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无论你答不答应,不管你顾忌什么,我都认定,你一定会是我的王妃。”承光延正色道。
徽仪不禁微笑起来,原来他早就认定自己了么?心底一片暖意盎然。
“可我总要有配得起你的身份,娘娘不就是因此不愿尧王爷迎娶宣抚么?”徽仪怅然。
承光延凝神冷笑:“纾宣抚如何能与你相比?你可是当今太后的侄女,帝师沈祈的女儿,给你郡主的身份,也不为过。”
“郡主?”徽仪一惊,这是只有王室的女子才可有的封号,纵使她是冯太后的侄女,也不能罔顾纲纪啊。
承光延又暖然笑道:“岳王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恢复你父亲名誉也是迟早的事情,凭这两个身份,已经足够了。”
徽仪喜道:“如此,父亲不用在背负叛逆的罪名么?我和小缕也不再是贱民了吗?”
承光延伸手覆上她的嘴唇,自负道:“那是自然,堂堂青王妃怎么会是贱民?”
“好了,别再这么说了。我不习惯。”徽仪躲开他的手,笑着回答。不知为何,青王妃这三个字,让她生出莫名的恐惧,仿佛是前世焚烧的烙印,隐隐作痛。
“那便不说这个。”承光延敏锐得感到她的不安,转开话题,“母后的寿宴,你要以什么身份参加?”
徽仪怔怔:“不是舞姬么?”
“慕弦往年皆是以顾家二小姐的身份参加,身份尊崇,顾鸣诚怎么会让她以舞姬的身份参加盛宴。”承光延若有所思。
徽仪也感到一种微妙的情绪。凝妃既要她献舞,又任凭她模糊不清的身份持续下去,究竟想要如何呢?
思索片刻,她才问道:“若是以青王府的侍女之名呢?”
“不可。”承光延断然否定,“若是如此,你婢女的身份就被定死了,要扶持沈家更是不易。”
徽仪微微蹙眉,默默道:“那索性仍以侍书女官的身份参加吧。”
“也好。不知母后是否另有打算。”承光延亦略感奇怪,却又不知何处不妥。
徽仪此刻听他忽然提起冯太后,不由想起冯太后对她的叮嘱,寿宴前去青琉宫又有何事要交给她呢?如此看来,这件事,青王似乎并不知情。徽仪越想越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掌控着她的命运,始终挣脱不掉。
正苦苦思索,却忽然感到温暖的手掌覆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徽仪抬首,正对上承光延关切的眸子。承光延本就是无情的皇子,今日却屡屡现出温情之态,一念至此,徽仪不禁对着他会心一笑,忧虑尽去。
“别想了,还有一件好事,想听么?”承光延也轻笑起来。
“什么?”徽仪讶然。
承光延并不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徽仪明了他的心意,笑瞪他一眼,柔声道:“光延,告诉我好不好?”
温暖的笑容在承光延的脸上铺展开来,他笑道:“真是听得我心都软了。”
徽仪又无奈笑道:“这可是你非要我叫的。”
“很好听,我很喜欢。”承光延直视着她的眼睛。
徽仪蓦然垂首,脸上红成一片。
“寿宴当日,我可以带小缕进宫。”承光延终于施然开口。
徽仪惊醒般抬首道:“真的么?我可以见到小缕么?”徽仪欣喜异常,她已经有一年没见过小缕了,不知他过得好不好,会不会有人做饭给他,他生病的时候有没有人照顾?
她既担忧又欢愉,不禁叹道:“不知小缕愿不愿意见我。”当日她不曾解释一句便进了宫,她时时便想,小缕可曾怪过她?
“你们倒真是姐妹。连感叹起来都这么像。”承光延失笑。当他对着那个温和谦逊的少年提出同样的问题时,小缕亦是急问姐姐好不好。
徽仪抿嘴笑道:“这是自然,小缕和我,性子再像不过。”她神色骄傲,仿佛在展示绝世的珠宝。
“你放心,衣龄代你打理着扇庄,小缕的生活并没有问题,他也十五岁了,哪里还需要你的照顾?”承光延抚了抚她的长发,柔声说着。
“那便好。”徽仪颔首,她忽地想起什么,慧黠地追问了一句,“你刚才的动作,是不是也把我当作湄儿了?”
承光延笑看她一眼,道:“你也见过湄儿了?”
“是啊。”徽仪憾然道,“湄儿的身子何时能好?”
承光延神色隐有所触动,他坦言:“只怕是无法好了,自她出身起就带着的病根,如今要治愈,谈何容易?”
徽仪默默无语,她又想起那个笑容温软,渴望阳光的少女,也许承以湄注定一生都只能困在宫中,在房间里仰望太阳。
承光延安慰她道:“湄儿会永远平平安安的,我保证。”
徽仪微微一笑道:“我相信的,只要有你们兄弟三个人护着她,谁能动她分毫?”
承光延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冰冷彻骨,他又笑道:“徽儿,你不知道我多希望你能和湄儿一起跳舞,你们两个都是我最担心的人。”
徽仪心酸,湄儿如今的身体怎能再起舞?她郑重道:“我也会护着湄儿,她也是我的妹妹。”
承光延了然一笑,执了她的手向前走去。
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 残月碎梦
徽仪微笑着走进书阁,出乎意料的,竟空无一人。她忙转身走进内间。房内烛光暗淡,慕弦绰约的身影背投在地上,萧瑟淡漠。
“慕弦?”徽仪试探地唤了一句。
慕弦应了一声,缓缓回首道:“你回来了么?”她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徽仪不禁含了一丝不安:“慕弦,怎么了?”
慕弦淡淡道:“你可知采蘩是谁?”
徽仪微怔:“采蘩?”
慕弦微微冷笑:“好一个岳王的得力助手啊,她竟隐藏得这样好。若非如儿给了我证据,你我都被她蒙在鼓里。”她愤恨不已。
徽仪悚然大惊,道:“怎会如此?”纾宣抚亦曾要她猜测采蘩是皇上还是岳王的人,她原本只道是皇上派遣来监管书阁的,未曾想竟是岳王的人!
慕弦将一枚翠色的玉佩递到徽仪手中,道:“这是如儿交给我的,岳王少王妃的印章,借少王妃的名义来联络宫中卧底,岳王当真不愧为岳王。”她口中虽声声责骂岳王不轨之心,却仍是为姐妹间的叛离而黯然。
徽仪接过,端详片刻道:“可有作假的可能?”
“不会,如儿虽然心思玲珑,也用不着凭澄妃的位子来陷害小小女官。”
徽仪又信了几分,却又无话可说。
前不久,还是笑语嫣然的三人,如今却互相猜疑,徽仪一时伤情。转眸之间却见桌上斜压着一张薄纸,她随手拿起,问道:“这是什么?”
慕弦只懒懒道:“采蘩为你写的词,正好配你的舞。”
徽仪怔怔,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既然背叛,何不做得彻底些。她垂首看着手中的宣纸,脱口吟出:“九重楼殿簇丹青,高柳含烟覆井亭。宫内不知今日几,自来阶下数尧蓂。寝殿香浓玉漏严,云随凉月下西南。帐前宫女低声道,主上还应梦傅岩。绕殿钩阑压玉阶,内人轻语凭葱苔。皆言明主垂衣理,不假朱云傍槛来。颟顸冰面莹池心,风刮瑶阶腊雪深。怪得宫中无兽炭,步摇钗是辟寒金。兰殿春融自靘笙,玉颜风透象纱明。金簧如语莺声滑,可使云和独得名。兰烛时将凤髓添,寒星遥映夜光帘。龙楼露著鸳鸯瓦,谁近螭头掷玉签。”
徽仪渐渐读得有些惊心,这竟是描写女子承宠所作。难道采蘩是要她以此舞来引起皇上的注目么?
无可否认,采蘩的才学都绝不在任何人之下,可将其用在何处就引人深思了。慕弦的恼怒,想必也有这一份原因。
慕弦幽幽道:“想不到宫中竟卧虎藏龙,高人如此之多,只怕我也帮不了你多少了。”
徽仪走到她的身边,扶住她的肩道:“怎么会,你已帮了我很多了。”慕弦的脸惊人地苍白,嘴唇也早已紫青。
徽仪急握住她的手道:“你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要我去请御医么?”
“不必了。”慕弦沉重地呼吸,“我知道我没多少时间了。”半月来尽心教授徽仪舞技,她早已心力交瘁,无法再苦撑下去了。
“不可能的。”徽仪眼眶微红。明明,所有人都说过,慕弦会有一个月的生命,而今,才半月而已啊。
慕弦反手轻握她的肩膀,轻声道:“我随口说说而已,你放心。我只是心里难过罢了。”
徽仪点点头,道:“那便好。”
慕弦叹息一声,仿佛是晨露中夹杂的清脆声响,悠然无奈。曾几何时,她亦如徽仪一般,满怀希望,执著坚定地守望。可是她伤了,伤得比谁都重,却只能在深夜偷偷哭泣。再后来,自己就变得漠然,不懂什么叫怜悯,什么叫温情。而顾慕弦这个名字,不过只是过去的一个标记罢了。
她起身打开窗,窗外夜星闪耀,流动的光彩美丽夺目,但只一弯明月就将所有的光芒都掩盖,柔和皎洁,似女子缱绻的眉。
徽仪静静地看着她,莫名的悲哀充斥了她的内心。慕弦青春的生命就这样在冬日里悄然流逝,而她却只能如此看着而已。
慕弦含笑张开手臂,窗外有她渴望的自由,也有她的青春和眷恋,所有的年少轻狂,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一笑泯之。
记得小时候,和姐妹一起玩闹。她总是最骄傲的一个,就像一只美丽的孔雀,不知什么是忧愁。
后来,她渐渐长大,成为顾氏一族最清丽的女子,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和独立的感情。
十五岁的时候,她站在金色的神擎殿,一字一句地,说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誓言:宁可被贬为贱民,也绝不嫁自己不爱的人。父亲的惊慌,太后的赞许,姐姐的担忧,她都尽收眼底,可她毫不畏惧,只镇定自若,谈笑如初。
如今,她已经十八岁了,昔日的神采飞扬却早已蜕变为寂寞雅然的淡泊,她已经可以清茶淡然地接受既定的结局,不怨恨任何人。
徽仪轻轻抱住她的肩,低唤:“慕弦姐。”
慕弦微笑着道:“你看,我好久都没看到这么晴朗的夜空了。”真是触手可及,可这样的美丽却暗含着疏离。
临窗而立的慕弦身上有一种流动的韵致,与顾式如极其相似,只是,慕弦还带着经历风雨后的沧桑和平静。
徽仪心里难过,不禁道:“夜里凉,还是回去吧。”
慕弦背对着她,笑道:“还有什么比人情更冷漠呢?生死由命,有何遗憾?”
“你想听个故事么?”慕弦浅笑优雅,如月明丽。
徽仪用力点头,却发现口中干涩,竟无法开口。
慕弦在窗前坐下,晚风轻吹着她淡紫色的长裙,飘逸若仙。
“很久以前,久到什么时候我也忘了,有个女孩也站在窗前,仰望明月,心有千千结,满心欢喜。她爱上了一个男子,就像许多典籍传说一样,只是一相情愿的相思而已。她竭尽所能,出现在那个男子的面前,想要把自己所有的才华都展露出来,只求那含笑的回眸。”慕弦静静地说着,眼神凄迷,“可是他有他的抱负啊,那个女子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傻,只因自己被人称赞的美貌和才华,就拥有了自信,她相信那个男子终究会爱上她。”
慕弦忽地停了下来,轻抚胸口,长抒了口气。
“后来,北方动乱,那个男子征战沙场,她竟也一人一骑直追到战场。她从来都知道战争的残酷,所以宁愿生不同衾死同穴。兵荒马乱,她就这样坚持下来,身为贵族女子的她和士兵同吃一碗饭,同宿一片土地,也毫无怨言。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她亦只是远远牵马随在其后,惟恐被人发现。”
“直到她要嫁人了,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所以生平第一次,她站起来反抗,就算所有人都背弃也决不后悔,再后来,慢慢寒心,把自己关在小院里,了此一生。”
徽仪含泪听完,只道:“慕弦……”
慕弦抬首望着星空:“你说,我为她安排的结局好不好?”她坦然自若,若有机会,也许她会选择长伴青灯古佛,可她无从选择,只能任由自己深陷在勾心斗角之中。
“我还记得,那个女孩最爱唱《千秋岁》,你听过么?”缓缓有泪滑下,慕弦凄凉微笑。“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慕弦歌喉婉转,清澈动人,声声句句尽是哀情。
徽仪掩住嘴唇,不让自己哭泣出声。
慕弦面带微笑,继续唱着:“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天不老,情难绝。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世间为情所苦之人,又何独慕弦?
一曲已完,慕弦依然仰望着夜空,唇边带笑,如画中的女子。
徽仪久久无语,良久才立在慕弦身边道:“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所有过往,终究会随尘而逝。心伤亦是徒然。”
慕弦不答。徽仪俯身为她盖上锦被,忽地浑身一震,急握住慕弦的手,手中一片凉意,冰冷入骨。
她凝视着慕弦。至死都未曾合上眼的慕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