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身影,剑气逼人,瞬间直指承景渊。漫天冰冷的杀气之中,纾宣抚长发飞扬,神色冷然,眉目清晰,手持长剑立在马上,白色的衣袂飘决,一片肃杀之感。
然而在她出车的瞬间,徽仪却在惊鸿一瞥中看清了马车中的另外一个人,脸上顿时失去了最后的血色。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的犹豫,一步横跨到承景渊面前,毫不畏惧地冷冷直视着纾宣抚,傲然抬头,赫然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她一字一字地扬声说道:“你今天要是敢动手,只要我活着,我就让你十倍奉还!”她目光扫过车帘,心底最后的希望渐渐破灭。
他竟然不阻止!他竟然就这样放手让纾宣抚动手伤害自己的哥哥吗?
她眼中怒气升起,他答应过的,绝对不会伤害承景渊,然而不过才几天,就这样轻易地把过去的话推翻了吗?失望一点点地将她浸透。
光延,我从未想过,你会同过去史书所讲的逆臣一般,动手要弑兄!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会走到这一步,我不是为了景渊而难过,而是为你感到悲哀!你可知道,这步一旦迈出,你过去二十年的兄弟之情,君臣之谊,一朝尽毁,甚至包括这个国家暂时的平静。难道你会根据一个女子的断言,真的相信帝王选择者的预言吗?要知道,人的命运是在自己手中,不是由别人来判定的。
她满眼的失望和伤感,蓦地紧紧抓着承景渊的手,一言不发,依然站在他面前。
承景渊忽然一笑,暖如春风,他抬眼看着纾宣抚,几乎是用了极其轻柔的语气道:“让开。”可是这种温柔的声音中却蕴藏了隐约地威胁,他的眼中透出如刀锋一般的凌厉目光,寸寸逼人。
纾宣抚璀然一笑,冷冷道:“我所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阻挡,就算是拥有天命的你,我也不会屈从。”她目光停留在徽仪冰冷如霜的面容上,微微松了口道,“我欠你两条命,我和佑安。这次我还你一条。”
她蓦然收回剑,跃下马,站到徽仪面前,笑道:“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你该知道我的决定,如果没有心理准备,你就不会做出现在的选择,不是吗?”
徽仪幡然醒悟,眼前的纾宣抚,在经历了射杀岳王之后,就不再是过去那个会站在青琉宫前默然出神的少女了。她的坚强与不择手段,早已超越了任何一个男子,因为她要重新掀起的是整个国家的风雨。
徽仪蓦然笑了笑,神色从容地回答道:“你也该知道,我虽然没有你那么残酷,可我说的话,我也能做到。你今日若是真的动了手,他日,我要你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她冷笑一声,眼睛一直盯着车内,一字字地道,“你也一样。”
车帘微微一颤,却始终未曾掀起。
徽仪终于失望,垂下眼,握了握承景渊的手,睫毛抖着,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最担心的场面,终于上演。
承景渊依旧淡淡一笑,道:“纾小姐未免自负过高了,朕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何况得妻如此,谁愿死呢?”他扬了扬牵着徽仪的手,转眸冷看着纾宣抚,眉间瞬间竟有了一种纵横天下的王者之气。
纾宣抚意料般地微笑着问道:“那我该如何称呼?贵妃?还是皇后?”她语气中隐隐带着嘲讽,听得徽仪陡然一怒。
她抬头冷笑道:“徽仪还不值得纾小姐如此称呼。”
承景渊笑了笑,道:“纾小姐好歹也算朕的三弟媳,封号未定,但将来尊称一声也是必须的吧?”他转头看着徽仪,温和微笑,如三月春风,道,“既然纾小姐没有别的事情,那就走吧,母妃不喜欢被打扰。”
徽仪微微一皱眉,凑到他耳边低语道:“你没看清车里的是谁吗?”
承景渊怔了怔,镇定自若地回答:“没有。我没有看见。”他似乎在说服徽仪,也在说服他自己。
徽仪显然松了口气,挽了他的手臂,柔声道:“好,我们回去好了。”却没有看见面前男子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和淡淡的悲伤。
他静默的笑容在风中显得分外清晰。
我的弟弟,如果你真的不想辜负生前最疼爱你的母亲,就不要在这里打扰她的安眠,如果她能看到这一切,不会希望你成为双手沾满鲜血的魔鬼。请不要让她死都无法瞑目。
他牵着徽仪的手,深一步,浅一步地缓缓走下山去。清风如私语,低低窃窃,怎么都无法停止。
转瞬而过的风,如何能停留?
待得两人的背影渐渐远了,再也看不清。承光延才下了车,沉声问道:“你刚才不是真的想动手吧?”
纾宣抚用手弹了弹剑身,抬头微笑道:“如果王爷不确定的话,方才就会阻止了。既然没有现身,想必就是确定了我的意思。”她纤细的手指在剑光闪烁中格外白皙,却在骤然染上了淡淡的血色。
承光延神色变得极为难看,他飘忽不定的眼神从她脸上扫过,良久才道:“你不过是想她彻底失望,想让我彻底死心罢了。”他眼前闪过方才两手交握的画面,心如绞痛。
他转身拂袖离开马车,清冷苍白的手指触上墓碑,心悸般地颤动着,闭目叹息。这里长眠的是他的母亲,是一个不甘于向命运低头的女子,可是如果她能知晓如今的局面,会支持他还是制止他?
承光延无言。兄弟相争,最痛苦的,莫过于母亲。
慕容清萦,这个九泉下的美丽女子血泪依旧,她的心痛却再也无法传达出去。她从来都没有想到,当初她向先帝请求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帝的愿望,竟然会成为风云再起的钥匙,打开另一道未知结局的门。
天色灰蒙,将雨。
第三卷 第六十三章 婚礼
虽然承景渊娶了徽仪,但他不再立皇后的承诺依然不会改变。嘉安七年的夏天,徽仪被正式立为静妃,而三日后,就是册封大典。按照惯例,贵妃以下品级是没有册封典礼的,可是承景渊除了皇后的称号,其他一切都是按照皇后的礼仪办的,远远超越了当时的顾式如。
如徽仪的意料,顾鸣成不久就私下找人要见她,她合上名帖,冷冷笑着。顾氏的动作终于还是有了。
一旁的紫嫣正递上一份岳端宁的贺帖,徽仪接过,只看了几行就微微一笑,道:“把笔给我,我回信给他。送贺礼吗?”她低头书写起来,“恐怕我也只需要一个侍女就够了,蓝玉和棋月留在索樱轩就够了,顺便让无觞搬来,她一个人住在沈家太孤单了。”
她搁下笔,若有所思地道:“那座房子,也该告别了。”
她封好信,看着紫嫣疑惑的眼神,笑道:“我答应你的事情总要做完。你一定能再见到你姐姐的。”
紫嫣了然,叩首喜道:“多谢郡主。”
徽仪站起身,长裙及地,步步生莲,长发柔软地垂在肩上,浅静一笑道:“备车,我要去大学士府。”
顾鸣成的势力已经能与青王像抗衡了,为了顾式如的地位,恐怕也是会对她采取手段的。只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下去,顾氏这个障碍,已经对她没有任何的威胁了。
她轻叩木门,听到沉稳的一声“进来”,才从容地走进,轻灵的声音并没有丝毫的异样,微笑着道:“顾大人找徽仪有事?”
顾鸣成古铜色的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眉目严峻,有一股严正之气。他笑了笑,道:“郡主请坐。”
徽仪施然坐下,静笑不语,等他开口。
“老夫今日请郡主来,是想商量婚典事宜。”顾鸣成斟酌了一会,才慢慢道,“不知道郡主有没有特别的要求?”
徽仪扬了扬眉,故作惊讶道:“这些事情顾大人难道不是该去问皇上吗?”她对顾鸣成将顾慕弦赶出顾氏一族的行为颇为不屑,言语间也没有常人的恭敬,可她的身份的确不需要谦虚,顾鸣成一时也找不到理由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悠悠地抿了口茶。
“既然郡主这么爽快,老夫就直说了。”顾鸣成抬头看她,蓦然道,“我希望郡主能与顾家合作。”
“哦?”徽仪指尖轻扣着衣角,微微一笑道,“不知道顾大人说的合作是什么意思,我想性命安全的保障还是需要的。”
顾鸣成皱了皱眉,镇定道:“郡主莫不是听了闲言闲语?郡主的安全老夫自是要保全的,未来的静妃娘娘,可是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那么顾大人认为过去的染颐郡主,就可以稍微松懈一下了?”徽仪刻意在“稍微”二字上咬了重音。一个曾派杀手来陷害她的人,谈什么保全她,岂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么?她言语间带了几分讽刺,脸上却依然和煦,着实有些无理取闹。
顾鸣成神色不变,笑道:“郡主可是在和老夫开玩笑?郡主的身份也不是谁可以碰的。”
这只笑狐狸。徽仪暗里微微咬牙,缓缓绽开笑容道:“自然是玩笑。顾大人怎么样也是不会做些宵小之事的。我们现在可以来谈一谈合作的事情了。”她话锋一转,复又回到方才的话题上来。
顾鸣成欠了欠身,笑道:“很简单,我只要郡主保证一件事情,那么今后郡主在宫里,当无后枕之忧。”
徽仪料想他不会放过自己,也悠然一笑,问道:“不知道顾大人说的是什么事?”
“老夫的要求是,无论郡主他日是否诞下龙嗣,都不可立为太子。郡主可否答应?”这涉及皇位之争的事情,从他口中说来,仿佛随便的小事一般,丝毫没有忌讳。
徽仪骤然抬头,冷冷看着他,手指倏地握紧。如果是对她的要求,她完全可以接受,只是这个威胁还会伤害到她未来的儿女,所以她绝对不能忍受。
她傲然道:“徽仪恐怕不明白顾大人的意思了。合作是双方心甘情愿的,这样的交易,也许是顾大人的一相情愿,或者说,像顾大人这样冷静的人,是对子女漠不关心的,就算病死,也不会多看一眼!”
顾鸣成霍然站起,冷眼看着她,眼中满是怒意,道:“郡主请不要牵扯其他的事情。”
徽仪深吸口气,静笑道:“抱歉,徽仪口不择言,请顾大人见谅。只是这样的要求,我想没有一个女子能够答应。如果顾大人能体谅别人的心情,或许就不会这么苛刻的条件。若是我要求澄妃娘娘也立下同一个条件,顾大人你会同意吗?”
不待顾鸣成回答,徽仪又道:“虽然沈氏只剩下徽仪一个,但并不代表可以任人宰割。我想慕容家以及两位王爷的势力,恐怕不会比顾大人弱吧?说句不恭敬的话,难道顾大人认为只要我答应皇上就不会这么做吗?天子毕竟是天子,臣子如何能左右?”
她转身拂袖走到门边,行礼道:“若是顾大人没有别的事情,徽仪告退。”
顾鸣成反手将茶杯摔到地上,眼中锋芒骤现。
徽仪出了门,才轻叹一声。她今日的表现太过狂妄,可至少能给顾鸣成一个自负的假象,今后的路,更难走啊。
珠玉串联成的头饰缀了满头,凤钗斜插着,云鬓挽起,白皙的额头上细细绘了一朵红梅,娇艳欲滴。柳眉被勾画出最完美的弧度,画眉深浅,螺黛青色,更衬得徽仪眉目如画,宛如古画中走出的仙子。
披上大红的嫁衣,徽仪转身看着铜镜,镜中女子唇边带着静默的笑容,清浅动人,宛如水波轻漾。
忽然她泪眼朦胧,这漫天的飞红之间,谁还记得当日那个温润儒雅的少年说过“我的姐姐,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
她伸手触碰面前的铜镜,微微笑着。小缕,你看到了吗?原来我穿着嫁衣也是那么好看的,虽然你也许看不到,可是今天的我会是最快乐的。
她转身出了房门,走上神擎殿的高高的台阶。一步步走上去,仿佛走进另一个童话,路的尽头是那个始终温和微笑的男子,会是她一生的幸福。
她轻轻笑着,恍若梦境。
两边都是熟悉的脸,恍惚,似是不真实。她似乎能看到哥哥在隔着云端微笑,似乎能看到流水般倾泻而出的过往,似乎能看到无数次灯下埋首读书的小缕……
看到一切一切,悲伤的,快乐的,都缓缓沉淀在内心深处,翻厢倒柜而出。
她终于走上高台,将手放在承景渊手中,俯视着台下,满足微笑,眼神如风,扫过所有人的脸,心中复杂。
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她终于站在这么高的位置,俯视芸芸众生,只是不知道是否有这样的资格,站在这么出色的男子身边。
从小,她就不是完美的女子,偏执孤傲,有着几近于固执的自尊,不容许任何人践踏。她所遇到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美好,甚至,让她从内心深处蔓延出自卑来。
如今的她凤冠霞带,一身红衣翩然若凤凰,盈然走上,虽然没有皇后的封号,但是所有的礼节都已经没有任何的区别。
她蓦然低垂下眼,湿意在睫毛上氤氲,所幸有珍珠链子遮挡住,看不清她静好的容颜。
身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仿佛给了她许多坚定的力量以及毫不犹豫地肯定。徽仪瞬间抬头,展颜微笑,如春风过桃李,所有的鲜花乍然盛开。
多年之后,在场的人回忆起这场婚礼,无不感慨能见徽仪一面是何等的幸运。而在史书上的记载,不过寥寥几笔:“嘉安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