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出一环碧玉,绝代光华,“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二弟的封号为什么会是‘青’吗?”
徽仪几乎被他手中的光芒灼伤了眼睛,那一环碧色的玉佩在承景渊的手中静静躺着,与方才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刻的是个“萦”字。
难道,难道说……
徽仪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两环极其相似的玉佩仿佛在她面前重叠起来,又清晰地昭示着它们的不同。她怔怔注视着那一方碧绿,眼眶酸涩。
慕弦,这就是你的心意吗?你怎么能让我安心在你面前享受着幸福,你怎么能让我不明不白的接受一切?
她泪眼模糊,她所有的人都怨过,都恨过。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伤害慕弦最深的,却是自己。
承景渊轻轻握着她的手,道:“别哭,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他仍记得母妃去世的那个清晨,天空湛蓝,澄澈得不含一缕白云,他的母亲就这样在一片晨曦中安然闭目。
他还记得母亲最后说的一句话:“渊儿,别哭,别难过。”
徽仪抬起眼,眼前一片朦胧,只依稀得见那个笑吟吟的女子俏立在面前,却又转瞬成了一张起初凄楚而忧伤的脸。徽仪用力遮住眼睛,泣道:“我不要看,我不要看。”她紧紧抓着承景渊的衣袖,如同幼时孤独无助的孩子,不愿松手。
承景渊轻声抒了口气,伸手抱住她,柔声道:“徽儿别哭。哭了慕弦也不会开心的。”他的手温暖修长,熟悉的温度让徽仪想起哥哥,她从来都冷静而又骄傲的哥哥。
承景渊微笑着轻拍她的肩膀:“慕弦既然不说,必定是希望你幸福下去。这玉佩于她,是极珍贵之物,既能放下,含笑而去,她就已经舍弃了。”
徽仪默然,真的舍弃了吗?那么慕弦的悲伤歌声,慕弦的绝美舞姿,那一瞬间的落泪,以及对自由的向往,她真的都已经放弃了吗?
徽仪摇头,她不信,她不相信那个优雅执著的少女会坦然放下所有牵挂,释然归去。
承景渊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含笑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死去的人终究还是离开了。我们总不能为死去的人活着,慕弦爱的人,并不代表你不能爱。她已经是过去了。”承景渊神色渐渐变得忧伤,“徽仪,为什么你总是要活在过去里?从前是,现在也是,它们不是你的全部,为什么要苦苦抓着不放呢?”
徽仪沉默许久,才道:“我不是活在过去里,只是很多事情我都没办法放手。我也知道我的固执,可是就算明白,我还是不能放弃。这种信念支撑我走过十多载的春秋,我不可能在短短几月中断然收手。”
她恨伤害她的人,也不允许自己伤害别人。这就是她十年来对自己的要求,她似乎在不断地把自己真实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地禁锢,却最终将心里的那座高塔越筑越高,仿佛无止境地蔓延到苍穹。
“就算我能不去想慕弦和他的过去,可我无法原谅他们对我的隐瞒,”徽仪抬头,眼中隐隐夹杂着伤痛,“皇上,你说我固执也好,偏激也好,可我总是无法接受,最好的姐妹和我爱的人都把一切都瞒着我,这样的感觉很难受。”她凄怆地表情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可是徽仪,二弟他并不爱慕弦,这不是他的错。”承景渊静然回答着,语气平静,却又含着关切,“如果你无法学会宽恕的话,将如何立足在这个世上?”
徽仪霍然望着他,宽恕?她已经很久未想过这个词了,她沉默下去。她从来都想要如何将自己的痛苦还给伤害过她的人,却从不想要宽恕,她没有天生的慈悲,而是一种恩怨分明的决绝。
她眼神渐渐有些茫然,仅有的神采也黯淡下去,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
承景渊看着她,犹豫了许久,才道:“还有一件事,本想早些对你说的,不知你还愿不愿听?”
徽仪心底的不安再次蔓延,她低头凝视着洁白的玉石砖,默然点了点头。
“沈徽缕,你的弟弟,今日上了奏折,自请上战场。”承景渊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把一句话说完。
徽仪倏然间跌坐在地上,小缕,要出征?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低声道:“皇上准了吗?”
承景渊的声音略带着无奈:“群臣都赞成,先前顾鸣城更斥责他身为状元,国之栋梁,竟毫无功绩。如此,几近于全朝都同意了,朕如何反驳?”
徽仪悄然握紧了手,咬牙道:“荒谬,他一个文臣,如何能上战场?”她心中一片冰凉,若没有承光延的默许,百官根本不可能这样一致地要求小缕出征。
她陡然间站起,迅速行礼,匆匆向外奔去。她绝对,绝对不能让小缕有事。
第二卷 第四十一章 争执
徽仪匆匆回了索樱轩,紫嫣正整理着出宫的物件,见她苍白的脸颊,不由怔了怔,才行礼道:“郡主,这些要送回尧王府吗?”
“不,我现在就要再出宫一次。”徽仪伸手拿过紫嫣手中的玉碟,动手收拾起来。
“现在?”紫嫣讶然问道,“天色将晚,此时出宫太过危险了。”
徽仪停下手,叹道:“没有办法,我今天非出宫不可,你和卿敏好好守着,我一个人就够了。”
紫嫣想了想,道:“若是太后娘娘寻您呢?”
徽仪略一思索,答道:“你依旧说我去见弟弟了,住在自己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紫嫣颔首一笑,默默为徽仪准备好一切。
马车停在青王府门前许久,徽仪静坐在车内,心思复杂。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两全,可如果不能,那么选择谁呢?小缕或是光延?两方都是无法割舍的,为什么偏偏依旧会是如今的局面,当初她早已费尽心思,甚至不惜伤害湄儿来交换小缕的平安,只是如今,她还能那样毫不犹豫地为了小缕再狠心一次吗?
她银牙紧咬,蓦然掀帘而出。王府毕竟不同寻常人家,更何况她的马车早已在暗处停了些须时间了,她径直走进去,却被侍卫拦下。
她扬眉笑道:“怎么?郡主的身份不够?那么帝王选择者呢?”现在的她不用说耐心了,就算是一丝的忍让都没有。
侍卫微微惊讶,仍恭谨道:“你是染颐郡主么?请稍候。”
徽仪扫了他一眼,打断道:“不用,我直接进去了。”她绕开侍从,冷冷道:“我见了王爷自会解释,到时你再请示也不迟。”她走开几步,便见承光延匆匆而来,见了她亦是一脸的惊讶。
徽仪低声道:“有事,你有空吗?”承光延看着她沉寂的面容,有了一瞬间的了然,他沉默片刻,才道:“去书房吧。”
徽仪默然跟着他走远,长长的裙摆散开,如同黑夜中盛开的美丽花朵,诡异而美丽。
两人坐进书房,丫鬟奉上清茶后又悄然退下。
徽仪抬起眼帘,默默凝视着他,方才道:“你知道,小缕出征的事吗?没有办法可以阻止吗?
承光延摇头道:“没有办法,圣旨已下,金口玉言,这是无法再改的。”
“那么,在大殿之上,圣旨位下的时候,是可以避免的了?”徽仪霍然扬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生怕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一毫冷漠。
承光延微微叹了口气,道:“也没法,群臣保举,皇兄一个人根本无法维持那个局面。”
徽仪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字一句道:“没有你的默认,他们怎么敢这么做?”
承光延倏然抬首,愕然道:“你怀疑我故意让小缕出征?”
“不,我不愿怀疑你,”徽仪眼中陡然间显出哀色,“只是,小缕不过只是一个文人而已,再多的学识,也是纸上谈兵,你让他如何上战场,这无异于送死啊!”她蓦得站起,满目沧然。
承光延握住她的手,道:“他会平安的,他不过是名义上的将军罢了,领兵作战的不会是他。”
徽仪摇了摇头,道:“你不了解小缕,他决心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她话一出口,步由惊心,她曾说过要亲手为沈家报仇,难道,难道小缕要为她实践这个诺言吗?她胸口隐隐作痛,如果有选择的话,她宁可只要小缕而不要仇恨啊。
承光延注视她半晌,才道:“连你都不能阻止?”他目光夹杂了诸多的情感,一时令徽仪看不分明。
徽仪苦笑道:“方才我都已问过你了,你贵为王爷都无法,我能怎么办?”她以手抚额道,“究竟是谁要他这样去做?”
“如果说,是我呢?”承光延用力地抓紧了她的手,眼中的深意一点点的加深,仿佛在下着最大的赌注。
徽仪的手一颤,看着他道:“你……真的是你啊,我真希望我猜错了。”徽仪合目,疲惫地抽回手,平静地道:“为什么呢?我不信你会没有原因。”
“没有,”承光延转过头,淡淡道,“没有原因,只有他最合适。”
“最合适?”徽仪的指尖深深嵌进皮肤中,寒声道,“他哪里最合适?就因为是我的弟弟吗?”
承光延缓缓抬头,眼中是一片深黑,仿佛没有任何的波澜:“是,就因为他姓沈。”
徽仪的心一丝一丝的凉透:“难道沈氏就一定要葬送在岳家手中吗?世间如何有这样的道理?”
“徽儿,我没想过要害你弟弟。”承光延用几近于解释的口吻说着,“若他能够击退岳王,沈家是何等的盛状,你知道吗?那时侯,你们的身份都会不同,于你,有足够的身份嫁我为王妃,于他,那更是莫大的荣耀,足以保他今后衣食无忧。”
徽仪怒声道:“我要荣华富贵何用?难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一定要和利益扯上关系吗?如果没有小缕,我要沈家重振又如何?除了我,那是孤身一人啊!”
承光延再次紧盯着她,问道:“徽儿,这个赌注虽然危险,可我足够的把握担保小缕的平安,你还是不肯信我吗?”
徽仪怆然一笑,道:“不是我不愿信你,只是,战场之上,休说你无法随战,就算你一步不离地跟着他,又怎么能时时刻刻保他安全?战场之上,刀光剑影,金戈铁马之间,怎么能独善其身?”
“你不信我吗?”承光延猛然大笑起来,“徽儿,你还是不信我!”
徽仪无奈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么凶险的地方有谁能保证安全?我并非不相信你,但这的确太多冒险了。”
“你真的如此作想吗?”承光延伸手紧扣住她的手腕,“还是你从来没相信过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说?”徽仪被他抓得生疼,一时亦气恼起来,“你也太过强词夺理了!”
承光延的目光似是能穿透人心,他低声却又满怀疑问地道:“那么,是不是我这个青王的封号太高了呢?”
“什么?”徽仪一时不解,脱口问道。
“竟然能让心高气傲的你,屈尊开起扇庄,青王的这个封号真是足够吸引力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已将嘴唇碰触到了徽仪的耳垂。
徽仪一瞬间手脚冰凉起来,她深吸了口气,才道:“你一直怀疑我开扇庄的目的吗?”她目光哀伤,原来这样啊,他们彼此都不相信对方,却都竭力维持表面的平和,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
就像孩子一样,假装那么天真,其实不过是伪装的外表而已。那些记忆中畅快的笑声,以及无法掩饰的痛哭,都是那样轻描淡写地用一句“不信任”就抹去了吗?
如今,两人虽然隔得如此相近,心呢?真的在一起吗?他们此刻的姿势仿若拥抱,可心底都是冰凉的。
忽然间,徽仪轻笑了起来,眼中有隐隐的泪光:“原来这样啊,那我们就扯平了啊。”她语气轻盈,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脸上笑容浅浅,如兰如麝,清雅一如当初。
承光延的手微微一顿,放开她的手,目光中含了一丝惊异。
徽仪继续微笑着,温柔道:“那么,是不是谁都不欠了呢?”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害怕,其间夹杂的空洞,分外清晰。
她向后退了几步,盈盈笑道:“我做的所有事情,你都不用阻止了,不是吗?”她眸中的光芒暗淡下去,轻声道:“就算我挽救不了既定的事实,就算死,我也和小缕一起。”她语气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在下此生最郑重的决定,她与小缕相依为命多年,失去任何一个都会是无尽的伤痛。所以,她宁可选择放下一切。
承光延神色一沉,道:“你疯了吗?我不是说他不会有事吗?”
徽仪慢慢低下头,清晰道:“既然如此,我就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小缕。”她拂袖转身,微微笑道,“这就是我在父母面前立下的誓言,就算用我自己的生命来交换,我也要保护小缕,他不能有任何差池。”
她笑容明亮,内心却如刀绞。原来真的如纾宣抚所说,哭泣很容易,可是永远微笑却很难。她开始明白当初纾宣抚那样仰头灿烂微笑时,辛酸苦楚的心情了。
就像一段感情,开始很容易,结束却很难。而她与承光延虽然算不上了结,却也注定要心有隔阂了,始终无法像初遇那样敞开心扉。这样相互猜忌的生活,真的会是他们所期待的吗?
她做不到遗忘,如果能做到,那她根本只会是一个普通的浣衣女,而不会是今时今日的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