玙侧了侧头,想着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不知不觉间,思绪也飘往了那些遥远的过往之中……
记忆里,在他整个童年至少年时代都是和王皇后一同度过的。王皇后是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虽然性情对于他来说有些琢磨不定,但初时的王皇后是美好的。她温柔而安静,眼睛纯澈而晶莹。
然而她给他印象最深的并不是容颜与气质,而是在那些他的父皇很少出现的日子里,她会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像一个普通女子似的引针而织。他走上前去,问她:“母后,您是在做什么?”她便耐心地说:“这是在给你的父皇做衣裳。是便衣。”然后她也会找出各式花样来给他看。这些美丽的图案,终究会绣到哪件衣裳上。
但她和普通女子终究是不一样的。于是哪怕在儿时的他的眼里母后缝成的衣裳十分漂亮,但到得王皇后去世以后,他再次接触那些仍旧崭新的衣物却仍会发现,很多都是缝制得粗糙黯淡,不登大雅之堂。
所以他想,王皇后将永远是一个想要成为普通女子而不得的女子,适合她的只有坐在那深邃的座位上,看着嫔妃们翩翩而拜,然后尽量地微笑着,让她们起来。
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都以为王皇后是他的亲生母亲。
王皇后对他的抚养并未假手于乳娘。她是亲自看着他长大的,也教他学步,识第一个字,念第一句诗。他两岁封陕王,是王皇后仍旧恋恋不舍地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作伴,直到他五岁才让他第一次踏进属于他的宅邸。伺候他的宫女太监们都由她亲自认真挑选。虽然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然而在大家的眼里,她比他的亲生母亲还要慈爱,于是他是那么幸福。
因为皇后对他慈甚所生,于是在他小的时候,哪怕在回廊间隐隐听到宫女们对于他身世的议论,他也只是烦躁而从未当真。在他的心目里,他的母后是高贵的、美丽的、善良而温柔的,她是他唯一的母亲,不会再有别人。
但是他仍然记得每日嫔妃们前来拜见王皇后的时候,一个女子的目光总是闪烁且那么悲哀而深切。他曾顺着她投过来的目光去望她,那是帝妃杨贵嫔,每当接触到他的目光,她的全身总是会一颤。然后小心地微笑。
他能感觉到那渴盼的爱。
这样的眼神是他在王皇后眼中从未看见过的。他也曾失望,抱着懵懂困惑望着王皇后。那时的他固然无法知道杨贵嫔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然而他却是那么地希望能从王皇后那里得到……只要有一次,他真的看到。
哪怕她对他那么好。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开始会观察、联想和推断,也渐渐有了失落。也许就是这样关于爱的失落,那时的他很少笑,哪怕后来的他懂得了如何用笑容去伪装自己,但对于那时还是一个孩子的他来说,他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快乐的,同时也不知自己幸不幸福。
不过这个给予他早年的生活以最大影响的女子,在他长久的岁月里,仍然是完美的。他记得她的很多爱好。在太液池中泛舟,在月色中的秋千上乘凉。冬天的时候,她喜欢坐在台阶前看雪。春天的时候,她喜欢听枝头的鸟鸣。
他曾经为她抓了一只她所喜爱的黄鹂,装在笼子里,提到她的面前。那时的她正躺在榻前小憩。站在她的面前,他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最后还是决定坐下来,等着她睡醒。
而那个午后,他也如她一样睡着了。他趴在她的膝头,待得手中的笼子不小心滑落,传出一声小小的脆响时,伴着黄鹂的惊叫声,他才感觉到她的身体动了一下。
她惺忪地坐起来,他一惊,连忙将鸟笼拾起来。
那时的他估计才有四五岁的年纪,这也是他印象中十分深刻的一幕。王皇后坐在榻上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笼子里的黄鹂,然后微笑着望向他,问:“这是嗣升要送给母后的吗?”
他回过神来,然后点头,道:“是跟二哥一同狩猎时,从树上捕到的。料想母后会喜欢。”
她望着他点了点头:“是么?”
他“嗯”了一声。然后看到她有些犹疑地望向黄鹂,然后把鸟笼的门打开,把受惊的小鸟从笼中轻轻地拿了出来。
他诧异地见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回过头去,接着把手伸出窗外,放开。
黄鹂唧唧喳喳地叫着飞往蓝天,他惊讶地站起身:“母后!为什么您……?”
然而黄鹂还是在空中盘旋着飞走了。他的眼中那么失望,她却只是浅笑着重新躺到榻上,用手指支住额头,然后望着黄鹂飞去的那片天,说:“这鸟儿不属于宫里,把它捉来,岂不是很残忍的一件事吗?”
她的声音带了些忧伤的平和:“母后只喜欢宫里的鸟儿。”
他郁郁地低下头去,然后再抬头望天……
那日的天空深深地印在他的瞳孔里,湛蓝而无云,他望着那逐渐变小的黄鹂的身影,然后黯然离去。
那时的他不懂王皇后给他的解释,他只是想着,自己会不会是惹母后生气了?是不是她不喜欢他了?
而那时的王皇后在他的眼里也是那样一抹纯净而美丽的影。就像傍晚悲伤的云霞。她带着少女的柔嫩与骄傲,‘成为了’他的母亲。
自很小的时候起,他便看着王皇后脸上为数不多的笑容,猜想着她究竟喜欢什么东西,什么事物才能够让她为之展颜。
深夜的中宫大殿,他见到他的父亲和王皇后一同坐在座前,让宫人们把棋秤拿来,摆上黑白二子。
然后如以往一样,王皇后吩咐宫人把他带到别处去玩。他乖乖地跟着宫人走,到花园中玩了一阵,又觉得乏味,便想去找王皇后。然而也如以往的每一次,宫人们告诉他说,宅家和皇后有要事要谈。他便生气了。那时的他已然对军国大事起了浓厚的兴趣,他很认真也很坚定地跟宫人说,他一定要去那地方。
于是他不顾宫人们的苦苦哀求,冲进了大殿。随着殿中飘飞而起的帘纱,他在纱雾缭绕中看到男女之间凄绝的一幕。王皇后啜泣着搂住明皇,伏在他的胸口,灯影使他们的衣裳摇曳出华美的光彩,也使王皇后的泪珠那么闪耀地散发开来。
“我从未对你做过任何欺瞒之事……我不再在意你纳谁为妃为妾……但是……”她噙着眼泪望着明皇:“求求你。……能够偶尔留下来。”
他感觉到心跳在怦怦地加速,望着他的父亲和母亲,想要离开,双足却行动不得。手指攥着纱帘,然后渐渐地松了开来。
他从未想过他的母亲会以这样的姿态对一个男子说话。但是事实不容他想过没想过。他能够感觉得出王皇后的恐惧与哀求,也记得在他为数不多的几年生命里,明皇似乎只有寥寥几次在这个宫殿里留宿过。
明皇静静地与王皇后对视,然后在他的紧张与期盼中,他低头搂住了王皇后。那样低沉的声音将这几个字吐了出来:“好,今晚朕不走。”
王皇后似乎怔了一怔,然后他看到她的身体在明皇的怀中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最后轻轻的啜泣声细小地传出,待得停止之后,由明皇宠溺似的放开。
两人似是相顾一笑。他虽然看到的只是王皇后的侧面,却也能察觉出,这一瞬,她的笑是最美的。
他们互相搀扶着要回到那刚刚布下的棋局旁去,然而才转过身,一个宦官便自殿外匆匆地跑了进来。
王皇后疑惑而不耐烦地回过头去,然后看到那宦官“扑通”一声跪下:“禀陛下。丽妃娘娘突然腹痛不止,口口声声地念着陛下,陛下您是不是……”
明皇一惊,王皇后陡地扯住他不自主要往外离去的手,紧紧地拉住他,双眼惊恐地望着他。
明皇怔了怔,有些为难。
“陛下。您日日宿在丽妃的寝殿,至今已有两个多月了。您这是开春以来第一次踏进我的寝宫!”她不甘而惊恐地望着他,上前几步问:“您知道臣妾日日等待您的滋味吗?陛下……”
“离薰,听话。”明皇耐心地抚慰着她:“如今丽妃生病,你……”
“我不管。”她拉紧他的手,很固执地说:“她的病不会有事的。陛下如今去看她,臣妾日日幽居在这宫里,也曾感冒生病,为何您就从来不就此来看我一眼……”
“那是何时?”明皇问。然后眸中也划过了一丝愧疚:“离薰……”
“你连我何时生过病都不知道呢。”她冷笑,望着明皇的双眼:“但是丽妃她们日日来我这里请安,她们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是她何曾告诉过你呢?”
“那你也不曾告诉过朕啊。”似乎是就这件事古怪地争执了起来,明皇有些无奈,然后耐心地说道:“离薰,过去是朕对不住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如今朕因为你而不去看丽妃,她又会如何想呢?”
“我如今要为她想?难道她当初就为我想了吗?!”
昼晦窈窕(中)
明皇不想再和她争执下去,想要甩开她的手:“朕这就去看丽妃了,待会儿回来。”
然而王皇后仍然死死地拉着他,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明皇回过头来,看到王皇后眼中依依漫上的泪雾。
“陛下。不要走……”
听到她仍然在说这话,他生气地甩开她的手:“可是丽妃如今生病!难道你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就如此记怨好妒,连一点担心和体谅都没有吗?!”
“那么……难道她是真的在生病吗?!”
王皇后也抑制不住地喊,退后两步,面对着满面怒色的明皇,泪水伴着苦涩滑落。然后她又醒悟了过来,眼中哀戚的怨意又陡然消了下去,她奔上前再次握住明皇的手:“不,陛下。你今天就陪陪我好不好?”她那么低姿态地哀求着,声音也开始有了卑微的哽咽:
“今天,臣妾的母亲被太医宣布无救了……”她艰难地说着,抬起眼来看到明皇震惊的神色:“臣妾的心里难过。”她摇头:“今天陛下就留下来吧……好不好?……好不好?”
明皇叹息了一声说:“离薰,朕一会儿就来。就算今天来不了,我明天也来。”
王皇后绝望地听着他的话,感觉着他的手抽出她的手掌,眼泪没有干涸,然而也已经没有了再掉的欲望。
明皇看着她的神色犹豫了一瞬,愧疚地说道:“对不起。不然朕让紫薰进宫来陪你?你母亲死了,和家人相处一下会更好?”他关心地问:“或者清阳?甚至守一?还是……你可以回家一趟。”
“不……”她低下眼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罢。我去一趟就回来陪你。”
她苦笑:“算了,您如果来不了就不用来了。实际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亲人的死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明皇的手重新伸过去,冰凉,然而还是拉住了她的。王皇后抬起头来,然后看到明皇望着她沉着的视线。他说:“相信朕!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毋庸说王皇后,就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是个大笑话。然而王皇后的眼中还是弥漫起了一层盼望的光辉,哪怕还是那么凄绝的。他看到王皇后反手犹豫地拉住了明皇的手,明皇慢慢地退后。
然后他转过身离开。手掌在皇后的手中脱落,王皇后的脚步明显地踉跄了一下,却仍然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当他的身影隐匿在夜色里,王皇后也似脱了魂一般。他连忙上前去,脚步声轻轻地移到王皇后的身边。他抬头望着母后脸上半干的泪痕,看到她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