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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午时与我吵架后负气而去,竟然将怒火发泄在方孝儒身上,他连铁铉都肯放过,今天偏偏不肯放过他,或许是因为心情恶劣之故,如果他不是如此盛怒之下被方孝儒痛骂,这场遗留千载骂名的冤狱或许就不会发生,如果要追究责任,我其实也是谋害方氏十族的凶手之一。

我所说出的那些话,一定深深伤害了朱棣。我在w大苦心研究了他的政治思想多年,能够说出口的必定是最让他怒不可遏的事情,直中他的要害,却因此牵连了无辜之人。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如今的朱棣已不再是燕王,他坐拥天下,较之当初更自信、更专横独裁、更不可一世。我屡次和朱棣翻脸、吵架,依然于事无补,他依然不肯退让妥协放我出宫,再如此坚持,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以柔克刚”这个道理虽然简单,要真正做到,却是难如登天。经历了数载的风风雨雨,我无法再用一颗平静坦诚的心去面对眼前的朱棣,他想要我如同徐妙云与王湖衣一般接受他的荣宠赐予,安心留在宫廷养育朱高燧,而这些,是我永远不能接受的。

我不能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封建皇帝三宫六院中的一名,要的也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便如当初在w城与他成亲之时的誓言,我想嫁的不过是一个名叫燕第的男子,而他却无情背叛了我。

这个死结,究竟要如何才能解得开?

我凝望夜空时,被乍然传来的一声女子凄厉惨叫声吓了一跳,手一抖,笔管从掌心滑落,站起身迅速奔出寝殿。

我的身影刚刚出现在紫宸宫门口,暗处值守的锦衣卫立刻像幽灵般现身,我有意走近他们身旁,向外看了一眼,刚才那叫声似乎是从西面传来,宫门前一个熟悉的内侍身影闪过,我叫住他道:“郑和!”

郑和见我唤他,立刻停下脚步,说道:“奴才参见贤妃娘娘。”

我问道:“那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郑和轻声道:“宫中有人欲行不轨,在皇上的膳食中下毒,图谋暗害皇上,那暗算之人并未得手,皇上遣奴才清查盘点御膳房中诸人来历,娘娘不必担心。”

我问道:“是御膳房宫女投毒?”

郑和微微抬头,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她似乎早有预谋而来,目标正是皇上。皇上登基以来一直在佛堂净身斋戒,昨晚期满了,御膳房进贡一盘蟹黄点心。

皇上当时没有进用,赏给了司掌烛火的小内侍,那两名小内侍今天吃下点心就……司礼监王公公正在拷问试毒的宫人。”我听他说完,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朱棣篡位登基以来一直不得安宁,连后宫中都潜伏着恨他的人,孝陵遇刺、朝臣宁死不屈、后宫投毒等等事件,足够让他心烦意乱,纪纲出手阻止我出宫,正是担心那些人发觉难以伤害到他,会转移目标伤害他身边的人,例如我或者我的孩子朱高燧。宫中司礼监王忠身为内侍总管,急于复旨邀功,难免会动用大刑“拷问”,刚才那声尖叫一定是御膳房中负责试毒的侍女所发出的,无论她与下毒之人是否有关联,王忠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试探着问道:“他在哪里?准备怎么处置她们?”

郑和道:“皇上在勤政殿中批阅累积的奏章,传旨让王公公和奴才一起彻查此事,暂时没有旨意。”

他俯身告退,又对我说道:“天色已晚,请娘娘速回殿中,以策安全。”

我慢慢转身走进紫宸宫内,那宫女的惨叫声犹在耳边回响,再想起今天朝堂上、午门外那些惨死的朝臣,心中一阵阵惊悸不安。

我思虑片刻,对荷儿道:“你去勤政殿走一趟,看看皇上在做什么。如果他不忙了,就说我请他过来一趟。”

荷儿似乎觉得无限惊奇,眼中掠过一抹不解的神色,却急忙应道:“奴婢立刻就去!”

她去了不久就匆匆返回,说道:“禀娘娘,皇上说,他处理完几桩事情就回宫来,请娘娘稍候片刻。”

她传完话,又悄悄笑道:“奴婢去时,皇上还紧绷着脸,回来时候就和颜悦色多了,还问奴婢,娘娘心情好不好、有没有用过晚膳。”

我淡淡应道:“他还有功夫操心这些无关紧要之事?你怎么回答他的?”

荷儿道:“奴婢自然是实话实说,皇上批了几封奏折,就将笔撂下了,让奴婢回来通报娘娘接驾。”

她刚刚说完这句话,我就听见内侍传报“皇上驾到”的声音。

朱棣迈步进殿时,我坐在灯下翻阅着唐太宗的《帝范》,身穿一件粉紫色荷叶花边外衣,将洗沐过的乌黑长发用一枝玉钗随意簪起。他轻轻走到我身旁,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问道:“在看什么呢?”

我向一旁微微侧身,让他借着明亮的烛火看到书名,侧身之际眼神无意中瞥过他的脸,登基短短一月,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暗淡,不复昔日明月光华,紫眸光线迷离,笼罩着一层薄雾。

他看清我手中之书是《帝范》,脸上漾起淡淡的微笑,说道:“原来在看我的书。这书中所讲均是帝王之道,想不到你竟然有兴趣看这些。”

我淡然道:“只是书中有些段落,我还看不懂。”

他问道:“哪一段看不懂?”我翻开一页,看着书中的一段话,说道:“济苍生其益多,平定寰宇其功大,益多损少人不怨,功大过微德未亏……若崇善以广德,则业泰身安。

这一段话,我看了半天都不明白。”

他靠近我一步,垂首解释道:“唐太宗说,身为天下之主,应当胸怀博大、广济苍生,多行善举,自然国泰民安,历代贤君圣主都是我的榜样。”

我“哦”了一声,对他说道:“原来皇帝还是应该仁慈一些的,对不对?”

他紫眸中忽然闪过一丝了悟的光芒,神情轻快了一些,说道:“蕊蕊,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说道:“王忠他们在审问投毒害你的宫人,我听见那受刑宫女的惨叫声了,但是,野蛮行为不一定能解决问题。”

他眼神意味深长,不动声色。我继续说道:“那谋害你之人选择你净身斋戒这个时机,下毒的是你最喜欢吃的点心,说明她留心观察了很久,你斋戒后见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一定会放松警惕多吃点下去,除非她想和你同归于尽,否则,这件事情并不一定就是试毒宫人所为。”

他点头说:“不错。”

我舒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让王忠放了试毒宫人吧。”他皱着眉头说:“不能放。”

我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不能放?”他缓缓解释道:“她身为试毒宫人,即使不是她下毒,也有失察之罪,王忠审讯拷问她并不过分。该让她们知道些教训,如果放了她,宫规何存?”

我强自按捺了心中愤怒,放缓了声音道:“因为你要杀一儆百,所以要牺牲掉她?牺牲掉那些抗命的逆臣?胸怀博大、广济苍生就是这样吗?”

他剑眉紧簇,语气轻柔中带着淡淡的不悦:“蕊蕊,仁慈不是懦弱,有错就该受罚,你不要为了这些事和我过不去。”

我见他全无悔改之意,心头无名火起,站起身大声道:“朱棣,你不要忘记,一双染过血的手永远都洗不干净,没有百姓会拥戴一个暴君的!”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紫眸中却不再有上次吵架时的疯狂与愤怒,低声道:“蕊蕊,你让侍女请我过来,就是为了和我继续吵下去吗?”

我并不畏惧他,说道:“你是皇帝,天子之怒雷霆万丈,诛灭十族已经是格外仁慈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行刺谋害你?难道都是他们的错吗?”

他脸色微变,向前一步道:“不全是他们的错,可是,也不全是我的错!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不肯臣服、不肯退让!

我如果不这么做,将来如何令众臣心服?如果群臣逆反,我所有的心血都会因此而倾覆。燕王被废,我还可以做一个平民,皇帝如果被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到时候你怎么办?我们的燧儿怎么办?”

他握住我的手,和缓了语气,说道:“蕊蕊,恨我的人太多太多了。我不能让你出宫去,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你会很危险的!”

我被他禁锢在怀中,感觉他有亲近我之意,侧过脸叫道:“你不需要这样假惺惺关心别人,即使是众矢之的,也是你一手造成的!如果你没有种下别人对你的仇恨,别人为什么会恨你?

你不让我出宫,难道你想要将我圈养在这个金笼里吗?难道我是你养的小猫小狗、玩赏宠物吗?”

他似乎略有震惊,说道:“宠物?难道我给你的感觉就是这样吗?”我恨恨瞪着他道:“不是这样,会是什么?除了欺骗、禁锢之外,你还给过我什么?我看不起你!从东昌那天晚上开始,不,应该是从遇见你的时候开始,我一直都看不起你……”

他的嘴角掠过一丝凄凉的笑意,紫眸中透射出隐隐的黯然,说道:“蕊蕊,不要再说了,不要刻意激怒我。我相信你今晚让我过来的本意决不是这样,否则我根本就不会来见你,我没有料到的是,你居然还这样恨我!”

我毫不示弱,叫道:“如果我再激怒你,你会再杀一个方孝儒,对吗?”他倏地松开了手,神情冰冷道:“或许不是一个,而是十个。”

我对他几乎彻底失望,摇头说道:“朱棣,你尽管杀吧,除非你能够杀尽天下人,民心不是靠杀戮来获取的,终有一天,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他沉声道:“我早就遭到报应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根本不由我们自己掌控,我得到了天下,却注定得不到你的心……你终究还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眼看他掀开帷幔走了出去,想起往事,心中虽痛,却并没有落泪。

几天过去,朱棣都没有在紫宸宫出现过,他似乎有意躲避着我,看望朱高燧也只是诏命小内侍将小婴儿抱到勤政殿或者谨身殿去,并没有与我碰面。

直到朱高燧满月的前一天,郑和进殿叩首,向我说道:“回禀娘娘,皇上没有拷问试毒宫人了,让奴才等人在宫中暗访到确凿证据后再行审问。皇上还说,明天是四皇子满月之期,邀请了皇族和朝臣都来参加,请娘娘明日带着小殿下一起过去。”

朱棣不肯亲自前来前来紫宸宫和我商议朱高燧的满月仪式,料想是害怕二人见面又是一场战火纷飞,无论如何,他总算肯放过了试毒宫人,让我心中稍觉安慰。

我向郑和道:“你转告他,他若是没有忘记答应我的事情,我就去。”郑和将我的话告知朱棣,回来说道:“皇上说,明日一定会给娘娘一个满意的交代,四皇子的满月仪式关系重大,请娘娘务必前往。”

我见他满口答应,将信将疑,说道:“他果然答应了吗?”郑和道:“奴才愿意为皇上做担保,娘娘所求之事,皇上斟酌多时,应该是答应了。”

我点头道:“我不会再相信他的任何话,但是我相信你,你既然为他作担保,我明日一定前去。”

次日,朱高燧的满月仪式在奉先殿内举行,奉先殿被火焚烧后重新修整,比以前更华丽气派,皇城内众多命妇、朝臣、王公贵族无不奉命前来祝贺,热闹非凡。

朱棣怀抱着朱高燧,微笑接受群臣拜贺,眉宇间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我随意穿着一套衣服,并没有华丽装扮,而且独自远远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他逗弄朱高燧玩耍。在金陵的诸王携同诸位王妃一起坐在殿中左右侧,李景隆却是孤身一人前来,身旁并没有朱浣宜的影子。

李景隆向我们行礼,说道:“臣恭贺皇上、贤妃娘娘,臣夫人福清郡主因怀有身孕,不便前来向贤妃娘娘致贺,请皇上恕罪。”

朱棣似乎并不在意,也并不看他,只顾低头握着朱高燧的粉嫩小手,面容显现出心满意足之色,说道:“福清郡主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不必拘礼。你来看一看,朕的皇儿是像贤妃多一些,还是像朕多一些?”

李景隆近前一步,向朱棣怀中看了一眼,抬头说道:“臣久闻四皇子酷似皇上,今日亲眼得见,果然如此。”

朱棣闻言,对朱高燧亲昵说道:“连曹国公都说燧儿像朕,朕已过而立之年,实在没想到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好福气。”

李景隆顺应着他的话道:“皇上春秋正盛,日后一定多子多孙,福泽绵远。”其余几名王爷、一品大臣见朱棣开心,都纷纷致以贺词不绝。朱棣朗声大笑道:“多谢诸位爱卿吉言,但愿如此!”

李景隆默然退回座中,却始终没有抬头看我。我料想朱浣宜既然有身孕,他们夫妻之间相处必定很融洽,心道:“我虽然辜负了你对我一番情意,却成就了你和浣宜的美满姻缘,你们虽然历尽波折,如今终于能够开心在一起,我惟有默默祝福你们早生贵子。”

殿内歌舞管弦齐奏之时,殿门处闪进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柳眉含怨,双颊泪痕犹在,径直走到朱棣面前,怒声说道:“四弟!驸马尸骨未寒,你却为你的儿子如此铺张,大宴群臣!你心中可还有半分姐弟情意?”

宁国公主一身孝服而来,殿中致贺的群臣顿时吓得呆住了。朱棣剑眉微挑,将朱高燧交给身旁乳娘,说道:“皇姐,今天是燧儿的满月大庆,事关他一生吉运。他是你的亲生皇侄,皇姐这身衣服恐怕不太妥当,不如去换过再来。”

他示意左右,早有几名内侍上前,半拉半押着宁国公主道:“皇上有旨,奴婢恭请公主更衣!”宁国公主用力挣脱他们,泪如雨下,说道:“四弟,如果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姐姐,请你告诉我,梅殷他究竟犯了什么错,竟让你狠心置他于死地!”

丘福见状急忙出列,挡在朱棣身前道:“臣禀公主,梅驸马当日蒙难之时,臣曾亲眼目睹。当日数军一起过桥,桥上拥挤,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