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究竟相拥了多久自然是谁也记不住,谁也无法计算,我们在那样一个血腥的世界第一次这样抱在了一起,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我会流泪,可是我没有,也许,我天生就是缺少泪腺的人,注定只有微笑不能哭泣,我躺在他的怀抱中计算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时间就随着这镇定的古典节奏悄然而逝,我几乎要认为我们的脉搏是在同时跳动的了。
我盼望时间是可以停住的,我坚信他也是这样希求的,可是它还是从我们相叠的身影中穿梭而过了。
他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咬牙道:“我晓得你要恨我的,那么即便是你恨我也好,我也要将你留在身边,你方知道那种一个人在孤独地狱里的感受么,我寻遍着世上的每一个角落,就为了找你的踪影,你方知道当我明了业走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么,他多活一天,我就如同在刀山上踩过一天,所以最终我杀死了他。我只想着一个人占有你,任是谁也不能夺。”
“他说你恨我吧,那起码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把我永远刻在心里,只盼你莫要再忘记我,只要你不再让我一个人孤独,若有一天你要来取我性命我便也任你所求,决不抵抗一招。”
我说:“我不会恨你的。”
他一惊。
阳光散在我的头发上如同某种滕蔓植物,我交颈地拥着他,我们的温度互相传递,现在我是正常人,我的体温通过我们裸露在外的皮肤而互相传递,一阵风在室内扬,飞过他的发抚过我的脸,我清晰地说道:
“我不会恨你,不仅仅是今天,而是一直正如我不曾恨过业走,尽管你一直一直都在算计我,在你告诉我业走的阴谋后,我就知道你也不是单纯在帮我,我清楚那五石散是你下的而不是寒单下的,因为算时间药的潜伏期是十天,寒单没有机会,那个什么身体换药也是故意的,你看着对寒单的侵犯无能为力却不曾过来帮我,看着我被业走下毒,利用我杀业走,我不知道你的意图是什么,为的又是什么,但我笃信你不会伤害我,但是如果看到你我依然我拥抱你,正如我会让业走傻呆呆地刺一样,我痛恨别人的欺骗但是却从来没有恨过你,你知道原因么,汇轻?”
在我去寒单那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你有很多对不起我的地方啊,汇轻。
但是我不恨你,
那是因为,
我平静地说出三个迟了很久的字
“我爱你。”
第 51 章
于是天地无言。
我挣脱开他的怀抱,用尽全身力将他向地上推去,他猝然不及而摔落在地面,红色的血液崩溅得飞扬了起来,染透了他的衣衫,他似是没有想到我的作为,惊睁着他漆深的双眸,怔怔地望着我。
我蹲下与他下到了同一高度上,鼻中腥臭的味道猛地加强,我叹了口气,说道:“汇轻,你可明白,爱情,是不该有任何阴谋的,被污染的情,最终只能伤得两个人通彻心扉。”
他眼里的光渐渐转动,五色交替,惊恐,质疑,张皇,痛心,最终定格在了平静上,妩媚的黑色褪去了昔日的妖异,恍黑暗森林里最浓厚的死水。
“你都知道了。”他问道。
是,我都知道了,事无巨细。
汇轻,你算计了那么多,这心思,真叫人心寒。
许是我曾经天真,你们我都当是天地最亲的,如今想起来,破绽还是不少的。
“汇轻”我唤他的名字,轻轻地柔柔地“你知道你到底疏漏在何处么?不如叫我来说与你吧,你的五石散怕是混着业走给我的毒药一起让我服下的吧,若不是你,我又怎可能如愿刺伤商王躲过那层层守卫,商王的府邸,虽不如三国孔明的八卦阵那般变幻莫测,却也不是我等凡人可以轻易通过的,只是那日不知为何百官齐聚前院,我凭那吵闹的声音方才找到出口,商王府日日禁卫森严,独那日松懈,这却是疑点一。
我藏匿于王府周边的时间不算短,以寒单的心思,又怎会不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便是我给火烧成了灰,商王府的侍卫也能将我给揪出来,可是他们却是如此无能,整整寻了三月,却无一点蛛丝马迹,这却是疑点二。
若五石散真正是寒单给我下的那他便绝不会准备解药而是瘾药,如我这般的祸害,即使是要利用我,只要给我毒性强烈些的药,那便是可对我予取予求,何必费如此心思保全我的性命呢,这却是疑点三。”
我说着,一条一条罗列,每吐一个字,汇轻的脸色便难看了几分,我自然晓得这是在揭我们间的伤口,我每多说一句,我与他就离远了一步,又或者,我与他本就隔了一条鸿沟,本流着黑色的水,只是这沟上本还盖着一层薄薄,如今,却叫我给撕开了。
汇轻,我今天方才知道,我们的也许都很真,但是你从未信过我,我也从未信过你,这样的感情,只能叫我情伤。
“你的计划,还有一个更大的印伤,”我缓缓道“汇轻,你本是不笨,若真要取那解药,即便是为了我,也绝无可能以身体换药,叫商弦将我安排在那楼的对面,为的就是叫我坚信那毒确是寒单所为,你有解药也不足为奇,偏偏那时的我还真是天真,只要是你说的,我便信。”我干笑了几下,声音从喉管中挤出,真正是干涩之极。
汇轻低下头,零碎的刘海一下子全部掉下,将他的眼慢慢遮住,他的五官全笼在了一片阴影里。
“不错,那五石散确是我下。”他很轻很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咬道。
心突然感觉缺了一块,冷冷的,空空的,阴翳地透不过起来,仿佛天空散满了乌云,一下子抽动地疼痛,如同伤口抹上了辣椒水,一直冷到神经里。
本就已经知道了,却仍是有心疼的感觉。
“恨,真的有那么重要么?你在这三千年里的痛苦既是为了爱也是为了恨吧。”我幽幽说道。
我用手将他的头托起来,与人说话是应当要望着对方的眼睛,他的眼睛又如水潭一样幽深,浮不起一丝波澜,冷得如同北边尽头那千万年不曾融化的寒冰,他执拗地望着我的眼,我也看着他的,似乎要把对方给看透,他突然合上自己的双眼,隐忍着,红枫的丹唇死死抿住。
“为什么不说话。”我问道。
我用手梳理着他的发,忽然感到无以言表的开心,也许有多少年我们未曾这般毫无嫌隙地,并肩而坐了,这样的时日还能有多少呢?
“你不必这样紧张的,我说过,我,并不曾憎恨你。”
我轻拍他的肩,如同抚慰一个手足无措的顽童,我忽地想起我们在以前一起看星星的日子,他诉着他的往昔,神情也是若现在一般,紧闭着眼,抿着唇,不发一语,整个身体比平日还要冷,微微颤抖着,若是他睁眼,那眼中定然会滴落我还不曾见过的忧伤。
想到这里,突觉肩上一湿,我一惊,只见他秋水的双瞳里盛满了清凉的液体,如雪珠一样往下滴,一点一点,掉在我的衣襟上,落成了铜钱般大小的痕迹。
他哭了。
“对不起。”他喃喃到,声音轻得像没有根的浮萍一样,淡淡在这个房间里散开。我心里一紧,尝过了太多的血,早已忘了泪是什么味道,无论他曾经做了什么,男人的泪都能让女人烧心。
我起身,与他并肩而坐,用手肘顶住头,我们两个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起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蜷缩着。
“算了,过去的事再提又有什么意义呢?其实我理当注意到的,你的目的,不仅仅在于杀死业走,还在于寒单,他们两个,无论是谁,你都不希望他们见到明天的太阳。”
“你当真是什么都知道,是在我告诉你业走的事才开始怀疑的吧。”他扭头问道我。
我点头,当时,我真的是感觉十二分的难过,觉得天地谁都不可信,联想着眼前的总总,只道汇轻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商弦夺去却不制止是别有阴谋,又回忆往日事情,愈发觉得汇轻的举止奇怪。
今日方才想明白,其实我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大计划,安排缜密,布置精细,包括我的失忆,也是汇轻将我带到了此地,将原本就与我错位而置的业零唤回,我不再是那个借尸还魂的业二小姐,他也取回我原来的肉身,将一切恢复为原来的模样,人们由肉身确定人,我还是我,奕臆没有异色眼睛,一个频繁的中学生而已,我原来的容貌,与着世界毫无瓜葛,业零却再次回来,顶替了我成为我的替死鬼,再用业零引诱业走的来到,叫我来杀死他,只是我终究只伤了业走,未料我居然恢复了记忆,并未真正杀了他,这阴谋才功败垂成,可是业走即便现在不死,离死也不远了,寒单的毒,他还未解呢。
这一计是为了杀业走。
还有前面的五石散,前面让我与寒单相遇,让我带也走去商弦王府,是另一计,目的,是要寒单死。
若是我没有想错。
“汇轻,你的下身为蛇尾,全身体温明显比常人低是血统的缘故,而寒单,他的手在中业走的毒之前便冷得不像人类一般,无论冬夏都不曾温暖过。”
“那样冰冷的身体,他,跟你,是同一族人吧。”
第 52 章
他身体一震,双眼仅是呆呆的,手指弯曲着呻吟了一下,抬了半尺,却又放下,颤着搁到了自己的膝上,他将头扭过来,望住我,他道:“奕臆……”
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全余在了喉中,我伸出一指,却住了他欲张的唇。
“还有何事可道呢?即便是说了,又能如何呢?“
“是,”他扯起了一边的嘴角,漾着无限的枯涩,“说了又如何,如今,你是便也不会信了。”
不信么?我仰起头,习惯性地打开那窗户的木栓,夕阳从我面前缓缓谢了下去,似是失掉水分的花,把最后一点春红搁在这世上,不肯落地去,已然是傍晚了,我默默念着。
汇轻,我与你便是这东升西落的太阳和云翳,每日对着,看着,瞧着,从亘古开始,却永远融不到一起。
你可以许多理由,每条都能名正言顺,只是现在你说什么我也不会信了。
当日我与业走藏于集市,并无人发现,何以业初那样快速就找到了呢?原因明白得紧,是你将他引来的,如此,业走必定要护我,我若与他分散,你便将商弦邀至附近,我二人相遇他是一定要带我走的,那么晗烨魄就会引至商弦身上,这本是业走用以对付寒单的药,只是,这里若是没有你这般推波助澜又怎样会实现得那样无暇呢,便也只有你,才会让寒单失掉怀疑,虽然中间业走击退业初是你未想到的,但最后你不是也以血腥味将我引出,那时我恰巧碰见了寒单,恰巧,世上哪有真正的恰巧呢?若不是你的精心算计,我们万万是遇不到的。
我挥挥手,去了这无限复杂的念头,每每回想此处总是不禁几分伤感,晗烨魄,又是那美丽的毒药,我竟然是任你们摆弄的玩物么?以我为药人杀死寒单,你们一个将药种到了我的体内,所谓不过是要寒单去了我也跟着死,一般无痕,另一个将我推上了这风口浪尖,若是我不曾去过商弦王府,现在又何于落到这样的境界呢?
我眼眺向村子的远部,依然是每日见到的竹海,这时候,正是众人田归的时节,金灿灿的光笼着翠可滴出水的叶子,刹是喜人,外边儿的空气谩着竹子糕的清香,嗅着屋子里的刺鼻的味,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胸口极是闷得慌,拆下头发上绑着的缎带,一头乌丝随着风向后飘了去,佛家说三千烦恼丝,如今我怕是早已给这丝缠得历历血痕了吧。
我用手拄着木头窗台道“汇轻,当初你狠下心的时候可有这般心疼?”
我也不等他答,兀自盯外面儿的景瞧,好一派温融样貌,好一派事态繁华,炊烟了了地向上爬,一户连着一户,一家接着一家,甚是热闹,我钩了钩嘴角,露出个不大不小的笑,
现在还能笑得出吗?也许我的血也是冷的吧,成天围着这样的一群儿人,我又怎么热乎得起来呢?
“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向是对自己又向是对他说,“我算是晓得为何我第一次走不出王府了,当时那商弦还未染上毒,不要说就凭我一个人,就是我在王府外面被一群人围着,照样还是要落到寒单手里,至于第二次,”我自嘲地低了低头“要不是你和业走在暗地里对付了那帮侍卫又给我引路,只怕我早在林子里转死了,如今也只能是一副白骨了
“后来我逃到了外边,总算是过了几个月的自由日子,说是自由,那时也肯定在你的眼皮底下吧,指不定五石散就是在那时投的,这些事具体日子我是不清楚的,但那药,确实实在在是你放的,为的也有两个,一个,是为了你一直说的爱,另一个,不过是为了控制这局,当时,业走寒单斗法斗得厉害,我又恰逢成了他们的导火线,若不是你的五石散,我和业走便不会再去找商弦,这仗必定是业走胜,可你却是要他们两全死,果不其然,商弦将那涂了毒的瓶子给业走,成功下药,当然业走也没有放过寒单,他们俩的这一举一动都在你的手心了做着,不错,他们最后也都如你所愿地两败俱伤了,当时,你可不就在王府里待着吗?只是你没想到寒单的毒也殃及到了我,便救了他一命,说是救了,实质上和死也没有分别,后来我的毒解了,他自然成了无用的废人,你便顺我的手结了他,如此,不费一点心血,寒单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