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笑:“你可知道,《月中仙》之后,师傅曾做过另一首曲子,你要听吗?”
岳慎似是凄苦似是不甘地望着她,眼神却渐渐开始涣散,再没有力气做任何动作。
纾宣抚泠然而歌,声音婉转哀伤,却又夹杂了说不出的傲然:“月色如华夜似寒,孤灯暗影欲思难。月影花魂空寂看,笑颜盈盈人已暗。”
她转眸而望,明月已下,如今只有朝阳飞升。
“月欢,月暗。启齿欲言泪已沾。”
她看见那个名为明月的女子巧笑倩兮,清艳的容颜下蕴藏了无尽的泪水。
“月魄凝霜砌玉栏,清光尽洒影团团。
月色窈窈愁更乱,惟解珠帘影自淡。
梦安,梦乱。孤影单魂泪难干。”
明月曾经当空而照,却又黯然归去,谁能知,此恨无双!
她低头嫣然笑道:“一共六个月字,王爷听清楚了吗?而这首曲子,就叫做孤泣月。”她虽然笑容宛在,却忍不住透出丝丝的冷漠。
双方大军刹那安静,扬头望着城楼上的少女,她脸上是自负的笑容,似月光华,皎洁明亮。双手随意地握着弓箭,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玩具,惬意自得。
一曲已毕,她盈盈而笑,转身踏着轻缓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了下去。她随手解下颈上的项饰,抛向空中,闪出寂寞的冷芒。
坠链悄然落地,那枚月牙形的琉璃顿时碎裂成两半,如同各自散落天涯的恋人,就算再次相遇,也再回不到过去的圆满。
“岳慎伤我师傅,我杀他,也不算太过。我与岳家,恩怨自此两清,你们若要寻我报仇,我乐意奉陪。”纾宣抚头亦未回,绝尘而去。
她清盈的话语落入每个人耳中,语毕,那抹纯蓝色的身影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徽仪安然看她离开。她所熟识的纾宣抚,不过是在深宫中与承昭元携手而笑的明媚女子,直到她射出那惊天的一箭,才见到她作为武者凌厉狠辣的一面。那种孤傲和决绝与她平日的笑语晏晏竟似两个人。
纾宣抚这三个字,自此名动天下。
徽仪恍然惊醒,提着裙摆匆忙追下城楼。有些事情,她必须问清楚,无论将来或是过去。她快步赶上纾宣抚,微喘道:“宣抚,你怎么会来?”
纾宣抚回首笑了笑,携了她的手向客栈走去:“边走边说吧。”她神色并没有与平常不同的地方,依然是笑语嫣然,丝毫没有方才的傲气凌人。
“我想来就来啦。况且我方才也说了,岳慎曾经伤过我师傅,我杀他报仇,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啊。”纾宣抚笑着解释,眼中却无意划过一丝阴霾。
徽仪未料到她会把杀人说成这么简单的事情,不禁问道:“你师傅和岳王有什么恩怨,竟要死才能解脱?”她转眸黯然,“不似我,我几乎所有的亲人全都死在岳家人手上。”
纾宣抚握住她的手,静静笑道:“我和你不同,别人伤我一次,我就要十分奉还,否则,我怎么可能活这么久?像我这样肆意妄为的人若是不心狠手辣,怎么活下去呢?”
徽仪盯着她的眼睛,不紧不慢地问道:“宣抚,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要参与到这些事情中呢?你并不是看不透一切,这些俗世的纠缠你是可以避开的,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我不是神,也不是佛。”纾宣抚莞尔一笑,却又迅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我要守护的东西,我不可以放弃。”
“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是天下还是尧王?”徽仪一针见血地直指她的矛盾,“你迟迟不出面,无非就是梦迦的现状不在你意料之中。既然如此,天下和爱人之间,你必须做出选择。”
纾宣抚猛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徽仪,良久才在脸上勾起美丽的笑颜:“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刚才。”徽仪神色愈冷,“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原因。刻意泄露我母亲的身份,提示我采蘩的秘密,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纾宣抚站在她身边,眉间释然,宽大的衣袖翩卷,青丝轻扬。她缓缓笑了起来,淡粉的菱唇慢慢吐出几个字来:“你终于开口问了,我等你来问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徽仪心中渐渐凉透,竟反笑道:“以你的实力,我想追到这里也追不上,若非等我,你恐怕早已走了吧?”
纾宣抚缓缓松开牵着徽仪的手,从容答道:“没错。我也已经说过了,我在等着你问我,因为我要做的事情,与你亦是关系匪浅。”她径自快步向前走去,洋洋洒洒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鹿塔有一座举世闻名的花园,我们不妨去那里谈谈,这里闲杂人等太多了。”
徽仪怅然若失地望了她背影良久才举步跟上。那个她记忆里洒脱飞扬的纾宣抚终于还是陷进了自己制造出的泥沼,将过去的明眸善睐完全抹去了。
原来转变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同回忆一样,转眼之间就已经物是人非了。只是,这种改变使她离开幸福越来越远。
钱塘花园里,人影寥寥,偶有几双情侣低头泣别,柳絮纷飞,春意阑珊,已近炎夏。
徽仪和纾宣抚站在静湖边,相对无语,远远看去,似是一对双生姐妹遥遥而立。徽仪白衣出尘,容颜清丽,宣抚湖蓝色的长裙正映衬了湖水,波澜微撩。
纾宣抚微微一笑,如初绽的蔷薇,她手指牵起柳条,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转头看着徽仪道:“你的母亲,是很漂亮的。”
徽仪愕然看着她,眼中蓦地蒙上了薄雾,沉寂了很久,才淡淡道:“我知道,可我长得并不完全像她。”
纾宣抚闻言而笑:“其实你更像你的姨母,尤其是个性。”她扬了扬头,“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我师傅么?”
她轻轻叹口气道:“其实你也该猜得差不多了,我师傅是岳慎曾经最爱的女人,后来因为师傅的身份,他们才分开了。我师傅她一直伤心了十多年,最后伤情而死。我的师叔才是上一任的帝王选择者,他交给我一把钥匙,用那把钥匙,我可以打开藏书阁,所有帝王的逸事我都看过,但独独在先皇的档案夹里我看到一张旧画。”她伸手从袖中将薄薄的纸片递了过去,“你应该看得出这字迹是谁的,云慈宫的记录你是看过的。”
徽仪接过,低头细看。纸上温柔的女子寂寞微笑,额上碎发隐隐可见,提笔而画,眼神专注在手下的案台上,眉目含情,盈盈生姿。
这才是她的母亲,敛了锋芒,只余温润和煦。她翻到反面,是一首小诗,她低低念了出来:“桥影流虹,湖光映雪,翠帘不卷春深。一寸横波,断肠人在楼阴。游丝不系羊车住,倩何人传语青禽?最难禁,倚遍雕阑,梦遍罗衾。重来已是朝云散,怅明珠佩冷,紫玉烟沉。前度桃花,依然开满江浔。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难寻。”
字迹刚劲有力,力道几乎要透出纸来。这是先帝的字迹,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她无奈地笑了起来,前一代的恩怨,终究还是延续到下一代了。
徽仪小心地把纸折好,递还给纾宣抚道:“就因为我母亲和先帝之间的事情,你才处心积虑地到我身边?”
纾宣抚微笑道:“你收好吧,给你看过了就不用再给我了。”她点了点头,“你既然想知道,我就把经过告诉你,可你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的本意,没有想要伤害到任何一个人。”
徽仪神色微凛,依然颔首勉强微笑。
“这件事情,还要从很早的时候说起,有多早呢,大概是你为慕容家洗衣开始。那个时候,我也还是个孩子,可是慕容夫人她知道你的身份,自以为能把你隔离在朝政之外,她给你一份工作,又让你对生活失望。无可否认,她的做法很聪明,但她没有想到她的儿女会同你结为好友。”纾宣抚继续说道,“后来,青王爷和皇上来找昭元,提出一个要求,后位空虚,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人选,既无外戚干政,又不热衷权力的女子自然最为合适,你能猜到我找到谁进宫了吗?”
徽仪霍然抬头,眼神凄惶,刹那空洞起来
第三卷 第五十三章 悲歌
徽仪霎时震惊,为何无箫要帮自己开扇庄,为何承光延会无故出现在扇庄,为何要她一个女子进宫……所有一切都被纾宣抚这句话串联起来,如同一个散线的木偶,找到线头,一切就又回到原点。
她从来都怀着的疑问,本该早有准备,可在知道的刹那依然痛彻心扉。那个她第一个敞开心扉接受的男子,遇见她竟然只是为了把她推到那样一个孤单的高度。那些曾经永不离弃的誓言呢?那些一眨眼的温暖,就如春水流般一去不回吗?
她蓦地笑起来,无声无息地笑,干涩的眼角却流不出一滴泪水。她冷傲地扬起头,问道:“就只有这些吗?如果还有,你不妨一起说了吧。”这是早该料到的结局,与其一点点的凌迟,还不如坦然接受这样的答案。
纾宣抚云淡风轻地抿嘴微笑,她抬手将柳枝折断,信然而笑:“徽仪,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为了女子而放弃整个江山。”
的确,没有人能在权力的诱惑下只要美人而不要江山,如果真的放弃地位的话,那就没有资格成为帝王。
她从来没有要求任何人放弃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她转身吟然笑问:“徽仪,那么如今你会选择什么样的路来走呢?”
徽仪苍白着脸,神色茫然,她垂首看着微漾着水波的静湖,潮水涌动,心也同水面上的浮萍般轻轻晃着。
选择什么路吗?她仰头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没有一朵云,空荡荡的一片。忽然眼睛就感到了酸涩,什么都没有,她曾经也这样望过天空,因为那里有她的父母,她的哥哥,现在小缕也离开了。她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虹彩霞混杂着澄清的蓝色,一望无际。
在小缕死后,她第一次开始迷茫起来。不单单是伤心,而是无奈,是刻骨的无奈。她紧紧咬住嘴唇,原来一切不过是个玩笑,她费尽心机,自以为改变了所有,却不过只是按着别人的计划走。
心里一点一点的凉透,却仿佛那颗心不是自己的一般。徽仪空洞地笑了笑,道:“我的路,我自己选择。但我不会因为你们为我安排的路就改变自己的选择,我的人生,将会代替小缕,好好活下去。”
徽仪的回答,是她意料之中的。纾宣抚了然一笑,她选择的人从来都不是任性消极的软弱女子。但有的时候,坚强不过是掩饰脆弱的另一种方式罢了。
徽仪抬头看了看天,微笑依旧,声音却轻柔得生怕惊醒另一个沉睡的梦境:“好晚了,回去吧,你不休息吗?”
纾宣抚却在刹那回首,抓住她的肩膀,盯住她的眼睛道:“我不累。你知道你弟弟是怎么死的吗?”
徽仪的眼睛陡然间凛然,她一字一句地回答:“我的弟弟是战死的,他在沙场上战死了!”她的眼眸黑白分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灵气,却在瞬间有了坚定和勇气。
纾宣抚微微冷笑,低声道:“你知道么?是你亲手杀了他。”
徽仪肩膀猛地一颤,挣开她的手,后退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嘴唇兀自张着,脸色更惊人地惨白起来。
纾宣抚是最能深入人的内心的人,她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直接看到你的心底。只有同样受到过致命伤害的人,才会了解所经历过的痛苦,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弱点。
对于徽仪来说,离开承光延只是失去了一次幸福的机会。可是失去弟弟,是她最后的绝望和悲怆。
小缕在心里,重于任何人。爱情可以重来,可是死去的人却怎样都无法复活的。
“是你把他亲手送上战场的,难道你忘了吗?”纾宣抚看着她愈加失色的脸,几乎要不忍说下去,但依然把字从唇中清晰地说了出来,“你忘了是谁在他小时侯,就逼着他去念书,是谁时时提醒永远不要忘记仇恨,是谁要他没有办法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徽仪一步一步地后退,拼命摇着头,眼神惊恐。她直直撞到身后的柳树上,停住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良久才蹲下身来,捂着脸埋首在膝盖间。
凌乱的发丝垂在耳边,微微颤着。纾宣抚矮身按住她的手臂,喟叹道:“我告诉你,只是想要你记得,你再也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了。”
说罢她转身而去,她眼眸如霜,寒冰覆盖。她习惯性地把手放到微微隆起的腹部,轻轻叹息,如果她有罪的话,只希望这个孩子平安,只要孩子平安,她一样愿意付出生命。
如果可以选择,她不会伤害徽仪。但若是青王依旧无法做出决断,将徽仪送回皇帝身边,那她就不得不走到如今的这一步,如果不能断,就让她强行将他们两人之间最后的关联都一一斩断。
徽仪怔怔坐在树下,泪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袖。这是她一直以来从来无法面对的事实,是她把小缕带进了风云变幻的朝廷,是她给了小缕比她更深的仇恨,是她亲手葬送了弟弟的幸福。
为了这些,她不惜伤害湄儿!可是她做的这些又如何?岳王的死比之小缕,她再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喜悦,而是深深的悔恨。哭笑过后呢,心中仿佛空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