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红绡。
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昏迷的夜,但如何会回到水寰宫,却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其实,也没必要问。
只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红绡带人找到崖下,杀了晏秋尘,然后将她带回来。第二种,晏秋尘送她回来。
于是她只能问:“晏秋尘呢?”
紫衣少女有些诧异,却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道:“属下发现有人触动疏林机关后,立刻带人前去查看,只见到宫主昏迷在地,并未见到晏公子。”
原来如此,那么,应该是第二种解释。
想到晏秋尘,水依然心中忽然有些闷闷的,便又问道:“红绡在哪里?”
“红绡姑娘带着人四处寻找宫主的下落,属下已飞鸽传书给她,这几日就该回了。”
水依然点点头:“红绡一回来,立刻叫她来见我。”
红绡的速度得比意料中快,第二天就回到了水寰宫。
见到水依然,她的第一反应竟是红了眼眶。
水依然淡淡一笑,摸摸她的脸:“傻丫头,哭什么。”
“宫主……”
水依然摇摇头。
她明知道她要说什么,却打断她。
因为她不想说,甚至……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带上人手,尽快找到晏秋尘的下落。”
红绡怔了怔,却什么也没有问,轻轻道:“是。”
红绡一离开,水依然努力维持的笑容立刻破碎。
曾几何时,她也会如此冲动。
没有去想他是怎样将她送回来的,没有去想他的武功为何会出乎她的意料,唯一想做的,竟只是找到他。
——甚至……连找到他之后要做什么,都没有想过。
先前她就已吩咐过,除了红绡,谁都不见。所以,没有人看到她此刻的模样。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如此。
她已回到了水寰宫,重新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水寰宫主,但那一夜的情形,却再也无法抹去。
她是水寰宫的宫主,向来眼高于顶,除了南宫踏月,从未在任何男人面前软弱过。
但,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委屈。
那个夺走她自尊的男人,竟然就这样走了,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她斜倚在窗前,怔怔地望出去。
身后有脚步声,是红绡。
“宫主,属下与倾波十二使分四路追踪几日,也未曾发现晏秋尘的下落,要不要……”
“不必了。”水依然站起身来,“离武林大会还有半月之期,吩咐下去,明日动身去扬州。”
三月初一,扬州。
春尚好,落花流水,杨柳飞烟。
水依然带着红绡和十二倾波使,一路轻骑进了扬州城。
十四个人八匹马,如此浩浩荡荡,自然引人注目。
如今的扬州,早已遍布武林人士,随随便便在路上看到个衣衫褴褛的人,都有可能是个会武功的。如此一来,连叫化子都开始扬眉吐气。
通常,各大门派都会事先派人过来打点一切,等门派中人到了,即可下榻住宿。而习惯于独来独往的人,则会在大会开始前几日才到,随便找的地方落脚。因此,虽然离大会还有四日,扬州大大小小的客栈不是被门派包了,就是被闲散江湖人挤满。
客栈生意好到爆,店老板自然大乐。但由此引发的争斗,却也多得令他们头疼。
纷纷扰扰的江湖,纷纷扰扰的扬州。
第 21 章
进城之后,红绡问了好几家客栈,都说没有空房,心中早已不耐,若不是碍于水依然在旁,恐怕早已与人起了冲突。眼看午时将近,只得把住店的事搁下,先找地方吃饭。
各大酒楼也几乎客满,挑到最后,只在离城中心较远的地方找到一家偏僻小店。
而就是这个偏僻小店,人竟然也不少。
不过,就因为偏僻,在座的几乎都是闲散人士,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聚着高谈阔论,时不时还会爆发出一阵大笑。
红绡忍不住皱起眉头。
水依然却仿佛没有看到,当先走了进去,连脚步都没有稍停。
这些天扬州来来往往的到处都是江湖人,因此,十四人走进店里,小二见了,也不觉得惊奇,只是忙不迭地招呼她们坐下。
十四个人分三桌坐下,就听到邻座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在小声议论。
“老赵,你发现没,往年的武林大会都没有今年人多。”
“嗯,是啊,武林盟主之位空缺那么多年,眼红的人可不少。如果少林、武当、峨嵋、崆峒和昆仑五大门派不是自动退出争选转而担当见证人,恐怕更热闹。”
“听说,这次连天隐楼的人也会参加。”
“天隐楼?”
“我说老吴,你不会没听过天隐楼吧?”
那叫老吴的一听急了,嚷道:“这两年谁没听过天隐楼啊?!就是那楼主太神秘,谁都没见过他。”
“可不是?没准儿……是长太丑,不敢出来见人!哈哈哈哈……”
“老赵,你说武林大会那天,天隐楼的楼主会不会出现?”
“这可说不准了。天隐楼近来一直在扩张势力,说不准就是为了这一次的武林大会……”
“要说这些年,扩张最快的就数水寰宫了,水寰宫主这一来,天隐楼还能讨得好去?”
“你懂什么?”那叫老赵的喝了口酒,喳喳嘴,“水寰宫毕竟都是女人,女人再强,也不还得靠男人……”
话刚说完,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冷笑道:“女人怎么了?”
二人抬起迷蒙的眼看去,。就见一个黄衫少女站在桌旁,粉黛柳眉,一双漂亮的眼睛却泛着寒意,本已有的七、八分醉意,忽然全消。
再往旁看,临近三张桌的十二个粉衣女子也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若在平时,被这样一群貌若天仙的女子盯着看,肯定会兴奋得脸红。但此刻,老赵只觉得冷汗涔涔。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他几乎可以相信,自己早已死了无数次。
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怎么会给人如此巨大的压迫感。
那黄衣女子仍站在面前,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
“十……十二倾波使……”老吴绝望地从齿缝中迸出一句话。
这句话说得口齿不清,老赵却听明白了,腿一软,差点就想跪下。偷偷看向身边的老吴,发现他也和自己一样,满头大汗,面如死灰。
这时,一个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红绡,让他们走罢。”
二人惊喜交加地抬眼看去,就见一个水蓝衣衫的女子坐在十二倾波使中间,宫髻轻绾,琼鼻秀口,正低垂着眼,端着茶浅嘬。
这一看,刚刚升起的侥幸之心立刻跌落谷底。
这样的装束,这样的姿容,这样的优雅,除了水寰宫的宫主水依然,恐怕江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果然,黄衣少女有些诧异地回头,迟疑道:“宫主…”
她话刚出口,就听“扑通”、“扑通”两声,老赵和老吴已跌跪在地,连声道:“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水宫主大人大量!大人大量!放过我们吧!”
那痛哭流涕的模样,哪有方才说话的劲头。
水依然淡淡一笑:“本宫主不想多事,刚才那些话,就当没听到。不过…”
她稍稍一顿,两人立刻又是一头冷汗。
“不过,希望没有下次。”
两人连忙道:“没有!没有!”
水依然点点头:“你们走吧。”
老赵和老吴对视一眼,都难以相信水寰宫的宫主那么好说话。但人家既然已说了放他们走,岂有不走之理?
眼看着两人连滚带爬出了门,红绡回到桌旁坐下,再没开口。
用过饭,再去找客栈。不过这次,是红绡一个人去。
原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又不断被客栈老板用笑脸送出来,红绡再也忍耐不住。抬头看见一挂旌旗随风飘扬,写着“云来客栈”四个大字,就直接冲进去。
客栈一如别处,人满为患,但她已不想再问,抓住一个小二,冷冷道:“叫你们掌柜的来!”
小二是察言观色的行家,一见她这脸色,二话不说,立刻点头跑开,不到片刻就拖来了掌柜。
这掌柜是个矮胖中年男子,还未走近已满脸堆笑:“请问,这位姑娘有何贵干?”
红绡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住店。”
掌柜的看看她身后,道:“姑娘一个人?”
“十四人。”
“这……”掌柜的搓搓手,“小店……只剩一间房……”
话未说完,已被红绡打断:“你听清楚,本姑娘说了,是十四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快给本姑娘空出房来,否则我拆了你的破店!”
“姑娘……你也知道这些日子人来人往的,小店真的没……”
“那是你的事,本姑娘管不着!”
掌柜的一张笑脸顿时变成苦瓜脸。
这边动静那么大,引得满堂食客的也纷纷回头。
红绡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半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
旁边已有人在指指点点。
几声议论断断续续响起,红绡一眼扫过去,声音轻了很多,视线离开,声音又大起来。
如此往复,忽然一个声音压过所有窃窃私语,直接传到她耳中:“红绡姑娘,这么巧啊?”
红绡顺着话音看去,双目蓦地睁大。
一人斜倚在桌边,左手搭在桌沿,右手提一壶酒,一双清亮的眼正笑望着她。
“杨谅,是你?!”红绡没发现自己面色都变了。
“原来你还记得我。”杨谅笑咪咪地从桌边站起,向她走去。
红绡下意识退开一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他诧异的表情有些夸张,“难道你不知道三月初五的武林大会?”
“原来你也是为了争夺武林盟主来的。”红绡冷笑,“不过,我劝你死了心罢。”
“为什么?”
“因为这次,水寰宫势在必得。”
此言一出,满座色变。
每个来扬州的人,几乎都是为了这次的武林大会。虽然有些人只是凑热闹,但大部分人,都不可能不对武林盟主的头衔动心。因此,这句话,明摆了就是和天下武林人士挑战。
杨谅目光闪动,微微皱眉。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红绡突然拔出剑,怒冲冲地道:“我的簪子呢?还来!”
“簪子?”杨谅双手一摊,笑道,“当然拿去换酒了。”
“你——!”红绡大怒,也不管这是在客栈里,直接一剑刺过去!
杨谅闪身想要避过,但在那么多人的地方,再好的轻功也无法施展。
眼看剑就要刺中他,斜地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一张,就捏住了剑锋。
第 22 章
两人同时看过去,只见一个三十八、九岁的男子就站在旁边,长衫飘飘,面带微笑。
红绡怒道:“你是什么人?放手!”
那人还未开口,旁边已有人回答:“这位是陵安城主,凌琢言。”
满堂食客都在看着他们。
红绡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没听过。但杨谅立刻跳了起来:“原来是漠北第一城的凌城主?!久仰大名!”
凌琢言缓缓放开红绡的剑,笑道:“两位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呢。”
红绡“哼”了一声,收剑入鞘。
杨谅抓抓一头乱发,笑笑:“一点……小误会而已。”
“既然是误会,不如听在下一言?”
红绡抿了抿唇,不说话。
杨谅道:“凌城主请说!”
“既然是误会,两位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
杨谅刚要点头,红绡已道:“不行!”
凌琢言转向红绡,微微笑道:“姑娘方才是不是在找客栈?”
“不错。”
“的确如掌柜的所言,现今扬州的大部分客栈都客满了。不过,如果姑娘不介意,在下倒可以为姑娘腾出几间空房来。”
红绡终于开始正视他:“真的?”
凌琢言点点头。
“好。那本姑娘今日就暂且放过他。”
凌琢言一笑,对身旁一人道:“带这位姑娘去楼上,收拾几间房出来。”
那人低头拱手,应得干脆俐洛:“是!”
转而又对红绡一拱手:“姑娘请!”
红绡狠狠瞪了杨谅一眼,迟疑了一下,才又对一旁的凌琢言道:“多谢。”说完,跟着那人上楼。
掌柜的长长吐出一口气,连声对凌琢言道谢。
杨谅对凌琢言一抱拳,笑道:“多谢凌城主。”
凌琢言望着他,笑道:“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更何况,即便在下方才不出手,兄台也能轻易躲开的。”
杨谅睁大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凌琢言摇摇头,“既然兄台不愿说,就不必勉强了。”
杨谅嘿嘿一笑,拍拍头:“凌城主的眼光真是厉害,佩服!佩服!”
凌琢言也不接口,笑了笑,又坐回了桌边。
杨谅往楼上看了一眼,耸耸肩,也抱着酒壶回去坐好。
大堂中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人见有人插手,只用短短几句话就化干戈为玉帛,都忍不住露出失望的神情。当下各自回头,整个大堂转眼又变得热闹起来。
解决了住店的问题,红绡就去接了水依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