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是不可原谅的。
承光延伸手握住她的手,怅然道:“徽儿,我多希望你还恨我。”
徽仪没有再抽回手,只是微微笑道:“光延,你让我离开吧。你还有无箫,她对你的爱,比过去的我深厚太多,纵然她做了再多的错事,也出于情字,她是你的妻子,是与你执手相伴一生的人啊。”
“我明白。”承光延略有些了然地道,“纾宣抚所说的话,我也在努力兑现。她说一个人一生永远不会只爱一个人,所以我开始试着去爱无箫,去看她的美丽。只是,徽儿,我亏欠了你很多,欠了你那么多条人命,我怎么还给你?”
徽仪清浅地笑了笑,道:“如果你真的要补偿我,那就创造一个盛世来给我看看吧。这样才不负纾宣抚的选择,不负那么多人的牺牲。”
“好,我会尽力。”承光延点头,又柔声道,“你,要再见他一面吗?”
徽仪默然,良久才点了点头,道:“好。”
承景渊的灵柩就放在神擎殿,徽仪站在他的石棺边,沉默无言。她伸手抚摩着冰冷的石棺,再一次泣不成声。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此刻就这样躺在冰冷的石棺里,永远不会再睁眼看看她,不会轻柔地抚摩着她的脸,也不会含笑抱着她转圈。
她静静在石棺边坐下,把头靠在石板上,泪水顺着脸颊滴落而下,双眼依然清亮,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轻轻把石板移开,伸手去摩挲他的脸,过去的温暖早已蜕变为此刻的冰冷,她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她虽然再也看不见,却依然能在心里勾勒出他清俊的容颜。再一次忆起第一眼见到这个男子的情景,超然而仁慈,对每个人都那样的宽容和善良。
是这个永恒沉睡的人,陪她走过那么多的风雨,看着冬雪迎风飘下,握着她的手笑谈人生。
她真的想再看他一眼,最后一眼,哪怕今后每一世都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哪怕生生世世都活在黑暗里。只是不能,她只能坐在这里,伸手去抚摩他的脸,他的手,一切都宛如昨日,却又好象距离她很远。
徽仪俯下身,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把早已刻好的木像摸索着放进他手中,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不愿放开。
景渊啊,我们说好的,来世,以鸢尾为记,请你一定要找到我。不管是白发苍苍或是黄髫幼童,我都等着你来找我。
她轻轻低喃着,缓缓为他盖好石棺。听见最后关上的声音,她忽然又哭了出来,今次一走,就是永别,她将永远离开这个地方,永远离开他和她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再也无法回头了。
这明黄色的宫殿,这朱红色的高瓦,这四四方方的天,都与她如此决然的告别。
她掩着脸,一边哭,一边在紫嫣的搀扶下走出宫门。宫外的马车早已在等候她,扶她上车的是一双熟悉的手,她蓦地脱口道:“慕容大哥?”
慕容兆斐用力握着她的手,忍住哽咽声,道:“是我,徽儿,我和你一起走。”
“真好。”徽仪缓缓绽开一丝笑,在她流满眼泪的脸上显得分外凄楚,“我要记得告诉我的宝宝,他还有一个舅舅。”
慕容兆斐点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应了一声,帮她把车帘放下,转身赶着车。
“娘娘,我跟你一起走吧。”紫嫣蓦然跪下,泣道,“姐姐已经死了,除了娘娘我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请娘娘带我一起走吧。”
徽仪沉默半晌,才道:“你进来吧。”紫嫣进车后,徽仪又道,“只是离开后,我就不再是静妃娘娘了,你就叫我一声姐姐吧。绾华她,终究也是因我而死的。”
紫嫣含泪唤了声“姐姐”才安静坐下,暗自抹着眼泪。
马车一路往前走,徽仪始终郁郁,怔怔地出神,不言不语。紫嫣怕她闷出病来,强颜一笑,道:“姐姐准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徽仪恍然惊醒,柔柔笑了笑,一字一句道:“如果是男孩,就叫静舟,如果是女孩,就叫越楚。”
她心里忽然又微微刺痛。这两个名字是她当年和承景渊一起出宫用的化名,承载了他们共同的美好的回忆。徽仪轻轻抚摩着尚自平坦的腹部,默然一叹,合目休憩起来。
她要代替他好好活下去,她活着,那么至少这个世间还会有人去怀念他,用如此心情、如此情谊去怀念。
马车经过溪流,潺潺的流水声生生不息地响着,犹如这个世界上的人,诞生,又死去,轮回不断,因缘注定,再也挣脱不掉。
而今,听见江水绵绵不绝,向东流去。忽然想起,生命,也不过只是一条时而深时而浅的河流。
索樱轩的梅树下,承光延孤单地站着,想起星光下那个慧黠微笑的少女,心里空荡荡的,似是丢失了什么。
身后有人缓缓走来,无箫手上捧着一件亮黄色的披风,谨声道:“皇上,小心身体。”她身上紫红色的宫装看上去雍容大方,却衬得她脸色愈加苍白。
承光延低低一叹,道:“冬天,又快到了。”
无箫望着他,忽然眼里泪水滚动,忍了许久才没落下。
承光延回首注意到她的眼神,心里微微愧疚,慢慢伸手温暖她的手,笑了笑道:“但是,春天总会来的。”
无箫抬头,愕然注视着他,良久才有泪水缓缓流下。
树下,落叶满地,天色昏黄,承光延含笑回眸,他终于明白,他始终抓不住那袭纯白如雪的华衣,就像手中的沙子,留不住的缘分,就让它被风吹走,回到原来属于它的地方去吧。
第三卷 第七十二章 林桑
我看得泪流满面,沉默了很久才哽咽着问道:“哥哥他,是谁?”
那个女声轻轻叹了口气,是我熟悉的平静,她依旧那样淡淡地说:“他欠了你那么多条命,所以在临死前发誓,每一世都要回到你身边,用他的命来换你的命。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他竟然还能做到。”
我忽然掩住了口,用他的命来换我的命?难道是……?我忽然之间失去了声音。哥哥啊,你竟然真的傻到每一辈子都为我浪费自己的生命吗?我摇了摇头,又问她说:“那么哥哥他会不会有事?”
“那就只有你自己看了。”她说,“桑桑,过去的徽仪拒绝治疗眼睛,宁可永远都看不见,如果是你,你怎么选呢?”
我说:“如果是我,我会接受治疗,我不管前世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希望能看看我的哥哥,在黑暗里的生活我受够了。我只知道,我要哥哥活着,我只要我的哥哥好好的。”我忽然领悟到她的意思,追问道,“你可以让我的眼睛恢复正常吗?”
她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不能,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现在的我只是一个魂魄,我只能让你看到你的前世,却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命运。”
不知为什么,我对她的声音感到前所未有的熟悉:“你是谁?”
“你忘了是谁从小就修习巫蛊吗?”她轻轻一叹,“承光延临死前见过我,要求我不要透露任何的消息,并让我改变他的生命轨迹,让他永远在你身边。可我终究还是不忍心,这一次,是我最后的出现,既然我告诉了你所有,我就已经违反了契约,从此魂飞魄散。桑桑,我不希望你再走徽儿的路,你是你,她是她,虽然是同一个灵魂,却是不同的个性。”
我默然,的确,沈徽仪的才华我比不上,她的坚忍和最后的宽容我都做不到。我会为了让哥哥留下而不择手段,我从小就不是一个乖孩子,从来不是。
当我冷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低声议论我,总会换上天真的笑容,笑得无暇又无辜。我讨厌自己看不见,可却喜欢依赖着哥哥生活。
可是,如果在哥哥离开我和死去之间,我宁可让他走,也不要他真正的离开。
她又接着道:“我该走了,你也会很快醒过来,桑桑,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而不是别人。”
我用力点点头,明知她是在我脑海里与我对话,我依然坚定地说道:“我会的。”那个神秘女子,或者说是我前世遇到的顾式如轻笑一声,便渐渐远去了。
我耳边的喧闹声越来越响,我忍不住睁开眼睛,问道:“怎么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一双手紧紧握住了我的,紧张地问:“桑桑,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声音带着哭腔,我却一下子听出来这是阿箫姐姐的声音。
我猛然坐起,抓着阿箫姐姐的手,问:“我没事,哥哥呢?哥哥怎么了?”
“阿谦他……”
“子箫,别说了,让桑桑休息会儿。”我微微一皱眉,这是,这个声音是夏昊?
思路渐渐清晰,阿箫姐姐本名为叶子箫,她和哥哥还有夏昊都是大学时的好朋友,哥哥在准备去巴黎的时候就说过把我托付给夏昊的话。虽然从小对这个谦谦有礼的少年很有好感,但是这种好感只是比陌生人好一些罢了。
没有人能代替哥哥,我对自己说,从来没有人能代替他。
我摸索着坐起,说:“我要去看看哥哥。”
“桑桑,你先好好休息,明天去看阿谦可以么?”夏昊按住我的手,强行把我再度按回床上,语气却依然温柔礼貌。
阿箫姐姐却忽然哽咽了起来:“夏昊,你还是让桑桑去看看阿谦吧。我怕她再也看不到了。”
我倏然坐起,双手一撑,却在匆忙之间摔下床去。
半晌的沉寂后,我才隐约感到额头好痛,我用手一摸,手上湿漉漉的。血顺着我的颊半流下,有人很快为我作了处理,用酒精擦拭后就用纱布包起来,我顾不得疼痛,只是抓着那人的袖子,急道:“哥哥究竟怎么样了?你告诉我啊。”
“那……那我带你去吧。”是夏昊,我差点忘了他是医学系的高才生。
我被他牵着向前走。现在我和当初车祸发生时一样,从来没有这样恨过我自己看不见,沈徽仪,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看不见,为什么要生生世世都活在黑暗里,让我也承受这样的折磨?我对前世的自己竟然也是有些恨意的,我不管她前世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就算她再恨承光延也好,她都不该剥夺我看这个世界的权利。
难道我生来就该是瞎子吗?我不甘心。
“到了。”夏昊小心地扶着我,“你自己进去吧,子箫她这几天一直守在这里,一直等到医生说你的情况好转她才去看你。很抱歉,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声,医生说,阿谦他伤得太重,能活过来的希望很小,所以子箫她已经面临快要崩溃的状态了,我希望你保持冷静。”
我霎时呆怔,他的意思是说,哥哥再也救不活了吗?他真的会离开我吗?
忽然之间我失去了打开房门的勇气,我在怕什么呢?我怕只在这短短一瞬间,我见到的就不是那个会轻声为我朗读的哥哥,而是冰冷的尸体。哥哥啊,你陪伴我十六年,怎么舍得就这么离开我?
“啪嗒”一声,夏昊为我打开了房门,轻声道,“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桑桑,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懦弱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摸索着走进去。渐渐地,我摸到哥哥略带些凉意的手,还有他清俊消瘦的脸,刹那间泪如雨下。
这就是那个童年时百般疼爱我的哥哥,那个会背着我逗我笑的哥哥,那个逼着我吃这吃那一点都不允许我浪费的哥哥……竟然只能这样脆弱地躺在这里,接受命运的审判。
我轻轻在他身边坐下,勉强笑了笑,不管他有没有听到,径自说着:“哥哥,你看,桑桑来看你了。我没事,我一点事情都没有,所以你也要赶快醒过来陪我,没有你,谁给我读小说,谁给我上课,谁帮我做饭,谁晚上安慰作噩梦的……”
我说着说着,又哭了,我擦干眼泪,又继续说:“哥哥,我作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前世的事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梦到了吗?原来我们的前世竟然是一对恋人,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好笑?可是不管真假,我都想告诉你,前世的事已经过去,我现在活着,可我是林桑,你是林谦,我们不是沈徽仪和承光延,如果你也这么执着的话,那么我代替我身体里的这个灵魂说一句,哥哥,我原谅你了,我早就原谅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如果你醒过来我就不任性了。我听你的话,我去上学,不躲在家里,我去学做饭,我让你去巴黎,哥哥,你醒过来吧,我等你从巴黎回来为我治眼睛呢。哥哥,我只想看你一眼,我很想很想看你一眼。”
我抚摩着他的脸,心里无数次的勾勒他的容颜。就算在生死的边缘,我依然企求,哥哥啊,如果可以,请上天给我一双眼睛,让我有机会可以看看你,让我有机会可以亲眼看到这世间姹紫嫣红的一切。
我想起顾式如的那个预言,心里不可抑制地惊恐起来,这一世,我不要哥哥再为我而死,我宁可自己去死,我宁可被车撞到的是我自己!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你要去巴黎,我就让你去,就算你再也不回来了,我也让你去,哥哥你原谅我吧,你如果原谅我就活过来。哥哥,好不好?”
我忽然感受到哥哥的手在颤抖,我猛然站起,惊道:“哥哥?你听到我讲话了?”耳边刺耳一声长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