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云烟。
当初的自己,不过是为人洗衣的寒门少女,现在却是以郡主的身份再次回归,
徽仪轻推门进去,案前的女子蓦然抬起头来,眼波盈盈,清亮似秋水。
竟然是慕容无觞。徽仪微微一惊,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无觞默默行礼,道:“姐姐好。”
徽仪颔首,走到她案前,桌上是一幅秋霜图,寥落的白霜缀在枫叶上,枫红霜白,小桥流水,静静沉睡。
纸上还题了几句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画上的女子眉间淡漠,是无觞,而这画法手笔,当是小缕的。
徽仪放下心来,笑道:“你很喜欢这幅画吗?小缕画得很好。”秋日里烹茶玩画,冬日里策骞寻梅,这样的生活,也许才是小缕所追求的吧。
她心里陡然生出不安来,自己一意要小缕走进这个你争我夺的残酷朝廷,究竟是害了他还是帮了他?
如果没有当初自己的坚持,他们姐弟都会这么普通下去,什么郡主,什么王爷,都不会与他们有任何的交集。
就像她无数次自问一样,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她轻轻叹了一声,才微笑着问道:“小缕对你好吗?”
慕容无觞脸上红了一红,声音却依旧平静:“夫君对我很好,姐姐不必担心。”她悄然抬头看着徽仪。这个让沈徽缕永远铭记在心的姐姐,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能在家变的时候,坚强地带着弟弟走下去,能在弟弟病危的时候,放下所有的尊严,挨家挨户地去乞求。
徽仪眸中含着静寥的微笑,如小缕曾经说的那样,她可以坚强,可以软弱,但绝不会服输,就算坚持到最后一刻,也不会放弃抗争。
觉察到无觞探究的视线,徽仪抬首对她淡淡一笑,那种含着悲伤和绝望的美丽笑颜,从没有让人觉得她的可怜,因为她是无法容忍同情的,天生的贵族气息在她身上太过明显。
徽仪在半晌的沉默后,又问道:“小缕好吗?他最近总没有彻夜读书吧?”她眉宇间温柔如水,语气清恬。
“好。”无觞脸上有一瞬间的迟疑。
“怎么?”徽仪带了一丝疑惑,“小缕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无觞忙道:“没有,夫君的身体很好,只是,他最近有些奇怪。”
徽仪愕然,奇怪?小缕从来都不会把情绪表现得那么明显啊,她压下纷乱的思绪道:“他怎么了?”
无觞不无担忧地道:“他自从青王爷来过后,夫君总是情绪很焦躁。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烦乱过,姐姐,我很担心。”
徽仪微蹙起了眉,小缕见过承光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承光延究竟和小缕说了什么,小缕才会这样反常?
记忆中的小缕总是那般温柔而亲切,他是从来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和烦躁的。徽仪的心兀自沉了下去。
她倏然转身出去,只留下一句“你小心照顾他”,便匆匆而去。就算是承光延也不能伤害小缕,她握紧了手,神色苍茫,如果她的弟弟和她所爱的人注定要成为敌人,那她该如何自处?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她站在中央,茫然无措,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家的方向,只是怔怔地立在街上,神思飞转。
卿敏轻声唤道:“郡主?郡主?”她声音焦急,满含关心。
徽仪缓缓垂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你说,是什么才会出现我们这些人呢?”
卿敏默默无言,却听紫嫣走到徽仪身边,郑重道:“郡主,所有人都是没有错的。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紫嫣神色认真,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凝重。
徽仪心中莫名空荡荡的,仿佛丢失了什么,再也寻不回来了。她只是看着紫嫣,露出凄怆而无奈的笑容,用力道:“是。是天地之错,才让我有了今日。”
她收起悲伤,迅速道:“这民情,是不体察也罢,回宫吧。”停了几秒,又道:“青王爷有什么消息立刻通报给我。”
她心底默默,光延,你要做什么呢?
三人来时笑语晏晏,归去时却黯然无言,世事弄人,大概便是如此了吧?徽仪半探出头,看着身后的扇庄越来越远,最终成为一个隐约的黑色盲点。
她忍不住惆怅起来,这一刻的她也仿佛离自由越来越远了,皇宫虽好,到底没有像宫外那般明朗的天空,孤雁难独飞,燕子难成双,只因那份浓重得令人窒息的压抑,让人生生不敢靠近。可是她却是自愿走进那个地方,以求完成夙愿。
这是不是,也叫做作茧自缚?
徽仪放下车帘,平静地道:“今日之事,不要再对别人说了。”
两个侍女都乖觉地点了点头,似是也被她的无端而来的哀伤感染了,默默无言。
徽仪看着紫嫣不同寻常的沉默,心中暗叹,这个女孩子,也必定有不为人知的过去吧,这才甘愿把自己的年华虚耗在宫中。
那一辆马车,辘辘地向宫中驶去,只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沉重叹息,走过那些深宫女子的青春,走过她曾经迷茫的心境,走过平地无痕的心伤。
是不是连她自己也忘了曾说过的话?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牢笼中,只有永恒微笑的染颐郡主,再没有那个会畅快地笑、会畅快地哭的沈徽仪了。
如承景渊所说的,任何骄傲都会在这里被磨平了棱角,何独慕弦,何独她?
第二卷 第四十章 玉佩
梦迦的宫女进宫以及皇子妃嫔的册封记录,都存有副本在云慈宫。云慈宫是祖祠,也是帝王祭祀所在之地,徽仪午时便接到承景渊的旨意,要她作为帝王选择者前往云慈宫拜祭。
正是她为小缕的事情而焦虑的时候,偏又事情繁多,令她凭空多出几分烦躁来。
匆匆赶到云慈宫,已是两个时辰以后了。她推门而进的时候,宫中只有承景渊一人,他焚香席地而坐,双目微合,神色有些淡淡的忧伤。
徽仪手心中下意识地抓紧了那环玉佩,想着慕弦无疾而终的爱情,不禁叹息起来。承景渊缓缓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眸如一汪清澈的湖水。他安静地笑了笑,含了几分寂寥:“你迟了。”
徽仪勉力一笑,道:“刚回宫自然晚些。”她静静走到香案边,焚起一柱熏香,肃穆一拜。
在这座空旷的宫殿中,只有几缕淡淡的烟雾萦绕着,仿佛那千百年来,所有的功绩都化为了这些香气,转眼就消逝。
徽仪不无惆怅地道:“皇上当真要出兵吗?”一场战役,其间的流血与牺牲,又岂是常人能承受的?
“朕有选择吗?”承景渊悲悯的微笑仿佛也染上了些许的无奈,“岳王不除,天下百姓有几人能心安?”
徽仪语塞,的确,战是错,不战也是错。这个世间难以判定对与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承景渊微笑转头,看着她道:“你不是很希望的吗?如果岳王败了,你的家仇不是可以报了吗?”他笑容寥落,毕竟对于他来说,善良的真心和作为帝王的无情,是他最矛盾的心结。
徽仪默然道:“我的仇,必定要报,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用整个江山的安危来换。”她眼中流露出的不是对生命的轻贱,而是同样的尊重。她有恨,但她从不想要害死无辜的人。
她虽恨一切伤害过她的人,但绝不会用江山来赌,那是倾国的罪名啊。她负担不起,也不敢,她的勇气远远不足以支撑她做到这些。
“可是朕要赌一次。”承景渊眼神深邃起来,闪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虽然苍生无辜,但若乱臣横行,朕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子民?”
他与身俱来的,不是王者之风,而是慈悲。只是这些慈悲都被朝政消磨殆尽了。
他低垂下头,额边几丝散发轻抚过面颊,他语气从未有过的低沉:“也许,母妃当初是对的。”
“皇贵妃?”徽仪略感惊讶,慕容清萦,这个曾出现在她记忆中的女子,竟值得所有人这般缅怀。
“是。”承景渊转首望着壁上先皇的画像,“朕的母妃,也许是父皇在世时最为宠爱的女人了。朕也曾以为,父皇是爱母妃的,可是,”他微微苦笑,“听了母后的一席话之后,朕才明白,不过是因为她天生温柔的气息,像你的母亲而已。”
徽仪默然,她的母亲何德何能,能得这些才华绝世的人倾心?母亲是温柔的,但徽仪对于她的了解,也仅限于于此而已,她爱母亲,却始终不曾明白母亲的选择。母亲当年选择了与父亲同死,但她是有机会活下来的,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得追随父亲而去,丢下她和小缕。
她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爱,能让母亲义无返顾地抛下年幼的子女,含笑九泉?
她别开脸,只是静静地说:“这也是母亲的悲哀,不是吗?世事焉能两全,无论怎样选择,都会有人受伤。”
“是的,所以母妃她是同情你的母亲的,虽然她自己也是一个可怜之人。”承景渊神色温柔,似是在追忆过去的美好岁月。
“她最喜欢的,其实是二弟,因为他更像父皇。”承景渊悲伤而又沉寂的脸,定格在了当初,“母妃后来的失宠,也是因此,她孤注一掷地要求父皇立我们兄弟之间的一人为太子。朕也从不明白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话题。”
“那么,先皇答应了吗?”徽仪不忍他的心情继续悲伤下去,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承景渊微微笑道:“自然是答应了。父皇立朕做太子的时候,母妃是失望的,她心里希望的是二弟,而不是朕。所以,她临终前只是用凄凉地声音对朕说‘渊儿,你会困在这个皇位上一辈子的。这里真的很孤单,这里不属于你。’”承景渊又笑了笑道,“母妃是对的,朕真的不适合这个位子。”
有时候,太过慈悲,就是另一种罪。
徽仪从容一笑,轻声道:“皇上心地仁慈,本是万民之福。”她真心钦佩这个身上总是有着悲伤气息的帝王,纵使因为慕弦,他的才华与品性,也是人人称道的。
“你忘记朕说过的话了吗?”他轻笑起来,笑容温柔而含蓄,“这个时代,并不需要仁君。”
徽仪默然。的确,南方战乱,朝中又有权臣垄断大权,这个时候,太过仁慈,只会留下更大的祸患。
承景渊看着徽仪略显严肃的神情,不由恬淡一笑,道:“朕都未担心,你难过什么?”
徽仪霍然抬起头,问道:“难道皇上有十分的把握能擒拿反贼吗?”她忧心的不是承景渊的处境,而是对于岳王起兵的对策。
“没有。”承景渊风淡云轻地转过头,笑道,“谁能有这么大的把握呢?”他轻叹口气道:“可是如果连朕都不相信会嬴,那么朕的百姓如何相信?”他不是相信,而是不敢不信。
徽仪有些心酸地走到他身边,向着面前的神像,盈盈拜下,再三叩首,她神色清冷,仿佛是偶然间落入凡尘的白鹤。
“你在做什么?”承景渊的语气中,微带些了惊愕。
徽仪并没有回首,依然行着庄重的叩拜礼,她蓦然笑道:“徽仪在为皇上祈祷,徽仪愿折寿十年,来换梦迦此次的平安。”她爱着这个国家,犹如爱着她的所有亲人。
承景渊怔了许久,才缓缓从身后抱住她。徽仪微微一颤,正要挣脱,却听他低低的声音说着:“这样,才会有一点实在的感觉。”身在那个绝高地位上的他,才是最孤独的,就算依然微笑如初,心中的寂寞却始终在一点点地加深,直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徽仪心中复杂之感纷涌而来。爱或者不爱,都会伤人,她默然跪着,生怕动一下就会惊醒承景渊的梦。
手中有些冰凉,触手之处,是慕弦的玉佩。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纷至沓来,巧笑的慕弦,凄美的慕弦,宁静的慕弦,尽在她眼前。想起她的情,想起她的不甘,徽仪猛然站起,不知所措地站着。
承景渊有些愕然地看着她,良久才将脸上残余的温柔化为一个无奈的笑容。
徽仪默默伸出手,手心中一汪碧绿光华流转,中央赫然刻着“清”字。她蓦然抬首,有些哽咽地问道:“皇上还记得这个吗?”
承景渊神色略一凝重,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玉佩?是……”
“慕弦留给我的。”徽仪凄凉的神色仿佛能刺痛人心,“皇上还认得吗?”
承景渊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许久才接过,道:“认得,这是母妃的遗物。普天之下也只有一双,分刻着‘清’字和‘萦’字。”
徽仪直直注视着承景渊,苦笑道:“原来皇上至今才知晓这玉佩在慕弦手中吗?你让她……”徽仪握紧了手,一字字道:“情何以堪?”
承景渊将玉佩摩挲了许久,才问道:“你以为这是朕的?”他语气含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惜。
“朕告诉过你,玉佩成双,你因何定论这玉佩是朕的?”他抬起眼,眼中分明是朦胧的浓雾。
徽仪一时怔住:“难道,不是?”她心里一瞬间起了摇摆。
承景渊静静叹了一声,淡淡道:“母妃将一枚留给朕,一枚留给了二弟。本来,‘清’字在前,‘萦’在后,可是,”他霍然从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