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夫人,迅速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脸上却有些微微泛红。
“你。”慕容夫人怔了怔,而后又无事般地笑说,“沈丫头果然聪明。只是,我好歹也是位夫人,你也不过只是个洗衣的平民女子,如今这又是何必呢?”
沈徽仪顿时脸色一白,她作了6年的官家小姐,又怎么会听不懂慕容夫人话中之意?慕容说得不错,她如今不过是贱民一个,凭什么和堂堂丞相夫人相辩驳?人家肯屈尊来教训她,就已是莫大的荣幸了。
只不过,她今天绝对不能妥协。
“夫人。”沈徽仪敛了敛衣衫,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您是主子,徽仪不敢忘记。可是,若是偌大个梦迦王朝的丞相夫人也如同市井小民般与徽仪斤斤计较,难道不是失了身份么?我朝的丞相夫人便是如此照顾体贴下民的么?”
沈徽仪替慕容家清洗衣服已经好几个月了。虽说偶尔会出些差错,可也未必真的到了要克扣工钱的地步,如今日一般的情况,总是被这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百般刁难。
慕容夫人终于变了脸色,沈徽仪这分明是斥责自己配不起丞相夫人之尊。她刚要开口训斥,却见玲珑慌张地跑了上来,凑在了她耳边说了几句,顿时目光一凛,又看了沈徽仪一眼,往后退了几步。
玲珑又急急拉住徽仪道:“沈姐姐,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的眼中满是焦急和惊慌。
定是有事发生。
徽仪虽然好奇,可也知道此时不可多留,更何况别人的家务事,她也没兴趣管。她微微一点头,转身正要走,却听得慕容夫人道:“沈丫头,把衣服拿走,要是明日再出现这样的事,可别怪我不讲情面。”说着便差玲珑递来了一小串铜板。
徽仪轻轻咬了咬嘴唇,就顺手接过。作为宰相夫人,慕容能让步至此已经是很幸运了。她弯下腰,眼眶微微有些湿润。每月都有好几次会出差错,那几日就会连累徽缕一起挨饿。一向温顺的她甚至丢下了那些幼时爱看的诗词,日日以洗衣来维持生计,却仍是不能给弟弟一个安宁的家。那么,她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她心头一酸,抱起地上的衣服转身向外奔去。
慕容夫人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待得徽仪走远了,才又躬身向里笑道:“青王爷,您慢走。”
黑暗中一个高峻的人影渐渐清晰。承光延轻挥折扇,仿佛刚才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又抬手拂了拂衣袖,这才抬起头来。
慕容夫人灿烂地笑着,美艳动人,与刚才斥责徽仪仿若是两个人一般。她的面前赫然是一张白皙俊美的脸,嘴角微微向上弯起,清冷的眸子中却没有笑意,一袭青衣华服,仿佛是竹林中走出的竹仙,却是多了几分贵气。他挑了挑眉毛,清声道:“姑姑保重。”又回头招了招小厮,扬长而去。
慕容夫人注视着承光延离去,良久,才恢复了平时冷冷的面色。随着她戴着玉镯金器的手随意挥动,朱红色的大门轰然关上,就这样隔断了街头熙攘和嘈杂,只留下满地狼籍的水渍,静静地泛着微弱的光,一如女子眼中粼粼的波光。
却无人知晓,这一幕的擦肩而过,就注定了两人生生世世命运的交错。
第一卷 第三章 往事顿如烟灭
天已黑了,无际的浓黑吞噬着大地。
沈徽仪推开破旧的房门,疲惫不堪地走进房间,完全没有方才与宰相夫人争辩的优雅和从容。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轻轻抒了一口气,小缕还在看书,那样清瘦的身影令她生出了些许的愧疚。
如果,大哥在的话,是不是会不同?十年了,永远得不到解答的疑问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耀宁帝四十六年四月初七,她才只有6岁,沈徽缕也不过4岁。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的鲜血,几乎把眼前的一切都染红,她牵着弟弟的手躲在卧室的门后瑟瑟发抖。沈氏灭门!曾经身为帝师的父亲沈祈权倾一时,却在一晚之间遭到了如此惨烈的绞杀。
8岁以下的孩子降为贱民,其余,择日处死。
可是,沈徽寥才9岁!在听到消息后,他推开了沈徽仪和沈徽缕,不顾两人的哀悯的眼神,从容冷静地走出房门,不再回头。然而,抛下幼小的弟妹,他纤长的手指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微微颤抖。
沈徽缕在身边轻轻抽泣。只有她,怔怔地伸出手,那样绝望而悲恸地喃喃:“哥哥,不要我了么?你不要徽仪了么?”
那种沉重的悲哀她绝不会忘记。
哥哥寂灭的眼神,弟弟恐惧的面容,父母流血满地的身躯在她面前不断交织重叠。
在父母行刑的那一天,一向温婉的她一反常态,死死地盯住那个高傲的尚书,对着沈徽缕一字一句地说:“小缕,要记得,总有一天,我们的痛苦,他们要加倍偿还。”
是的,总有一天,她要还给那些人,把所有的痛苦都还给他们。无论是谁,都不可饶恕,小小的她,那个时候竟有了那么深沉的恨意。
6岁的她没有能力守护她想要的东西,如今,16岁的她却依然无助和茫然,她的生命,注定要在如此的碌碌无为中消磨么?
不会的,上天不会待她这么残忍!
她站在院中,仿佛与人世隔离,静静地凝视着远处,眸子中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试图焚尽一切。
“姐,回来了么?”沈徽缕已从房中走了出来,轻轻为徽仪披上一件月白色的外衣。
他的姐姐从来都是坚强温和的女子,却也是最脆弱最寂寞的人,她可以温柔,可以冷静,可以果断,也可以软弱,却无法学会照顾自己。
徽仪回过头来,温和地说道:“小缕也学会体贴人了么?”
沈徽缕笑说:“早会了。姐姐是个聪明人,可就是小事糊涂。”
“哦?”徽仪斜睨着沈徽缕问道,语气中已有了些须释然。
沈徽缕清了清嗓子,继续笑着说道:“比如说,洗衣打翻木桶,或者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全身都给弄湿了。这样频繁发生的事也只有你这个独一无二的姐姐才做得出来。”
虽然脸上在微笑,他的心中却是酸涩的。姐姐,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呢?沈徽缕心中默默叹息,是那个怯生生立在街边的身影?还是从容不迫、言辞犀利的女子?甚至是面前温柔体贴的姊姊?自从十年前那件血案之后,姐姐一如既往地微笑,却常常在眼神中流露出某种无法言语的哀伤和无奈。
徽仪“扑哧”一笑,清澈的双眸温柔地凝视着沈徽缕,半晌才说:“小缕,谢谢。”
她知道,若不是为了让她一展笑颜,小缕不会这么说的。沈徽仪心中一阵温暖,仿佛在一瞬间心头有暖流涌动。
她甚至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连小缕都离她而去,那么她活着会有什么意义?
徽仪轻轻抚了抚小缕的额头,温柔地说道:“小缕,回去看书吧,我去给你做饭。”
沈徽缕点了点头,回身向房里走去,徽仪含笑看着他。
然而就在临近房门时,沈徽缕却突然回头对着徽仪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又张了张口,无声地说道:“别烧糊了。”
徽仪不由笑了,笑得那样的开怀与畅心,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的面具。她心里开始感到了安定与淡然,有这样一个弟弟,她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清晨的喜鹊总是爱叫嚷,徽仪微微欠身,正要坐起,却听地门外早已响起了敲门声。她不经意地蹙了蹙眉,已经睡得这么晚了么?低下头仔细检查了衣衫,在确认了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后,徽仪立起身,缓缓走向门口。
果不出所料。在推开门后,展现在她面前的又是那一张神采飞扬的笑脸时,徽仪不由心中叹息,却只得礼貌地做了做揖,温和地道:“慕容公子,今日有事么?”眉间已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
来人正是昨天那位慕容夫人的独子慕容兆斐。自从得知徽仪是慕容家专雇的洗衣女工后,对这个温婉和善的女孩有很大的好感,常常同妹妹慕容无萧一同来沈家做客,却未曾料想,这地位悬殊的三个人,倒也成了知交好友。
换作别的日子,沈徽仪绝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快,只是,昨日她才同慕容夫人争辩过,今日又看到了慕容兄妹,心里自是尴尬万分。
慕容兆斐在看到徽仪的疲态和面露不满后,却是露出了很无辜的神色,又指着身后一袭红衣、含笑玉立的慕容无萧道:“是无萧找你,可不是我。”
慕容无萧今年也有17岁了。和她的母亲一样,也是个百里出挑的美人,笑起来妩媚多姿,却绝不妖媚,同沈徽仪的雅丽如仙比起来,她更像一枝娇艳的牡丹。
沈徽仪微微一笑问道:“无萧姐,有事么?”谦恭有礼。
慕容无萧正要开口,却被慕容兆斐惊异地打断了:“徽仪,你今天真的很不一样,怎么对我那么没有好脸色?”
“让我来猜猜。第一,是哥你敲门把徽仪吵醒的,第二么,就是你把娘的那一份气一起受了。我是小女子,女人自然是不会和女人计较啦。”慕容无萧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沈徽仪抿嘴一笑。
好个聪明的慕容无萧。沈徽仪被她盯得窘迫,只得点点头笑说:“是啊,慕容大哥又害我没休息好呢。”
“现在才想起要叫大哥么?”慕容兆斐调笑地看着她,沈徽仪低头不语。
慕容无萧见徽仪默不作声,拉了拉她的衣袖柔声说:“好啦,有正经事商量呢。”
沈徽仪抬头看了看无萧,伸手打趣道:“难道是无萧姐又要想出什么好玩的了么?”
“才不是。”
“是啊,她也就这次出了个正经主意。”慕容兆斐接口道,无奈地看了一眼巧笑嫣然的无萧。
“哦?”徽仪不由微笑起来。
“徽仪,你还记得上次替我画的那个扇面么?”慕容无萧含笑道。
“怎么了?”沈徽仪疑惑地问,“坏了么?要我再画一幅吗?”
“不是。难道我就是个专使坏的人么?”无萧佯怒道。
徽仪拍了拍她的手心道:“瞧你,不过是句玩笑话。”
慕容无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徽仪你以后不用再洗衣服了。你那个扇面,青王爷看了很喜欢,所以我们决定让你开个扇庄,如何?”无萧欢喜地笑着,艳色顿生。
第一卷 第四章 浮生若梦
沈徽仪终于明白过来,默然不语。无萧和兆斐的好意,她又怎么会不了解?
“不用破费了,我现在很好呀。”徽仪淡淡笑道。
慕容无萧略一沉吟,接着说:“徽仪,你以为和娘吵过之后,她还会容你吗?昨天是青王爷在,否则你恐怕不会这么安稳了。”
徽仪早已作了如此想法,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徽儿。”无萧揽了揽她的肩膀,“你就当和我们合作,不行吗?”
“叫什么?”徽仪随意问道。
“恩?”
“我说扇庄叫什么?”
慕容无萧惊喜地望着她,笑道:“你取吧。”
“浮生。”慕容兆斐插口道。
浮生?徽仪微怔。浮生如梦啊,人生匆匆数十载,也不过就是黄粱一梦。繁华虚无,也不过只是一个过客罢了。如父亲,生时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死后儿女却孤苦无依,何尝不是一场玩笑?
“徽仪?”兆斐伸手在她面前比划,眼中异常的焦虑与不安。
徽仪怅然若失地望着他,恍若未闻,半晌才惊觉慕容兄妹早已盯着自己看了很久。莞尔笑道:“没事。只是想到以前的事了。”
“徽儿。”兆斐低低唤道,又说了一句什么,徽仪脸色顿时煞白。
无萧拉过兆斐道:“我们回去吧。”
兆斐回头深深地看了徽仪一眼,长叹一声,和无萧转身离去。
徽仪起身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摇摇欲坠,耳边只回响着兆斐方才的低语:“扇庄就开在沈家旧宅。”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啊。徽仪心头一酸,仿佛早已结疤的伤口又毫无遮盖地显露人前。她轻轻伸手抚着额头,微微有些颤抖。沈家旧宅,她有十年没有踏入了吧?每一次想起过去,都会如触电般浑身战栗。徽仪阂目苦笑,不管如何,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吧。
岁月匆匆如白驹过隙,三个月一晃便过去了。
浮生扇庄的名气在慕容兄妹的支持下越来越大,常常会有人慕名而来徽仪喜静,却无奈只得亲自一一动手画扇面,好在无萧从慕容家找了一个唤名衣龄的使女来帮忙,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晨曦的暖光总是徽仪最偏爱的。今日,她如过去一般,静静地立在窗前作画。纤纤玉手下勾勒出一幅淋漓尽致的山水画,湖光山色之下,青衣的少年玉立在水边,衣袂蹁飞。
“沈姑娘果然不愧才女之名啊。”清冷的声音在徽仪的耳边乍然响起。
徽仪抬起头,一时愕然。面前的男子生得一张俊秀的面孔,眼神中却透出几分笑谑之意,身后跟着一个神态恭敬的小厮。徽仪面上一窘,无论怎么说,未出阁的少女画出如此的景象总是会惹人非议的。
她复又低头道:“公子说笑了。徽仪正为舍弟绘象,一时失神,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