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玙还是选择了后一种。他无法站在李林甫的旁侧以求自保,责任也告诉他这样不可以,那是关于家国的责任。
但他也没有料到,真有这么一天,甚至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将被推上与李林甫斗争的风口浪尖。
他心事重重,次日刚下朝便立即向人打听目前庶人瑛、瑶、琚的情况,这才知道包括太子妃在内,都已流落民间,具体在长安哪个角落,他们也不知。
璘问:“哥哥该不会打算亲自找他们去吧?”
听着这话,李玙有些黯然,然而他还是派人试着去打探他们的下落。虽然他们已经没有了见他的权利,虽然见他们对于自己有害无益,然而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见兄弟们一面。不止是因为手足之情,也因为一些别的原因。还好事实也不负李玙所望,不过三四天光景,探子便喜滋滋地来报,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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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阴雨连绵,街道上尽是潮湿的雨水。李玙和李璘一同随着探子撑着伞走着,在长安他从未来过的小巷子里转了不知多久才找到那破旧的屋房。
李玙和李璘去到李瑛所住的地方,恰好棣王也在。明明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如此会面,有些尴尬,也有些欣喜。倒也多亏李瑛对弟弟们向来关照,为人也沉稳厚道,所以暗中来寻找李瑛的人并不少。
但令李玙震惊的却是瑛。他似是感染了风寒,躺在稻草铺成的床上,在这鄙陋的巷陌里,潮湿的屋檐下,脸色苍白,咳嗽不止。妻子薛氏在旁边着急地哭着,一边为他拍着背,瑶和琚的妻子则在这破旧的房中笨拙地收拾着。见到李玙仍不忘礼数,连忙叫人行礼,一脸惊喜神色。只是在“三哥”脱口之前突然改了口,称作:“忠王殿下。”
李玙望向棣王李琰。他的表情也不好过,看到李玙,低了低眼。
李玙让她们免礼之后连忙迎到李瑛身边去。薛氏仍旧在啜泣着,同时也行礼,而李玙只是握住李瑛的手:“二哥。”
李瑛迷离困难地睁开眼,“嗣升……”他咳着嗽唤着李玙的初名,手指也反握住他的手收紧。撑了撑身想要坐起,脸上也绽放出一个困难却惊喜的笑。看着他这模样,李玙不禁难过地瞬了瞬目。
“不过三四天光景,你怎么会变成了这样?生病了怎么不派人传信给我们?瑶和琚呢?”
“没事,三弟。”李瑛咳着嗽直了直身,然后说:“他们……他们买药去了。不过……咳咳,不过我看……李林甫和惠妃都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治与不治,亦无甚区别……”
李玙震愕,随即蹙紧眉头。
李瑛苦笑,抓紧了他的手:“嗣升,你还有机会……你一定要……咳咳,一定要当上……当上太子。”他直视着李玙的双眼:“你也不是没有雄心壮志的孩子,如今遇到机会,一定会紧紧抓住,对吧?”他很认真地望着他。
李玙对这问题有些措不及防。提高自己的地位是他一直都在做的事,但是他对太子之位无所谓放弃,也无所谓得到,这个问题,竟然还没有认真地想过。
虽然过去的他也想过面对这样的情况,自己当上太子的机会能有几何,当上了又该如何。但是当面对这个问题——你想不想当太子,他还是怔了怔。
接着,他坚定地点头
“那很好……嗣升。你要当上太子,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李唐王朝。嗣升,你是个好孩子,不像瑁……咳咳……”说着,他望了望李琰,又转向李玙:“也许会很困难,但是……不要怕……”他低头咳嗽,李玙帮他拍了拍背,李瑛再抬起头来:“你会成功的。要相信,邪不可胜正。若是……咳咳,若是二哥死了,也会帮你。知道吗?帮你……”
李玙怔了怔,然后点头。
李玙显然比他想的懂事,而且他答应得也并不能算轻松。李玙想,此刻他的眼神是带着对承诺能否实现的压力的吧。有一瞬间的沉寂,随之涌上的也是心头的悲伤。
“二哥……父皇一定会后悔,就这样废了你。”他抬起头来望着哥哥凄笑:“他如今只听信李林甫和惠妃的谗言。”
李瑛望着他怔了怔,也有些无奈的意味。
李玙突然想问:“为什么你明知去宫中凶多吉少,却还硬要前往?”然而,当看着李瑛的神情,他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父皇……”他轻轻地念着:“确实已经不是过去的父皇了。”说着他冷笑:“所以,你更要当上太子。你要把李林甫这个奸臣除去!不过……还是那句话,你一定要小心。”
李玙点头。李瑛望着他欣慰地笑了笑。兄弟俩相似的眼睛,彼此对望着,他握着他的手也益发的紧。想起不久之后他们兄弟二人便要再次离别。而这一次离别,却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再重逢,李与隐约觉得心里的酸涩蔓延开来,一点一点的痛。
哪怕李瑛的年龄要比李与大好几岁,李与是明皇的第三子,仅次于李瑛,也是李瑛的第一个弟弟。
他仍然不会忘记那时的自己不过刚记事的年龄,临淄王府之中,李瑛终于闲暇,看到李玙立即疼爱地抱起来,然后在一片青青杨柳中逗弄旋转。那时的风那么和暖,李瑛的发丝拂在他脸上的微痒感觉仍旧清晰……也是李瑛在花树下教他念第一首诗,恰好是卢照邻所作关于手足之情的诗句: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现在……咳咳,几时了?”
“……快亥时了。”
瑛望着李玙困难地笑:“不是二哥不想多和你待在一起,但是……咳……但是你们真的不能久留。”
“二哥,为什么我们不能久留?”
“为了……为了不让别人抓到把柄……”
“有专门监视你的人?”李玙震惊,然后立即往门外望去,接着听到李瑛苦笑,一边咳嗽一边说:
“应该是。反正……咳,反正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咳咳,等着瑶和琚回来,你们和他们见一面,就走罢。”
他不无悲凉的说着:“回去后告诉那些还想找我的人……不要来。不要……不要来……”此时他说话仿佛都很费力。李玙连忙在周身掏还有无剩余的钱,接着终于摸出一个碎金子来。
“二哥,你一定要好好地治病,好好地活下来。”
李瑛望着那碎金子怔了怔,然后苦涩地笑。李琰也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说:“是啊!二哥,一定要好好地治病,别再说那些要死要活的话。”接着他看了看环坐在李瑛身边的两个被废的王妃说:“嫂子和弟妹也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李瑛苦笑,拍了拍李琰的肩:
“琰,你和你内人还整天吵吵闹闹的吗?”
李琰一怔,随即红了脸,也气了起来:“二哥您别提了!我真是不明白惠妃怎么会把她挑出来的。还指给我!又刁蛮又泼辣!如果是指给三哥这样的人还差不多!我真是巴不得早一天离开她的好!对了……她还好妒!”
这次不止是李瑛,连李玙和太子妃们都禁不住笑了起来。李琰这才觉得面子更是丢大了,甩甩手不提她,转移了一个话题说:“反正二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托人传信告诉我们。”
李玙也连忙赞同。然后看到李瑛被动地点了点头。
瑛的目光突然飘向前方。
李玙顺着他的目光回身望去,接着看到站在门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李璘,一瞬间,脸沉了下去:“璘!”
璘回过头来,李玙用眼神示意他过来见过二哥。
他不知道璘为什么总是如此冷傲偏激。除去他以外任何人都不接近不热情。包括李瑛。李瑛是那么好的哥哥,也十分喜欢璘,但是璘仍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哪怕是在此刻,也许将来再也见不到瑛的时候。
可璘还是不过来。李琰冷哼了一声,李玙无奈,同时也看到了瑛眼中的一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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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间,门外小路上突然传来踢踏的脚步声,李玙再次回过身去。李璘从门边让开,从门外进来的人正是瑶和琚。
天空有闪电划过——
瑶和琚的眼中都是惊愕,李玙站起身来,然后他们兴奋地喊:“三哥你真的来了!二哥说你会来!你还真的来了!
玙笑。他们的脸色却又立刻沉了下来:“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说着,他们望了望玙和琰,快步走过去,便拉住他们往外推:“三哥,琰,二哥都把事跟你们说了吧!你们不能再被抓到把柄!此地不可久留!你们快走——!”
玙和琰及璘都被踉跄地赶到雨里,泥水飞溅。他们回身看着雨帘中也正望着他们的手足们。他们明明才刚刚到,他们明明是如此隐蔽地来的……然而哪怕如此,仍旧才来便被赶走了。有些不甘,然而他们眼中激烈的情绪也却是在那么浓烈地绽放。
玙看向瑛,他正躺在床上一边咳嗽一边朝他们挥手,似在说“去吧!”“去吧!”
再也不要回来地“去吧”!
是悲哀。但是玙知道他们也是为了他好。于是如此地激烈与谨慎,为的不过是避开那一点点可能。更令他意外的是瑶,曾经老是和玙作对争夺利益的这个弟弟此刻也如此迫切并紧张地望着他……重逢如此唐突地被打断。
瑶无奈而悲伤地望着他们,拉住了柴门:“不要再来了!你们不能再被抓到把柄!还有三哥!”他说:“你一定要当上太子!”
琚也说:“对!你一定要当上太子!还有五哥!你也要为我们申冤!为我们报仇!”
玙和琰都点头。雨水噼啪噼啪地砸下,湿了发梢,自脸颊滴答滴答地滑下。
“那你们也要保重!”李琰喊了一声,然后擦去脸上的雨水。玙便回头。
门扇在身后合闭,李玙再回头望了望,一瞬,这门似乎是阻隔了生死一般。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他突然觉得很难过……以后还能再见面吗?匆匆的一面如此迅速地过去,不停在他脑海里盘桓的就变成了这首诗,以及即将不再扩充的成长记忆。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往来时路走去。回头亦没了意义。而结局仿佛便是如此了罢。只是在雨中往来处匆匆而行的他们,更多了些皇家独有的凉薄与无奈,却也再无法回头。只有踏着自己该走的路,继续往前走……
昼晦窈窕(上)
李玙时任司徒。司徒主管征发徒役,兼管田地耕作与其他劳役。为了争取太子之位,本就认真管事的李玙越发认真,在朝中也小心谨慎,侍奉明皇端恭有礼,以期在与寿王李瑁的对峙中能够不落下风。
而太子虽已被废,东宫之位空虚,真的需要再立储君的时候,明皇却犹豫了。面对忠王与寿王瑁,不知该如何选才好。
这对李玙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支持他登上太子之位的人们都很高兴,依稀间,一缕曙光遥现。
此夜,他突然拂到一片轻纱。
如月华般冷清的颜色,以及水一般的触感,熟悉的馨香随着轻纱冲入嗅觉……
他抬起头。茫茫雾色,无尽的凄清与寒冷,正是在他熟悉的宫中。
没有灯光,隐隐绰绰的雾搀着月色走来。他回过身去,那一抹纱也攥入手里,随着风纱飘然飞掠,敞开的门外走进穿着月光般素华的女子,长长的青丝未经梳理,自肩头垂曳至膝弯。
李玙一震,看着她迈着那样轻盈的步子走来,似有惯有的一笑莞尔。李玙不由自主地朝她快步走去:母后……
他呢喃,想要惯常的行礼,却僵硬地倒地,拜在那月华般的裙裾下。
心头涌上的是旧别的思念。他在请安之际亦觉得全身颤抖。因屋内的寒,以及难以抹灭的欣慰感。
还未等得调整好情绪站起,却也感觉到了女子纤长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他的肩上,带着惯有的温热。再捧住他的脸,缓慢地跪下,端详时眼中是那样的温暖。
接着,她扳住他的后颈扣往自己怀里,优美的声音轻轻地吐出他的初名:嗣升……
梦,朦朦胧胧。
这是他自幼追逐的芳影,绽放自深邃的大殿内部,像一抹孤魂般飘飘荡荡,却是那么地凄艳、夺人心魄。她离开人世已有一十四年,如今拂过他的玉指却如昔时。他望着她的容颜仍如少女,眸中的光彩仿佛涅磐重生的凤凰。
她的声音自阶上月下幽浮……他努力地想要抓住那些音符的意义,接着看到她宛然而笑……
嗣升……你拥有的都还在世上。
母后!他看着她站起身来,却只在她的声音中辨出这样一句话。他看着她回身而恐慌地想要拉住她的衣摆:不要走……您说什么?
他徒劳地望着她。
她回过头来。青白的脸在雾色中逐渐淡去,目光透过他,轻轻地念了一句:
母后想通了。不再记你的错。
你,又失去了……
不!母后!他用力想抓住她的披帛,然而人影却被一片倒压而下的温暖黑暗所陡然打破。“不要走……!”他喘着气坐起身,四处一片幽冥的温帐纱影。
看着床帷密合,听到身后枕边人坐起的轻微响声……他才遗憾地发现,原来是梦。
他茫然地回过头去,正好碰到云珠在黑夜中飘荡着的淡淡忧悒的眼睛。
李玙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搜索脑中残留的记忆。但是弥漫在记忆中的却只剩那一片茫然的大雾,以及玉阶之上皎洁的明月。唯一清晰的是最后的那句:“母后想通了,不再记你的错。”
她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