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同。舞女多情,时时有淡淡的香气在鼻间萦绕,衣袂翻飞,杨柳般的要肢肆意舞动。
岳端宁只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便道:“久闻七公主身姿清妙,今日未曾见识到,真是憾事哪。”
冯太后神色一冷,又自制笑道:“世子说的不错,这些庸脂俗粉,至多只能学得飞燕合德舞姿的几分而已。至于湄儿,身体过于娇弱,只怕也无力一展舞技了。”
岳端宁接口道:“端宁日后欣赏的机会也未必没有,娘娘莫谦。”
冯太后还未回答,便听席下有人道:“岳世子只愿看美人,而不愿饮美酒么?可惜可惜。”
岳端宁冷然抬首,却见承昭元似笑非笑地向他摇了摇手中的酒杯。
岳端宁脸上浮起笑意,笑道:“原来是尧王爷,尧王爷不羁的美名早名闻天下,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虚名。”
“且乐杯中物,何论世上名?”承昭元将酒一饮而尽,复又懒懒地斜支着身子。
冯太后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忽地笑起来道:“昭元说得不错,世子何必太计较。本宫今日倒有一件喜事要公布。”
群臣侧目,只见冯太后含笑道:“本宫的姐姐为帝师沈祈之妻,如今,本宫寻得姐姐之女,接进宫来,皇儿也愿给她封号呢。”
岳端宁猛然抬头,神色极为难看:“娘娘莫不是高兴糊涂了?沈祈是罪臣,其女如何能得封号?”
“不错,罪臣之女是不行,那么以本宫侄女的身份呢?”冯太后悠然反驳,成竹在胸。
“母后也想找个人伴着么?”承景渊笑如春风,“不妨让儿臣也见见这位姑娘吧。”
冯太后扫视一眼,笑道:“皇儿愿给她什么封号呢?”
承景渊略一思索道:“总要让儿臣见一见吧?”
冯太后颔首道:“的确是本宫疏忽了。”说罢她抬手击掌三声,三声之后,竟全场悄然无声。
静寂了半晌,乐声骤响,岳端宁凝眸而看,不禁一怔。
璀然的灯火中,徽仪分花拂柳而来,神色淡泊,双眉弯弯,唇边清雅的微笑惊艳到了极至,火红色的长裙似是被点燃的烟火,流动着绝代的风华,她整个人几乎是清秀与妖媚的结合,既有着少女的天真烂漫,又饱含艳色,名花倾国,也不过是如此了。
徽仪俯身行礼,柔声道:“沈徽仪见过太后娘娘,见过皇上。”她刻意轻声细语,更显声音柔媚酥软。
承景渊微微一笑道:“果然颇有母后的风范。”
冯太后亦含笑看向岳端宁道:“世子还有何异议吗?”
岳端宁神色冷漠,恢复如常,道:“娘娘的侄女的确是人间绝色,但若因此就赐予封号的话,恐怕天下不服啊。外戚干政一说历来都是禁忌。”
冯太后冷然看着他,唇边却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嫣红的嘴唇微微一动,道:“如果是帝王选择者呢?”
整个宴会都安静下来,帝王选择者,这五个字拥有绝对的威信。存在帝王选择者是梦迦王朝的惯例,每一位君主,都必须得到帝王选择者的肯定,否则,天下动乱,皇位易主。
正是因为帝王选择者和君王之间的平衡才维持了梦迦王朝百年来的繁盛。
岳端宁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杯握碎了,他冷笑一声道:“帝王选择者历来是男子,娘娘要如何令百姓信服这样一个弱女子呢?”
徽仪了然轻笑,双眉微挑,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就是帝王选择者,从不需要理由。”
岳端宁紧盯着她的眼睛,又道:“既然帝王选择者是为天下请命的人,我倒有一个问题要请教。”
“世子请说。”徽仪淡淡一笑,眉宇间傲气顿现。
“说天下,道天下,那么何为天下?”岳端宁直起身,神色肃然。
“天下从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而是所有百姓的天下,这也正是帝王选择者存在的理由。”徽仪高扬起头,心中百感交集,这也正是父亲所信奉的,君为民而主。
“沈小姐,如你所说,皇帝还有存在的理由么?你这个帝王选择者又有何存在的意义?”岳端宁霍然站起。
“民为水,君为舟。若无君,要水何用?若无水,要舟何用?”徽仪自信地回答,这一刻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威慑群臣,这也正是冯太后要她做到的。
岳端宁再次大笑起来,道:“皇帝亦是由百姓中诞生,改朝换代更是常事,难道舟与水也可互换吗?”
徽仪哑然,正欲回答,却听远处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世子如此言论,把皇上置于何地?把太后置于何地?难道不是以下犯上吗?改朝换代一词,只有乱臣贼子当此一说。“
承光延拂袖立起,刀锋般的眼神直逼岳端宁。
群臣哗然,本就对岳端宁狂妄态度不甚赞同的人更是私下暗喜。
岳端宁深吸口气,强压下怒气道:“王爷说的是,端宁受教了。”不用说他这个岳王世子,便是他父亲亲自前来,也要对青王忌惮三分。
“无妨,不提便是了,想来世子也是一时失言。”冯太后莞尔一笑,风华绝代,“本宫和皇上自不会在意。”
徽仪暗中松了口气,神色却依旧不变,镇定自若,眸中含了几分笑意,盈盈如秋波。
“那么诸卿对此,也是没有意见了?”承景渊温润的笑容霎时将冷凝的气氛化解了。
“是。”席下喏喏之声不绝。一个是当朝太后,一个是权倾朝野的王爷,何人感掠之锋芒?而承景渊甫一开口,更令他们不敢反驳。
“那么封号,也当由本宫来取。”冯太后掩唇一笑,得意至极道,“徽仪身姿曼妙,如凤光华,而古有‘染浊则为浊,染清则为清’之说,本宫取一‘染’字,意其脱俗于尘,清绝秀美。皇儿觉得如何?”
“甚好。”承景渊颔首,“前日里儿臣正赏读《彖》,其间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不如第二个字就取‘颐’。”
冯太后也道:“就如皇儿所言吧。”说罢便用目光示意徽仪。
承景渊暖然笑道:“朕便封沈小姐为染颐郡主,赐居索樱轩。”
徽仪稳稳跪下,泠然谢恩:“谢皇上恩典。”她蓦地抬起头来,正瞧见冯太后对她赞许一笑,恍如梦幻。
她微笑着转头,傲然看着席下的群臣,如同一个胜利者。悄然无声地,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淡青色身影上,心中微暖。
似是感受到徽仪的目光,承光延也微微颔首,眸中笑意渐生。
“既然有了身份,郡主该拿出帝王选择者的信物,为天下祈福吧?”岳端宁冷然一笑,挑衅一般看着她。
徽仪唇边勾起一个纯净明朗的笑容,道:“那是自然。”一言既毕,徽仪向前走了几步,扬手吟道:“苍天庇佑,日月同辉,唯我梦迦,千古不绝。”她的声音清澈朗然,掷地有声。
岳端宁直直盯着她的手掌,中心赫然是一柄金色耀眼的匕首,仿佛是一轮新生的太阳在她手心绽放,灼得人眼睛生疼。
所有人都齐齐下跪,高呼道:“愿上天保佑梦迦,千秋万代。”
徽仪灿烂的笑容,与金色的匕首交相辉映,构成绝色的美丽。
岳端宁神色渐渐变了,那是历代帝王选择者的标志,帝王之剑。他注视了良久,终于从眼中溢出淡淡的失望,他陡然间低下了高傲的头:“愿上天保佑梦迦,千秋万代。”
第二卷 第三十章 飞鸿倾城舞
冯太后当下赐座给了徽仪,恰巧在慕容无萧身侧,徽仪不由微笑道:“无萧,好久不见。”
无萧亦笑吟吟地牵过她的手道:“是啊,若不是今日太后大寿,我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到你。”
徽仪抿嘴笑道:“无萧,你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你还说我?”无萧恼她一眼,“不知方才是哪位郡主在宴上说得舌灿生莲,我都为你担心。”
徽仪心底暖意流动,无萧并不知道她与太后的计划,却还能和从前与她谈笑聊天,只一点,便足矣。
正微笑着,忽地徽仪感觉仿佛有清冷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不禁抬首细看。竟是一个陌生的少女,深紫色的长裙上点缀着黑色的蔷薇花,额上光洁宽阔,神态竟自有些漠然。
觉察到徽仪的视线,少女只礼节性地笑了笑,移开了目光。
徽仪悄然拉了拉无萧的衣袖,问道:“那是谁?”
慕容无萧顺着她的手,复又抬首看了一眼,神色蓦地冷了下来,半晌,才道:“慕容无觞。”
“她也姓慕容?”徽仪微惊,“难道是……”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无萧的语气有些生硬,低声道,“那丫头整日里就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一点都不讨人欢喜。”
徽仪惊讶地看着旁若无人地低头端坐的慕容无觞,想不到明朗热情的无萧竟有这么安静淡漠的妹妹。无萧的母亲是正室,那么慕容无觞的母亲便是侧室了,也难怪无萧会对她冷漠了。
一念至此,徽仪不禁对她含了几分怜悯。这也许就是贵族女子的悲哀吧,家族间的利益永远是最复杂的。这样的孤高独立,能容到何时呢?
正自思索,身后却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袖,徽仪讶然回首,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后,大惊失色。
沈徽缕浅笑温和的容颜,在黑夜中显得有些朦胧。
徽仪忙站了起来,俯身对无萧低语了几句。也顾不得失仪,牵了沈徽缕的手便匆匆向后退去。
到了无人的静谧之处,徽仪才松了口气,抚了抚方才走地有些喘息的胸口,道:“小缕,你不知道很危险吗?要见也要等夜宴结束之后啊。”
沈徽缕宁静地笑着,温柔的语气熟悉非常:“姐姐这不是出来了吗?郡主大人的意思谁敢反驳啊?”
徽仪“扑哧”一笑,道:“连你也来编派我?”
沈徽缕笑得一脸无辜,道:“怎么敢呢?只是觉得让姐姐早点见到我,姐姐会更高兴。”
“我看你比我厉害多了。”徽仪伸手轻敲他的额头,笑骂道,“我是你姐姐,没大没小。”和小缕一起的时候,总是她最自由放松的时刻,可以不用担心有任何的阴谋暗算,可以大声地笑,大声地说话,无论如何,小缕都是她最亲爱的弟弟。
沈徽缕温柔的微笑触动了徽仪内心深处的温情,她凝视着弟弟熟悉而又渐显成熟的脸,心中柔软异常。
“姐姐。”沈徽缕静静道,“这一年的会试我会参加,若考取了功名,姐姐可愿与我同住?”
徽仪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眸中含笑道:“那是当然。小缕那么聪明,姐姐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沈徽缕向来都是她唯一的骄傲。
沈徽缕还未回答,徽仪又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我不在,谁照顾你呢?”
沈徽缕无奈道:“姐姐你问慢些。我什么都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抱歉,”徽仪有些愧疚,“小缕,我没和你说清楚就进了宫。”
“不用介意,我也没怪过姐姐,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沈徽缕略带着惆怅地道。徽仪惑然看着他。
沈徽缕淡然若水:“姐姐烧糊的饭菜,是我所吃过最好吃的饭菜。”他眉目温娴,如女子般安静儒雅。
徽仪不禁红了眼眶,她伸手摸了摸小缕的额头,郑重道:“小缕,你知不知道?从我六岁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即便是不要我自己的生命,我也要护你周全。小缕,就算过了十多年,我的想法也从未改变。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姐姐。”沈徽缕显得有些悲伤的面容愈加清晰,“有些事情的伤害,永远都无法弥补。”
“小缕。”徽仪不禁低唤了一声,这还是多年后,他们姐弟第一次谈及那场痛彻心扉的灭门。
“姐姐,我希望从此你可以放手,把一切都交给我。”沈徽缕蓦然抬首,温柔凝视徽仪。
徽仪惊愕,缓缓道:“小缕,你和我不同。因为父母,因为哥哥,我的人生已经不能重新来过。可是我一定要让你幸福。小缕,你不该被悲伤所束缚,你应该像飞鸟一样自由,如今的朝野便是你的舞台,你可以纵情施展你的才华,你的抱负。”
徽仪一字一句,认真地道:“你必不会同我一样。”
沈徽缕默默道:“姐姐,你知道吗?我常常想,如果是大哥,你会不会活得不那么累?如果当初死的是我,你会不会也那么难过?”
“小缕。”徽仪震惊,随即又微微苦笑。他们多么相似啊,连心中的伤疤都那么相像。
“不。你相信我,即便是哥哥在,也无法改变任何的事实。小缕,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啊。”徽仪的声音带了些哽咽。
“那么姐姐,也请你相信我。不要再涉足朝野上的事情,我会用我自己的力量来重振沈氏一门。”沈徽缕悲悯的笑容一如寻常,却在不经意间显露出了刀锋般的凌厉。
“我记得,一直都记得,姐姐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沈徽缕凝视着远处,“我们所承受的痛苦,他们要加倍偿还。”
徽仪陡然间一震,她忽然觉得面前的小缕,不再是她所熟识的温柔、又带着些腼腆的少年了,而是一点一滴地变得陌生起来。
她无奈地笑着,心中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