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如何对得起天下苍生?”她轻叹一声:“苍生何辜啊?”
“好一句苍生何辜。”承光延笑道,“本王也忍不住击节赞叹了,不知情的人,真要怀疑三弟妹是帝王选择者了。”
“哦?”纾宣抚巧笑起来,眸子熠熠闪亮,“当日说郡主是帝王选择者不过是权宜之计,更何况帝王选择者历代都是男子,王爷何出此言呢?”
“我做这些不过是为了幼年的心愿罢了。”纾宣抚唇边抿起微笑,犹如温暖的春水。
承光延微微一扬眉,问道:“哦?”他深黑的眼中绽开一缕惊芒。
纾宣抚泠然笑道:“你们见到的不过是作为纾宣抚的我,那王爷可知,我本不叫纾宣抚呀。”她盈盈的眼波静静流转,悄然流露出一份沉静的气韵。
承光延陡然间抬起眼眸,看着她,叹道:“想不到三弟妹身上竟有这许多秘密。”
纾宣抚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布丁,“谁没有秘密呢?”她转身灿烂微笑,“王爷又焉知当日以郡主的心高气傲,如何能愿意开一个小小扇庄?”
承光延神色微沉,移开目光道:“过去的事何必说它?”
“王爷明白便好。”纾宣抚扬手道,“我今日来不过为了提醒王爷小心罢了,看来王爷心里明白得很,却是我多事了。”她足尖略一点,身形已然跃上了宫墙,她微微笑道:“王爷请好好思量吧。”她拂袖而去,只余了一地明媚的阳光,碎成万缕。
承光延低头不知思索着什么,许久才移步而去。
徽仪安静地坐在树下,膝上是一本平摊着的《李义山诗集》,她默默看着湖面出神,采蘩究竟要做什么呢?把最珍爱的书赠给她的时候,采蘩一定是下了某种决心,那么,是什么决心呢?她苦苦思索,却始终无法猜透,那个温婉沉静的女子,身上蕴藏怎样的力量,敢只身一人,进入宫中,又甘心成为岳王的棋子,背叛整个国家。
她展开手心,是一张承昭元差人送来的纸条,约她在桫椤湖边见面。她已在这里候了许久了,却还是没有见到承昭元。心中不禁存了几分疑惑。
身后声音喧嚣,她蓦然回首,却看见岳泠舒一袭滚金的长裙,婀娜走来。她霍然站起,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她俯下身去,长长的直发垂下,正好遮住了侧脸。
岳泠舒本应风光无限,脸色却是惊人的苍白,眼眶竟有些泛红。她随意抬手让徽仪起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徽仪淡然笑道:“徽仪闲暇时便爱来这湖边看看书,不知娘娘何时也有这雅兴?”她收起手中的诗集,向后退了几步。
岳泠舒回首让身边的宫女退下,亦坐在湖边的大石上,笑道:“皇上说这里安静,本宫便来瞧瞧了,郡主真是会享受。”
徽仪对她语气中的讽刺不置可否,只是笑道:“娘娘谬赞了。”
“你不必对我说这些空话。”岳泠舒打断她的话,漠然道,“你不也盼着本宫失败吗?”
徽仪含笑望着水波,心中却暗暗想着,岳泠舒这般失态,定是担心父兄,她一面要在皇宫中承受无数人的嘲讽,一面要忧心父兄的安危。她心里也同样清楚,皇上封她为皇后不过是表面上的好罢了。
只不过,她平日看似骄傲,却依然不会抗争。
徽仪微笑道:“娘娘何出此言呢?娘娘荣宠冠绝后宫,就算岳王爷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娘娘还依旧是娘娘啊。”
岳泠舒脸色又微微一变,眉间更添忧郁:“天下人都容我不得,更何况是一个小小深宫?”她大笑起来,清脆明媚,“荣宠,那怎么会是真的?你们当真以为我是傻子吗?”
不等徽仪回答,她又自嘲道:“是了,我是傻,明明很明白,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欢喜样子!”
徽仪对她有了一瞬间的怜悯,这个女子是爱承景渊的,所以甘愿承受任何危险,甚至失去父兄,来维持自己那一点点的希望。
徽仪默默看了她半晌,道:“娘娘须知,这个世间,最易变的就是人心,人心一变,那就是天差地别,再无法回头了。娘娘如今仍保有这份爱着皇上的心思,就安全一分,那么岳王和世子就有活下来的机会。”
“是吗?”她眼中燃起一簇希望,却又渐渐熄灭了,“乱臣贼子,如何能被宽恕?纵使皇上能够饶他们不死,他们也要背负一辈子的骂名啊,这样的痛苦,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不是吗?”
徽仪的手在书上顿了一顿,敛了笑容,道:“既然如此,娘娘就应该知道,这些,不过就是因果循环罢了!”
“你说什么?”岳泠舒猛然站起,满面的惊疑,“你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行呢?”徽仪抬首冷冷地注视着她,“我们之间都心知肚明,何必要像刚才那般惺惺作态?”
岳泠舒微怔,随即又笑了起来,道:“不错。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敌对的,我竟对你说了那么多话,真是认人不清。”
徽仪复又笑道:“娘娘也是聪明人,就算你在这里再忧心也没有用,你只能祈祷岳王会有自己反悔的一天了。”
她心中快意,没有想到,当年岳王一意要加诸在她父亲身上的种种罪名,今日会反施于他自己的身上,冤冤相报,自食其果,当真不虚此一说!
岳泠舒神色数变,她扬头注视着徽仪,道:“你不用妄想我会输给你,就算我失去所有的亲人,我也不会像你一样,流落民间数十年。”
徽仪淡定地笑道:“那徽仪就拭目以待娘娘如何能救回自己的父兄了?”她说罢站起身,估摸承昭元是不会来了,正起身告退,却听得岳泠舒惊呼一声:“小心!”
“恩?”她随口问了一声,脚下却不由再向后退了一步,一步成空,身体竟直直摔落下去。
在坠落下水的那一刹那,她心中竟异常平和,仿佛沦陷在了梦境之中,悄无声息地滑入那一片深蓝。
身畔尽是一片清凉,柔顺的流水环绕在全身,湖底盘亘交错的菏叶竟那么清晰。
冰凉的温度让她瞬间清醒,努力划开水来,她手中仍紧紧抓着那本诗集,不愿放手。
她手上渐渐无力,在水中掠出一丝丝的波痕。
蓦然间,身体被人托了起来,轻柔地,有力地直把她推出水面。她扶住岸边,回首看见一个湿漉漉的黑色身影从水中跃出,水珠在他发上闪出光彩,眉目飒然,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流露出几分逍遥。
徽仪呛出几口水,笑道:“尧王爷水性竟然这样好。”
第二卷 第三十九章 出宫
承昭元蓦地一笑,道:“我以为你懂水性呢。”
“是懂。”徽仪微微笑道,“手里抓着书呢。”她又“哎呀”一声,忙把手一松,那本诗集上的字已然遇水化了开来,只剩下狼籍的墨渍触目惊心地随意画着。
终究还是没保住,她有些沮丧,采蘩交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她也没好好保管。
承昭元扫了一眼她手中的书,笑道:“不过一本书而已。”
徽仪静默半晌,才道:“可这一本书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承昭元随意地将手撑在岸上,笑道,“二哥那里的书可多着呢。”
徽仪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道:“王爷又来打趣徽仪。”
徽仪四周环顾一眼,问道:“皇后呢?”那个情绪多变而敏感的女子就这样静静离开了吗?
承昭元叹了一声道:“她匆忙走了,大约是去叫人了。否则我也不敢下湖救你。”
徽仪颔首道:“难为她还愿意找人来救我,真是难以置信。我死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那可未必,二哥如何能放过她。她推你下去的?”承昭元脸色沉沉。
“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徽仪微微一笑,“哪里要告诉青王爷了?”
承昭元点点头,又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才道:“你怎么不上岸?”
“呃?”徽仪微微一怔,忽地笑出了声,“王爷不也在水里吗?”
两人相视一眼,尽都笑了起来,畅快淋漓,仿佛很久都未如此开怀过了。
徽仪轻巧地上了岸,复又笑道:“王爷还不出来吗?”
承昭元笑看了她许久,也上岸笑道:“你要是着凉了,二哥非怨我不可。”他生性洒脱,凡事都不会在繁文缛节上过多计较。
徽仪抿嘴一笑,道:“那看来徽仪也要生病一次了。”她心情颇为愉快,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欢乐。
“你可不能生病。”承昭元大笑道,“我还有事要找你帮忙呢。”
徽仪把书放在石上,半倚着道:“王爷还有什么事会要徽仪帮忙呢?”
承昭元笑道:“如今局势混乱,能信的人也少。我帮你打点好了,明日便出宫一次,你不常露面,没人能认出你是郡主的。”
徽仪含笑思量,笑道:“是要我替你们去体察民情吗?我竟然还有这样大的用处。”
承昭元甩了甩衣袖上的水珠,笑道:“我的未来嫂子,现在的表妹,本事可大着呢。”
徽仪“扑哧”一笑,道:“王爷怎么喊,我可真受不起了。”她随手拧了拧裙摆,皱眉道:“出宫是可以,不过宫里耳目众多,如何瞒得过?”清凉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流淌进泥土,润湿了一片。
“瞒不过就不瞒。”承昭元笑着看她忙于拧干衣上的湖水,懒懒道,“瞒了反倒引人注意。”
徽仪停下手,眼睛一亮,笑道:“大智若愚,明了反而不易被发现,是个好计策。”
她无奈地看了看满手的水,道:“王爷还有别的事吗?再不回索樱轩换了衣裳,只怕真要生病了。”
承昭元笑着耸耸肩,道:“别的事没有了,你明日自个儿小心,现在外面乱着呢。”
“好。”徽仪颔首,微笑转身。
承昭元低笑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你可知道,这湖里,我小时侯可掉了不止一次,没想到你竟和我一样。”
徽仪蓦然回首笑道:“要不然,怎么是表兄妹呢?”她第一次愿意认可这个表哥,面上笑容温和。
承昭元眼中的惊愕一闪而过,只笑着说:“是啊,我就纳闷怎么二哥没掉过呢。”
徽仪笑着睨了他一眼,窈窕地向着索樱轩走去,她手上依然拿着那本破旧的诗集,只是一切,都已经改变。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徽仪梳妆好平时的发式,回首时,就见紫嫣拿了出宫的碟文进了内室。
紫嫣微微笑着,道:“郡主,尧王爷差人送来了出宫的令牌。”
徽仪随手接过,吩咐道:“那就去准备吧,我们即刻出宫,你和卿敏都随我一起去。轩里还有蓝玉和棋月守着,我也放心。”
紫嫣应了一声,便卷了帘子出去准备了。
马车颠簸在宫门前,停了下来。徽仪微微掀起帘子,竟是落风在宫门前当值。她思绪飞转,蓦地一笑,在卿敏耳边低声吩咐几声,卿敏怔了怔,随即笑着下了马车。
卿敏笑着道:“这不是太后宫中的落风侍卫吗?当真是无所不在啊。”
紫嫣在马车中“扑哧”一笑,徽仪示意她噤声,自己却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落风抬眼看了看卿敏,问道:“卿敏姑娘如何会在这里?车里可是郡主?”
卿敏拦住他正欲检查的手,道:“郡主是什么人,你也能随便视察吗?”她语气尖利,矛头直指落风。
落风停了手,回头慢慢道:“卿敏姑娘何必为难我,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卿敏嫣然一笑,走到他面前,道:“既然知道是郡主,还不放行吗?”
“不行,还请郡主体谅,说句话吧。”落风向着车前作了个揖。
徽仪依然一言不发,静待下文。
卿敏又挡在他面前,喝道:“郡主岂会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落风眼中精光一闪,道:“卿敏姑娘究竟为何这般阻挠?莫非车中不是郡主吗?”
徽仪婉然笑了出来,掀了车帘,道:“怎么?落风侍卫连我都认不得了吗?”
落风神色间有些失望,徽仪笑斥卿敏道:“你这丫头,怎么这样管不住,还不上车?”
卿敏忙行礼道:“奴婢知错。”她小心地上了马车。
落风若无其事地笑道:“既然是郡主,这就可以走了。”
徽仪点了点头,正色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不过我还有一句话要赠给你,正二三月風月无边,落风侍卫可要好好享受了。”她垂下帘子,唇边已是掩不住的笑意。
紫嫣略一思索,也低低地笑了起来。
卿敏惑然看着她们,问道:“郡主方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徽仪示意紫嫣为她解释。紫嫣断断续续笑道:“郡主既让你下车捉弄他,他上当了,当得起一个什么字?”
卿敏随即明白过来,嗔笑道:“郡主竟然也会捉弄人。”
徽仪扬眉一笑,再不作声,只静静瞧着帘外。
街上人声喧哗,繁忙一片,只是今日的繁华含了些须的慌乱。徽仪回首道:“去浮生扇庄吧。”扇庄本开在沈家,小缕回归之后,便搬到了街北。
如今的扇庄虽还借着当初的名字,却早已物是人非了,崭新的装饰,陌生的人,一切都仿佛是昨日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