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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视若上天昭示,认为朱高燧就是他的天命继承者,有意册立他为皇太子。他登基之时对我的“承诺”,不过是欺骗我安心产下胎儿的谎言,而我,经历了那么多欺骗和磨难之后,居然还会天真地相信他的“承诺”!

我从未想过一个男人可以卑劣无耻到这种程度,罄尽全力,重重抬手,将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他并没有躲闪,似乎早有预料。这漫不经心、仿若胜券在握的模样让我更加怒不可遏,举手又打了他数掌。他依然没有躲闪。

我怔怔地看着他,举起的手再无法落下,面对着这样一个男人,我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输得一败涂地,甚至连我唯一的儿子都无法保护。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让我的心里除了恨不再有任何感觉,连他携手陪伴我度过生死劫难时心底那一丝丝的温情都消逝无踪。怒到极处,口不择言。

我将心底积压已久的怨恨化为语言的利刃,狠狠刺向他心底最脆弱的部分。我抬起头,对他说:“朱棣,你想欺瞒过天下人的眼睛,但是你做不到!即使你将所有的一切都粉饰一遍,谋反篡位,这四个字你永远都逃不掉!方孝友并没有说错,民心都向着朱允炆,你可以杀了一个方孝友,你不能杀尽天下人!百代之后,是非黑白,自然有人评说!像你这样的昏君、暴君,只会留下千秋万代的骂名!你逼死了自己的侄子,你想一想九泉之下,该怎么对你的父亲和大哥交代吧!”

——谋反篡位,是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昏君、暴君,是他最不想得到的评价。

——朱元璋、朱标,是他最不敢面对的人。

朱棣的眼神开始变得凌厉,牢牢盯住我,脸颊上被我打伤的红痕触目惊心,他捉住我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我微微合上眼睛,心道:“你打我也好,杀我也好,都随你吧,最好激怒你杀了我更好!事到如今,你连我唯一可以拥有的东西都不肯给我,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他紫眸中射出愤怒与疯狂的火焰,咬牙说道:“谋反篡位?昏君、暴君?连你也是这么看我的?我本以为天下间惟有一人能够懂我、爱我,却原来……原来不过如此!”

我并不看他,冷然道:“你现在明白了?正是‘不过如此’!”

他倏地放松了我,我耳边响起一句冰冷至极的话:“蕊蕊,原来上天让你来到我身边,就是为了伤害我的!原来这世间所有人对我的痛恨,尚且不及你!你既然如此认为,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样的天子,才是昏君暴君!”

他说完了这句话,身影立刻在淡紫帷幔外消失,如一阵狂风般飞逝而去。

我并未仔细探究他话中的涵意,但是我非常清楚他的意图,他希望朱高燧能够成为他的“太子”,成为他皇权的继承者。

从得知我怀孕的那一刻起,朱棣就没有打算放走我和朱高燧。他生长于皇族,虽然厌恶皇族的尔虞我诈,但他始终还有野心和对权力的控制欲望,他决不会让这个酷似他的孩子跟随我出宫成为一个庶民。

然而,这一切非我所愿。

如果不能得到他的许可走出皇宫,我会不惜用最危险的办法攻取我和燧儿的自由。

第二章

血染金陵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夕阳西坠。

紫宸宫外殿帐幔低垂,销金兽中焚着一炉清清淡淡的香。乳娘李氏轻轻哼着歌谣,摇篮中的高燧正在熟睡。他的身体小巧而柔软,睡态娇憨可爱。

几名乳娘侍女正蹑手蹑脚收拾整理着小婴儿使用的物品,动作轻细温柔,唯恐惊扰了他的好梦。我走近摇篮边。乳娘李氏慌忙向我行礼,细声道:“奴婢通参见贤妃娘娘!”

我摇头示意她不必拘礼,伸手抱起高燧,搂紧这件我最珍爱的宝贝向殿外走。乳娘李氏张了张嘴,不敢阻拦,默默退立在一旁。

我走紫宸宫,宫门赫然站立着四名锦衣卫。

他们的出现在我意料之中,朱棣为人精明、处处用尽心机。他对我早有防范,一定会想到我在万不得已之时会出此下策,事先早已命人将紫宸宫守护起来。

即使如此,我依然有我的方法。

我冷冷注视着紫宸宫外那些锦衣卫,说道:“我要带我的孩子出宫一趟,请你们闪开。”

那四名锦衣卫一起跪地叩首,神色肃重,说道:“皇上有旨,贤妃娘娘身体未愈,不得离开紫宸宫。”

我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怀中的高燧惊醒过来。他乍见眼前闪烁的刀光,睁大了一双紫眸,停顿了一刻,挥着小手哇哇啼哭。

我紧握匕首,对他们道:“你们还是不肯退下吗?我知道你们武功高绝,一定能够夺走我的孩子,但是你们绝不可能同时救下两个人,不要逼我动手。”

那些锦衣卫不敢过分靠近我,面露难色道:“请娘娘手下留情,饶奴才们一命。”

我见他们终于退让,心中稍安,高燧的啼哭声让我一阵心疼,却不得不继续向前走。

忽然之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惊叫道:“元妍!”

我抬起头,见那呼喊之人身着翠袖黄衫,正是徐妙锦。

她乍见这副情景,急忙对锦衣卫道:“姐夫呢?你们不去禀报他,都杵在这里干什么?万一她们母子有什么闪失,你们谁担当得起?”

一名锦衣卫道:“回三小,皇上此刻正在殿中审问逆臣,龙颜大怒,奴才不敢……”

徐妙锦转向我,明眸带着不忍之色,说道:“元妍妹妹,姐夫他纵有千般不对,你也不要伤害自己和孩子!究竟是为了什么闹成这样?让你非出宫不可?”

我忍痛道:“姐姐,我并不关心他为人处事对错与否。我只想带着我的孩子离开这里,我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

徐妙锦欲靠近我,微叹道:“妹妹,事已至此,四皇子是他的亲生骨肉,他绝不会放你们走,你们之间的关系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了断清楚的。如果他肯,他就不是他了!”

我心中却想起多年以前在明月山庄,另一个对他深情相许的女子湖衣哀叹他的风流倜傥时也曾经说过这句话,她们都深深明白朱棣的为人,她们都足够了解朱棣,在多年的等待后,却只剩下这一句无可奈何的评价。

我止住她道:“你不要过来……”

低头注目怀中的孩子,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恶劣心情,居然停止了哭泣,睁大了小紫眸看着我,那双紫眸中透出天真纯洁的眼神,与朱棣的幽邃、深沉截然不同。

我决不能让这可爱的孩子长大后成为又一个朱棣,天下间很少有人能够抗拒他的强势与霸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一次又一次反抗着他的强势,却只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屈服与无奈。

林希并不软弱,只是遇见了一个本不该遇见的男人。

我还没有移动脚步,一个红色身影如同天外飞来,不过一瞬之间,他已轻轻夺下我的匕首,同时接过我怀中的朱高燧,说道:“娘娘,何至于此?”

除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外,普通锦衣卫出手绝不可能如此迅速、如此不着痕迹,他的轻功分明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将我的围防顷刻化解,他若决心插手此事,我的计划就要付诸东流。

我看着他,轻声道:“纪纲,如果你还当我是好朋友,请你将燧儿还给我,不要过问我的行踪。”

纪纲怀抱着朱高燧,语气沉缓对我说道:“请娘娘不要责怪微臣莽撞!刀剑无眼,万一伤了小殿下,或是伤了娘娘您自己,就是锦衣卫失职。臣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请娘娘原谅。”

几名乳娘匆匆赶出殿外,吓得面无血色,纪纲将朱高燧交给乳娘李氏,几名锦衣卫迅速护卫着她们躲藏进紫宸宫。

我见纪纲口口声声称“臣”,对朱棣无比忠诚,且将朱高燧扣留于皇宫中,顿时泪下如雨,怒道:“你为什么要多管这些闲事?”

纪纲见我大哭,近前一步,冰冷的语气和缓了许多,说道:“臣永远都是娘娘的好朋友。不过,现在朝中局势不稳,图谋暗害皇上之人数不胜数,娘娘贸然带走小殿下一定会有危险。娘娘可知午后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徐妙锦急奔至我身旁,美丽的大眼睛里透出无奈之色,扶住我道:“妹妹别哭!皇上他又发谁的脾气了?难道这些天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纪纲说:“今天,是方孝儒。”

我听见这一句,几乎手脚冰凉。

朱棣从烽烟和血泊中走进金陵城,面对着一群誓死不肯合作的建文旧臣,毫不顾惜地举起屠刀。茹常排列的奸臣榜首恶“第一人”黄子澄,准备逃往海外觅兵救援金陵,在江苏太仓被武士擒获,面见朱棣口称“殿下”,抗节不屈,其宗族老少六十五人、妻族外戚三百八十人尽数被诛杀;

首恶“第二人”齐泰,奉建文帝密诏前往安徽,在广德被人抓获,不屈被杀,全家连诛,惟有六岁的幼子免于一死,发配官府为奴;

奸臣榜第三号铁铉,朱棣登基之时犹率残兵驻守淮南,被丘福设计擒获,磔杀于市,长子、次子皆被发往铁匠铺,妻女发往教坊司充为乐伎,明朝的教坊乐伎受人欺凌,与妓女无异;礼部尚书陈迪、御史大夫练子宁、中书使刘璟皆不屈而死;

所有奸臣榜中人,除定国公徐辉祖外,无一善终,朱棣碍着燕王妃的情面,并没有降罪于他,只是将他拘禁在国公府邸,不得外出。

他在朝堂上屠戮建文遗臣的整个过程中,最惨烈、最为后人所常提及之人就是方孝儒。

史载方孝儒是建文帝朱允炆最亲近、最信任的大臣,朱允炆对他十分尊重,几乎言听计从。方孝儒的父亲因明初四大案之“空印案”株连被杀,身为罪臣之后,却得到皇帝如此礼遇,方孝儒自身受儒家正统思想的熏陶,视朱允炆为知遇之君,忠心不贰,誓死不肯迎降燕王。金川门之变后,他为朱允炆身着丧服,闭门不出,在家中日夜啼哭,朱棣命人将他系入监狱,派人反复劝谕,依然坚贞不屈。

公元一四零二年七月的金陵,一片刀光血影。

我突然明白李景隆为何要打开金川门,他在我心目中绝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叛徒,我从没有向任何人询问过李景隆这样做的原因,因为我相信他做任何一件事情,必定有一个充分的理由,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给予我的爱和关怀,更不会忘记我们在军营中相拥的那一刻。

如果他明知朱棣是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人,如果他明知朱允炆大势已去,反抗亦是徒劳,或许他会选择顺从“天意”,惟有如此,他才能够逃过劫难,保护自己和深爱他的朱浣宜。

或许李景隆觉得,人不应该作无谓的牺牲,朱棣的“残暴”和“残忍”,都是针对他的敌人,那些不肯低头与他合作的人。

方孝儒选择了誓死效忠于朱允炆,李景隆选择了投靠朱棣,他们的路都是自己所选,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理由指责他们。

我甚至隐约希望方孝儒能够做出和李景隆一样的抉择,至少可以保全自己,能够做更多利国利民的事情,如同司马迁忍辱负重写出《史记》一样。

但是,事实却已注定,再也无法改变。

徐妙锦略有不忍之色,摇头道:“方家姐妹都是我的闺中密友,株连十族,太残忍了!姐夫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没有朝臣劝止他吗?”

纪纲示意锦衣卫看护好乳娘和朱高燧,向我说道:“皇上今天心情极为恶劣,所用的刑罚确实过重了些,方孝儒的不敬之罪远远不及铁铉,连铁铉都罪不至此……道衍曾经出面求情,皇上丝毫不加理会。”

我茫然应道:“历史就是历史,改变不了的。”

纪纲不太明白我的话意,因为不便在后妃宫中滞留太久,向我轻轻行礼,出宫而去,临去时道:“娘娘应该明白以柔克刚的道理,臣不敢妄自猜测后宫之事,请娘娘行事多体会圣意,方为天下万民之福祉。”

我和徐妙锦携手坐在紫宸宫窗阁下,我不再隐瞒,将唐蕊变成权元妍的经历尽数告知了她。

徐妙锦眼中隐隐有泪光,怅然叹息道:“原来你为他受了这么多苦!姐姐曾经对我说过,我以为你在云蒙山就……姐夫本是一个唯我独尊的人,难道你还不了解他吗?他既然不肯放你出宫,你和他争执,起不了任何作用的!”

我看着她,低头落泪道:“是的,十年前我就了解他的一切,我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更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她似有所悟,黯然说道:“没有人能够改变他,大姐对他也只能容忍劝解。如果今天大姐在这里,或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大哥也被他拘禁了,我今天进宫来,本想求他放了我大哥……”

我留心观察她欲言又止的态度,心中早已明白她前来求朱棣放人不过是个幌子,想见他一面才是真,虽然她芳心有怨,故而有意隐藏着对朱棣的痴情,却难免有掩饰不住的时候,在人前表现出来。

我问道:“难道你一直都没有见过他吗?”

她神情失落,说道:“他那么忙,哪里有时间见我?我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我,我不过是他当年风流任性所犯下的错误……”

朱棣登基后,依然绝口不提迎娶她入宫,或许和徐妙云有所关联。

想起徐妙云,我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抓住她的手说:“你觉得王妃姐姐能够说服他吗?”

徐妙锦犹豫着道:“别的事情或许可以,你的事情就不一定了,你给他生下了四皇子,他怎么舍得……”

天色渐晚,她仰头遥看落日,说道:“我该出宫去了,等大姐回来了,我会再来看你的。”

天色逐渐黑沉,殿檐下闪亮着一排排大红色宫灯。

我托腮独坐在窗下,反复思索着纪纲的话,只觉得全身发冷,“请娘娘行事多体会圣意,方为天下万民之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