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端宁脸色惨白地望着徽仪手中的瓷瓶,仿佛瞬间失去了魂魄。他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岑嘉那张温柔的笑脸,以及她最后后决然离去的背影。
她骑在白马上,恬静地笑着,她说,端宁,我要帮你,我要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可是如今的呢?却要另一个女子来告诉他,那个曾经要与他携手共度一生的女子已经魂断天涯了,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徽仪按捺住心中仅存的不忍,将瓷瓶放在胸前,用力地重复道:“岑嘉她死了。她的骨灰就在这里,你若不信,可以亲自看看。”
她傲然抬头:“你投降,我将她的骨灰归还,不降,我亦不在乎将她的骨灰永远困在深宫之中。”
岳端宁瞬间扬手制止了厮杀的军队,声音宛如幽灵一般:“你说什么?”他的目光始终凝在徽仪手中的瓷瓶上,眸中夹杂了悔恨、不甘、伤痛以及绝望的爱恋。
“我已经给出选择了。”徽仪咬紧了牙,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绝对绝对不能手软,“或战或降,任你选择!”
岳端宁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他低沉的声音从喉咙中逸了出来:“战!”他骤然抬头,疯狂的眼神让徽仪陡然震惊,他狠狠道:“岑嘉少王妃好好的在王府里养病,如何会死?”
徽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到岳端宁竟然会否认岑嘉的出现。她的手一寸寸地收紧,霍然抬眼,她紧紧逼视着岳端宁,看着他眼中的绝望一点点的加深。
她缓缓将瓷瓶推出,一寸,两寸……慢慢到了城墙的边沿。她用手抵着瓷瓶,一字一字地道:“我再问一次,退兵还是继续战争?”
岳端宁更加愤恨地望着徽仪,嘴唇微微动着,沉默了良久,始终说不出话来。
徽仪心中冷笑。岑嘉啊岑嘉,你爱的竟然也是这样一个只要江山不要美人的男人,这个男人值得你付出生命来守护吗?
泪水蔓延出眼眶,她狠下心,扬手用力将瓷瓶推落。刹那之间,整个战场都安静下来,眼睁睁地看着瓷瓶缓缓从空中坠下。
岳端宁低吼一声,翻身下马,疾奔而来。
冷如冰的瓷瓶从他指尖擦过,跌落到地上,碎裂了一地,尘土飞扬,是岑嘉香消玉殒的最后痕迹。
岳端宁无法相信地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良久才缓缓跪倒在地,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战栗地伸向一地碎粉。
他把手慢慢收拢,握住一掊黄土,仿佛用尽生命般紧紧抓着。蓦地,一声哭喊从他喉咙中迸发。
“岑嘉!岑嘉!”他疯了一样大吼着,声声尽是血泪,声嘶力竭。他拂手扬灰,这就是他的嘉儿,这许多年来的眷恋,如同她的骨灰一般碎了一地,如杨花飞絮,转瞬消失了踪迹,再难寻觅。
岑嘉这个名字从小就深入他的血脉,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如今的他看着这满地与尘土融为一体的她,不啻于从他心中生生截断与他息息相关的血肉。
他脸上泪水纵横,一滴一滴落在尘灰之上,溅出小小的圆晕。
徽仪泪眼朦胧地看着一切,合目叹息,岑嘉,他终究还是爱你的。
她想起采蘩白衣温润,衣袂如雪,翩然立在宫门前,她口中慢慢吟诵着“;于以用之,公侯之事。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眼眸弯如月牙,清亮似泉水。她缓缓走着,领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青琉宫,颔首微笑。那时候的采蘩温婉和煦,是悠长绵远的湖水。
后来,她走进书阁,着手宫中的秘密,伤害慕弦、为岳泠舒顶罪、自请焚尸扬灰……种种皆在眼前。于以采蘩,于沼于沚,她在取这个名字之时,是否就已做好了归于尘土的打算,蘩草蔓生,何人采之?
眼中落下泪来,这个女子如同传奇的生命,是深宫之中的一抹亮色。爱情和亲情于她而言,实在太重,所以才会选择以死殉国。
徽仪望着城楼下岳端宁失声痛哭的狼狈模样,更加不忍地别开脸。那种痛失所爱的感觉,她早已尝过数次。她爱着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她远去,只留在她活着,却不知道,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她敛了心神,对着慕容兆斐点了点头。慕容兆斐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才走到岳端宁的身边。徽仪手指微微颤动,那种眼神,是夹杂了失望和痛楚的眼神,慕容兆斐,是对她失望了吗?
她垂下头,泪水簌簌。的确,这种在战场上抛洒骨灰的事情,是为人所不齿的,可她也别无选择,正如她对采蘩说过的话。没有人能够做到完美,没有人永远是君子,人总是自私的,要永远立在不败之地,就只能把自己最后的同情深埋起来。当年沈家全家覆灭的时候,他们可曾心慈手软过?徽仪抿紧了嘴唇,不让自己的情绪有一丝的外露。
慕容兆斐走到岳端宁身边,语气平平:“投降吧,逆天命的事情不会成功的。更何况,这是岑嘉少王妃的心愿。”
他俯下身,轻声道:“少王妃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你要听吗?”
岳端宁猛然抬头,抓住了慕容兆斐的衣袖,哑着声音:“什么?”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她,说了什么?”
慕容兆斐神色微凛,他对岑嘉同样也是敬佩的,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子会如岑嘉般淡定从容,超脱生死之外,笑看风起云涌。
他低低地道:“她说,只要她死,就会动摇军心,而只要你投降,她可以付出生命。这场战争,就算你胜了,是骂名还是美名,想必你自己也很清楚。岑嘉是你妻子,但她也一样爱这个国家,所以她死,是成全对你的爱,也是成全自己的忠诚,你明白吗?”
岳端宁怔怔盯着他,忽地大笑起来。嘉儿,这就是你要为我做的事情吗?死后虚名又如何?他宁可要一个千古骂名,也不要岑嘉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个代价太沉重,他付不起。
他站起身,仰天长笑,手上漫漫黄沙从指缝间渗出,一缕缕随风飘去。清风拂面而来,温柔绕他吹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有单薄的空气从手心中滑走。
温热的风,仿佛是女子孤单的艳魂,从他面颊上悄悄经过,喃喃低语。
岳端宁失神地伸着手,他的手,终于连她的魂魄都抓不住了吗?他蹒跚而回,牵着马默然前行,似是在短短一瞬就老了十岁。
数万大军静默地跟在他身后,偶有人惊起回首,依然能看见城楼上那袭翩若鸿羽的白衣如白玉雕塑般,凝住了时间。
慕容兆斐纵马而回,亦沉默着从缓缓走下城楼的徽仪身边,擦身而过,恍若未见。徽仪兀然张了张口,呆呆立在路边,眼神茫然若失。
小缕,是不是你离开之后,再也没有人像你一样,能够真正了解我的痛楚呢?
她骤然回头,身后茫茫一片,蒙了雾气一般模糊不清,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臂膀。
是对她的报应吗?失去弟弟,她不得不面对她和承光延之间这道鲜血的鸿沟,赢得战争,却要背负上卑鄙小人的骂名。
她忽然失笑般哼起了小时候娘常唱给她听的歌:“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当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小小女孩,那样认真的一板一眼地学着母亲的歌。只是如今真正体会到其中的辛酸的时候,才隐约明白了母亲的种种相思。
唱着唱着,她眼角的那一抹雾气复又笼了上来。有时候,相见不如不见,有时候,不爱才不恨。
第三卷 第五十二章 挽弓
城外马车缓缓驶着,车内女子挽帘而起,笑着询问道:“到了没?”
车夫望了望天,答道:“大约还有半日,纾小姐不妨在马车里好好休息吧。”
纾宣抚点点头,莞尔一笑,心中计量。以她的手段,鹿塔这几日的事情早已知晓,自然包括徽仪劝降岳端宁的事情。纵使如此,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也惊愕了半晌,才意料般地笑了起来。
沈徽仪从来不是为了贵族风范而能放弃胜负的人,她当初能够为承光延选择徽仪,也未曾想到她出人意料地一意孤行。
纾宣抚略带疲惫地叹了口气。太累了,实在太累了。从八岁起,每一天她都过着这样步步算计,日日忧虑的生活。她的手抚上腹部,所幸如今心中有了牵挂,就像漂泊太久的孤雁,终于有了栖身的地方。
她抬起车帘,看着车外。长河落日圆,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鲜红的夕阳缓缓下落,犹如闭幕的人生,开始慢慢走下低谷。
她默默看着落日,诸多往事一一漫上心头,颊上的微笑瞬时染上几分惆怅。如果知道现在的无奈与心力交瘁,她是否还会在七岁的时候,义无返顾追随着师傅远去,成为天下命运的操纵者?
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是她渐渐学会的为人处事之道,却也成为困住她的枷锁。选择沈徽仪进入风云变幻的深宫,教唆岳王叛变,甚至是间接送沈徽缕去战争的前线,她的手上,又沾了多少鲜血?
她闭目休憩,如果当初那些都在她的计划之中,那么徽仪的固执、岑嘉的慈悲、沈徽缕的亡故,都是她所不曾计算到的。只能说,她开启了这一场轮回,却始终猜不到结尾,谁是命运的终结者?
她睁开眼,那里复又变为澄清一片,因为蕴涵了太多,才会在表面依然如此的干净无暇。
就算挑明了身份,徽仪一行依然住在了客栈。几日前的战斗之后,岳端宁一直未曾有任何的消息,也没有见岳军有大的动静。
果然,岳端宁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他只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岑嘉。
徽仪倚着窗沿渐渐合上了眼睛,但愿,一切如计划行事。
天未明,门就被倏然推开,紫嫣喘着气奔进房内,额上冷汗连连。
徽仪惊声问道:“怎么了?”
“岳王亲自来了。”紫嫣不敢犹豫,又迅速地说了一遍,“岳王亲自带人兵临城下了。”
“现在吗?”徽仪蓦地坐起,神智瞬间完全清醒。岳慎,你竟然真的来了,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啊,徽仪微微冷笑,那就这一次,把所有全部讨还。
待徽仪匆匆梳洗完来到城楼上,慕容兆斐早已到了,双方远远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发制人。
徽仪冷眼看着岳王,这个中年男子,依然保有年轻时的俊美容貌,比之岳端宁,竟也丝毫不差。
岳端宁这次没有出战,那么说来,父子之间必定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者说岳慎自以为胜券在握了。
徽仪正要询问,却听见风中传来了久违的清亮声音:“等一下。”她霍然抬头,却一下子惊得睁大了眼睛。
楼顶挽弓,神色锋冷的少女突兀得如同天空最高处的云。
纾宣抚长发飞舞,纷散的发丝宛如墨云般扬起。天蓝色的衣袂翩然,若惊鸿般凌空飞跃。静素的手指扣在箭尾的羽毛上,挽雕弓,张如满月,杀气袭人,从她四周散了开来。
她的手凝在空中半晌,秋水般的目光紧锁住岳王,蓦地迸发出夺目的光彩,仿佛一弯清冷的雪月骤然间展现出所有的光芒,月华如练。
她唇边缓缓弯起纯净的笑容,仿佛此刻的杀戮与她没有任何的关系。而只有徽仪才明白,这就是纾宣抚,那个绝世孤傲,却依然可以放肆大笑的女子。
那个告诉她绝不哭泣的纾宣抚,如今却在万人之上,揽弓于高耸的屋顶,睥睨天下,那种浑然天成的王者的气息蓦然让一个想法浮上心间,徽仪刹那失神。
纾宣抚手中的弓箭静静对着马上的岳王,她冷冷一笑,道:“不知道岳王爷还记得纾这一姓氏吗?”
岳慎的目光瞬时变了,苍凉而茫远,夹带了些许的愕然。纾宣抚讥讽地笑了笑,一股悲哀油然而生,竟然是这样的表情,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值得师傅终生郁郁寡欢吗?
她神色敛尽了冰冷,紧了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道:“既然不记得了,那就,死!”话音未落,手中银芒破空而出,尖利的声音划破了静寂许久的战场,穿透了世间的滚滚红尘,锐不可挡地直射出去。
长箭直直从岳慎喉咙中穿过,几乎没有人能在这短短一瞬间去抵挡飞箭。鲜血狂涌而出,他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只能“嘶嘶”地喘息。而直到如今,他的部下才急急赶到,护卫在身边。
徽仪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就此松懈下去,是轻松,还是怅然?这个一手制造了沈家灭门的人,如今也死在另一个女子手下了吗?一箭封喉,鲜血四溅,她似是可以通过眼前的鲜红,看到当日漫天的烈红,那是可以掩盖天地间一切风华的红色,是她刻骨的仇恨。
死了,他终于死了!徽仪无声地笑,泪水涟涟,顺着面颊静静滑下,十年了,十年的怨气终于一朝得解,小缕,你看到了吗?他死了,他终于死了。徽仪仰头看向天空,她所挚爱的人,当可瞑目!
觉察到了城下的人声鼎沸,纾宣抚扬眉一笑,蓦然抬首,隔着云端,金色的太阳终于冉冉而起,光芒万丈,笼罩了她一身,她冲着岳慎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