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许是心伤伤久了也不觉着疼了吧,我暗暗想着。
我闭上眼睛,等着,等着那刀锋从我的脖子上划过。
当时是秋季秋高气爽的,当头照的蓝天已经全白,像面大镜子似扣在头顶,刹是闪亮,我嗅着原野里独有的气息,细细的阳光的味道,夹着铺天盖地的作物的清香,正是丰收的时节,连泥土的湿润气儿也跑出来一同斗闹着。
不是不反抗,是无法反抗。
我确是不想死,亦不想死在业走手上。
只是我拿什么来救自己?论武力我拼不过他,论计谋我赢不过他,现在,对他而言,我是个与他无关的人。
耸了耸肩。我这样走了一回,可真不是一般的失败。我自嘲。
等着业走来杀我。
确实有不少事情不是我想的,但是,似乎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呢?
刀锋离我越来越近,我已半只叫跨入着鬼门关了。
他持着刀,突然又剧烈咳嗽一下,咳出的气体喷在我的脖子上,我睁开眼,不禁打了个冷战,这时,又是一大口血呕在我的衣衫上,我蓦地觉得后背湿了一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开他,他无力地倒在地上,一手在袖子里摸着丝帕,另一手却仍是不放匕首,挣扎地向我刺过来,没有一点气力,利刃走了一半便徒然垂下,几次抬起,最终却总是没有撑地起来,他全身已伏在地下,随着胸口的每一次抽动而颤抖。
我望着他,不敢走进也没有离开,他闭着双眼,五官攒聚处了一块,剑眉死死皱着,右手抓住了胸口,力道大得近乎撕裂衣裳,牙根却还是咬住,怎样也不肯发出一个字的呻吟,上齿把唇咬得苍白,猛地又吐出血来,连忙叫了帕子来捂,却没有捂住,漏在了衣服上,染红了一大片的青色。
他现在如同一只受到伤害的野兽,死死在疼痛边缘挣扎着,长吼了一声,又是溢出一点血,完全倒在了地上,昏迷了过去。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刀,也看着他的人。
你是不想被他杀死的,不是吗?快走吧。我如此对自己说。
业走,我早已说过恩断义绝的话了吧。
我转过头,前面是一片过人高的草丛。
又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那里,等会儿,自会醒来。
他的手脚又动了动,我被已经,却看他的神态还是昏迷,墨云一样的头发散在一边,被灰尘蒙掉了也不自知,只像是毫无防备的婴儿,正看着,他的身体又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姐姐,姐——”
梦里一样的自言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喃喃地,又轻又缓,一如当初那个纯洁的孩子。
我心一酸,狠不下心,折断了旁边的草,叹了一声,终于离开了。
第 56 章
我焚去了漾的身体,她走的时候穿着碧绿的长裙,裙摆一直逦迤到了地上,被簇拥在金色的麦子里,沉甸甸的谷穗散发着原始阳光的香味,我默默矗立在她身旁,注视着这个与我千缕相连的女子,她仿佛只是睡着了,也许在接下来某一不知名的时刻她会从麦子上站起,扬起她的嘴角,轻蔑又高傲地对我笑,鄙视男人的薄情负义,异色的瞳仁闪闪烁烁,从另一世界俯视着我们,我举起火把,手里的红色精灵抖动如稠,炽热无比,她的容颜便渐渐在火焰里消失,步向一个我们都未知的世界。
她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呢。她的生命承受了太多的背叛,寒单的,业走的,父母家族的,最后还有……我的。
树林里她在我背上留下的泪痕,我依稀记得它们残存的感觉。
真是爱到疯魔了呢,为了爱情几乎被所爱人刺死,为了亲情为骨肉亲弟杀害,为了友人丢失自己的性命。
任是怎样风华绝代终究还是逃脱不了命运的捉弄,任是怎样情深似海也敌亲人友人和爱人的背叛。
我捧起她的骨灰,正巧是秋风吹过,人死灯灭,便也予她随遇而安吧。
我太息,向后面看去,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远远立在那里,无言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当风闲起他巨大的衣蓬,我幻然觉得他实际并不存在于这世上,像梦一样的虚无飘渺,他的双眼幽深,犹如寂静无底的深夜,他的衣衫是如此单薄,有一刹时我觉得他像是要乘风而去。
我转过身,在烧焦上麦穗插入刻好的碑文,我早已没有钱财为她篆刻“曾是惊鸿照碧影”之类华丽的诗词,我只写了两句话,
“业零,愿彼安息。”
我用现代字体的笔画描着,总带着微微赎罪的心理,我的字不好看,只是愿她安息。
平日里并不信鬼神之论,如今我依然不信,只是盼望着着个可怜女子得个清净罢了。我依然记得她死去的场景:双眼睁着不肯瞑目,被业走深情拥入怀中,身体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如同苦寒天里的衣不蔽体的人儿,在与死亡的挣扎中渐渐合眼,然后不再醒来。
摇了摇头,在寒瑟的秋风里只觉得愈发冷了。
温暖的衣蓬从后面盖入我的背上,我闻到某种遥远近乎隔世的气息。衣服的面料很软,抚在皮肤有异样舒顺的触感,很像母亲的怀抱。我不记得母亲的怀抱究竟是如何的,却也晓得那定是温暖而真实的,容纳世间的所有,给人的感觉,会很温馨。
“天气转凉了,你也该多添件衣服是好。”
他的声音一向是如此的动听,像是苏杭上等的丝绸一样柔顺动人,他将手放在我肩上,冷的,他的身体一向都是冷的。
他扬起头,风把他的碎发都吹乱,他说“秋寒已到了,你……”
“别担心,我只想照顾好你。”他步履到我的身旁,柔声安慰道,看着碑,与我一同注视着哀悼。
“安息么?”他读着,“我从为见过这样的字,但我却能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可曾想过,连我们活人都无法安息,亡灵又怎么会安息呢?”
不错,其实连我们自己都没有真正安下心来,从来都没有。
“好冷”他伸出左手,做出一个抓风的动作,风从他的指隙绕过,他空空的,再握住我的,真的很冷。
“今生今世,也许我的手都不能让你暖和了,只但愿,今后,我能让你的心真正暖起来一些”
他将住我的手,顺着他的衣服移动,一直置在了他的左心口上,那里在有力跳动,一次、两次、三次,仿佛亘古订立的不变契约,我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有一瞬,我不可否认地动摇了,我看他的眼睛,虔诚、真挚,让我忆起从前在耶路撒冷看到的基督信徒,安详地向主企求自己的希望和梦想。
可是我抽出了我的手,我看到他的表情有所挫败,点点星光渐渐湮灭。
他笑了笑,说:“没关系,一辈子很长很长。”
然后他又补充:“节哀,死者已矣”
我重新回看漾的墓碑,清绿色的字迹,我写的,一笔一划写的,写它时候的心情,真的有一中难过,不是爱情时候的撕心裂肺,那时一种淡淡的缓缓的悲哀。
我会忘掉她的,我从来就不是像她一样能为情字而生而死的人。
我说“谢谢。”
汇轻的脸,我熟悉的脸,清俊、干净,笑的时候会有一点妩媚,眸子顾盼流连,倾国倾城,幽深的眼,看着我,想把我映入内心深处。
我看清了他,然后离开。
我不是曾说过么,相识已成过路人?
我不说慌的。
他在后面叫“奕臆。”
我没有回头,不要怪我狠心,是你先狠心的呀。
“你只停一下,听我说一句话。”
“八月十五就在明日,街上有集市,很是热闹,你难道不想去么?”
八月十五,多么遥远的名词。
月圆人不圆,徒增伤心泪。
我可并不爱热闹呢,
“奕臆,你如今才将近十七,当有些年轻女子的天真,会上人多,最近的事确实太多,你,你是要去散散心的。”
我依旧向前走去,
“奕臆,”他又唤了一声,显然是急得多了,我加速行着,只管快点离开这里。
“你别走了,我不会跟着你的,不会的……”
“只愿你开心些罢了,仅此而已,真的。”
第 57 章
“八月十五啊”,
我念着这个遥远的名词。
轻轻的、幽幽的皎月,热闹的人群,落成山的月饼,歌声,微笑,一家人,闹着,笑着。
我在几时过过这样的节日呢?
一个人,没有陪我,看着窗外的雨,还不到秋至,气温却陡然低得不可思议。
一个人的节日,又怎会是节日呢,月牙挂在窗外,那确实是美的,轻盈别致,犯了过错的吴刚,奔了月的嫦娥,我忽地想起小时候听的故事,那样美丽的神话呢。
于是我笑了起来,头发跳动着,仿佛是顽皮的小鼠。
望着窗外的树,“你说我该去么?”我愣愣地问着哪些墨黑的影子,心里只是摇摆不定。
我只有十七,十七岁的年纪,花骨朵的雨季。
可惜这里,却好象很累很累了。
不再想发牢骚了,无奈说过太多遍了,我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只愿顺着自个的心,把以后的日子蹭完。
我终究还是去了,那天是一个日头红遍天的黄昏,四处都是热闹的,隔壁几家的年轻女子都改了以往的打扮,胭脂水粉地往脸上贴,一水的江南繁华,去城里的路走满了人,全村儿都走尽,只剩下几个抬不动腿的老太太们坐着侃大山,到底是夏末,余了几分热气在,搬一张凉椅乘着凉,看月亮,也是有几分情趣。
人流涌动着,我便随波逐流,集市不是没有看过,北京的王府井,也是比这儿好了几千倍的地界儿,但这分热闹却真正是哪里也比不得的,这儿货物不见得高明,吆喝能叫得山响,四面儿的人流一块涌到这里,热气腾腾的,平时不怎么露脸的小姐太太也耐不住寂寞,出来赶回乐子,这街上就越发的汹涌,旁边的酒馆里唱戏的声音和着小二“客官,您稍等的叫唤”
灯笼也点了一丛又一丛,不少亮着灯谜比赛,人人的私语声,少女的娇笑声,火烛嘶嘶的声音,连空气也不禁热闹起来,只听得人群里一声爆响,又是灯谜的头魁在论题。
月华如水,天上的月亮连一点云也没有,全盘地将脸给露着,嬉笑着,俯瞰着一切。
怪不道人们都叫八月十五好日子。
我伸了伸手脚,也想着把自己的精神缓解一下。
上回见这样的时节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环境到也真能迎合人的心境儿。
我正这般想着,一个中年模样的人便挤到我面前,淋着汗,脸跑得通红,他甩甩头,掉下了一大落的水迹,黑亮亮的眼睛,朴实的山里人样子,拉字一个架子堆满了山一般的糖葫芦,他喘着粗气,问道“姑娘,要不要糖葫芦。”
他的糖葫芦似是个大又饱满,上面裹着一层泛热的糖浆,特特有光泽,包着都有一股子香味。
糖葫芦似乎是京津的小吃,最后风靡了全国,发展到后来成了南北中西都爱的玩物儿,但这玩意,终究还是北京的有味道,连里面的酸渣都能带劲,那样,才能将这味道弄对,好的东西,总要适当的水土才发得出,江南的小吃是有名,只是这糖葫芦……
我摆手,说不要了。
谁知那汉子表情一怔,猛地被过脸去,环顾了一下四周,嘟囔了一句,似是有人给过钱,却是不甚清楚,接着,竟将架子上的糖葫芦硬扯下一个塞给我,自己飞似地跑了,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人群里,谁也寻不了他回来。
我拿着糖葫芦,呆呆地瞪着中年人消失的地方。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而都有,这世上真有白送的生意人呢。
我苦笑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拿着还是该给它扔了。
世上有白送的生意人吗?
没有,白得的只能是送的,我,现在的我谁回会送我东西呢?
汇轻,其实你何必呢?我们间的死结都打成这样了。
我叹口气,将糖葫芦咬下了一个,确实是好味道,不输我当年在每市街吃的口味,丹朱的糖衣,甚是响脆可口,咬下去,有着浓郁的山渣香,里面的果子也颇为正点,甜的,酸的,配得恰到好处,我细细地品位着,却觉得舌头尖越吃越苦,人都只到吃了苦瓜后回味甘甜,其实吃了糖,余下的苦才是真苦呢。
勉强将一个果子咽了下去,扔去了那剩余的一大半,晶莹的果子掉在了地上,糖衣不一会儿就给灰得干干净净。
这份心意就当是我领了,糖葫芦着种东西太甜了,终究是不适合我的,它当是个豆蔻年华的女子在爱人娇嗔地咬下,情人调情时吃的,我现在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吃这个作什么呢?
不经意瞧了人群中的一处,我知到他必定在着周围,只不过我看见他,而他看得见我而已,恍惚中,我只看到着一片红蓝翠绿的后面有白衣在闪闪烁烁,只是一瞬间,又消失不见了。
我突然心中一慌,向前跑过去,也不甚理会前面撞到了多少人,我简直是蛮横地跑过路面,只想着把自己的力量耗尽为止,也不知道踩脏了多少人精心打扮的裙衣,推开了许道貌岸然的书生,胸口的氧气随我的速度越来越大而更加缺少了,如同有一只手死死擒住了我的心脏,狠狠扯住心口。
我似是停在了一棵树下,喘着气,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晓得向前跑就是该的,我是要逃离什么还是要追求什么,我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