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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拿起小几上的剑,拉了我的手就大步迈了出去。

“罪过!罪过!”

和尚们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此二人貌类天人,却行出此等有伤风化之事!”

走出很远了,仍能听到方丈念念有词。

我和元重俊相视一笑。

脚一离了门槛,大门就关上了。

“被赶出来了。”

回头望一眼寺庙的大门,我自言自语。

“有我在,怕什么?”

一手拉紧我,一手牵着马缰绳,元重俊的声音一如他在朝堂上般威严、沉稳。

“天亮还早,我们就这样上路么?”

环顾四周,月色下的山峦如同一头头蹲伏着的野兽,好像随时会醒过来,朝我们扑来。

“上来,抱紧我。”

不答我的话,元重俊上了马,递出一只手拉我上去。

“又要夜里赶路了。”

轻轻说一句,我紧紧搂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别怕,今夜的月色很好,虽说冷了些。”

蹄声响起,马儿跑了起来。

银色的月光下,一马,二人,就这样跑了起来,如同月夜里的一只飞鸟。

马儿跑得慢,两人一句句地说着话,没过多久就说到了那谁也不愿先碰的话题。可是,既然说到了,总得有人先开口。

我不说,他先说了。

“英国公夫人病危,不知秦武心里有多难过呢。”

“嗯,肯定很难过。”我含含糊糊地答道,心说元皇帝你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别提多高兴呢。别人的娘要死了,于您却是好消息。

“听说秦世勋夫妇都中意崔家小姐。清河崔氏世为望族,代出才人,那崔小姐据说也是才貌双全……因品貌过于常人,凡夫俗子难以入眼……故年已双十尚待字闺中。呵,一日前往长宁寺进香遇到了英国公夫妇,老两口对崔小姐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那崔小姐也终于等来了如意郎君……哈哈!和秦武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原来人人都有八卦精神,皇帝也不例外!

我不语,但心中已描画出一个才貌双全的世家小姐样貌。

“崔小姐美么?”

想着,不由得脱口而出。

“怎么不美?有名的美人,又是大家的小姐。自及笄之年到如今,朝中多少重臣想把这崔小姐用轿子抬到家里作子妇……一个个把自家儿子夸得跟朵花似的……哈哈,都吃了闭门羹!这崔才女等到了二十岁,终于等到了我朝最年轻的节度使,没白等啊。”

“既然又是才女又是美女,怎么没叫人一顶轿子抬到你的后宫?”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说呢?”

元重俊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毫无愠怒之色,倒是眼含笑意。

“不知道!”

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肩头,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不看他。

“哈哈,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他还在激我。

“你的女人太多了,才女不愿意埋没在后宫!”

我张口而出,不管他会不会不高兴。

“傻丫头!你知道么?自从四年前见到你,什么才女、美女,都成了那庸脂俗粉、平常到看一眼、看两眼……看多少眼都叫人记不住!”

“瞎说!余美人、王美人不是你认识我之后才要的?”

我不信他这话,抬起头来又捶了他两拳,比刚才加了几分力。

“哎哟,死丫头,你想谋害亲夫么?”

果然,他被打痛了。

“哈哈哈!”

我大笑起来。这个帝国之内,有谁敢动他一个指头?除了我。

“笑?殴夫还敢笑?”

“‘殴夫’?谁看见我殴了?况且,妻妾殴夫可是要夫告才追究的!你若是去州府告状,我立刻认罪。”

“你……”

他哭笑不得。

我却笑得摇摇晃晃,几乎坐不稳。

“不许笑了!搂紧我。”

微微侧过头来,他忍住笑,低低说了一声。

可我怎能停住,脸贴在他的背上,仍是吃吃地不住。

……

月色淡了,天色将明。

凛冽的晨风中,马蹄声过处,薄薄的积雪印上了两行脚印,向远方伸展开去。

第一百零七章 定心

当太阳的光芒像金子一样洒遍原野的时候,隰州城到了。

隰州城小,人少,然而走在大街上,元重俊和我还是引人注目。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啊。”

一个挽着篮子的中年妇人走过时,狠狠盯了元重俊和我几眼,对身旁另一个年纪略小些的女人说道。

“就是,瞧那衣裳,若不是穿在这样的人身上,也是白糟蹋料子。”

年纪轻的女人又回头看了我们几眼,附和道。

……

如是几拨。

若是几年前,我肯定会低着头走,可是现在,在元重俊身侧,我毫不害羞,只管仰起头。

太阳出来了是好,城市到了更是好,可不好的也来了……一个人类或者说是所有自然界生物都必须解决的基本问题——吃饭,困扰了我。

饿了。饿得我前胸贴后背,饿得我心慌气短。昨晚在那寺里吃的淡到几乎没有咸味的炒苜蓿和薄粥,连睡觉都撑不到就消化了。

“怎么了?”元重俊低头问我。好一会儿不说话,他知道我心里又有事了。

“饿死了。” 我皱了皱眉说。

“哎,干什么?”

他不回答,却牵我的手直直地朝前走去。我抬眼看,前面不远处有个胡饼店。此时,一炉饼刚刚出炉,三、两个人围在炉边。

“我们有钱么?”

狠劲咽了一口,我说道。

“别管,有我在。”

我不再说话,心想这家伙十有八九身无分文,皇帝一贯身边不带钱的,问了也是白问。不过他既这样说了,料他会有办法。

胡饼店里还兼卖小米粥,但店堂狭小逼仄,一身锦绣的元重俊站在店门口已是相当不协调了,若叫他进去陪我喝粥……想了想,我放弃了喝粥的打算。

“拿十个饼!”就在我思量的时候,元重俊对店家发话了。

“这么多?”

我抬头看他。只见元皇帝神色泰然,仿佛千金在手。

“公子,给。”

满脸笑容的胡饼店老板娘数好了十个饼,直勾勾地盯着元重俊。

我瞪了瞪眼:这家伙居然真带了钱。只见这元公子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小块黄灿灿的金属……他居然带了金子!看那分量若是换成铜钱,至少值几千文。

“哎呀,要不了这么多的,也就十来个钱。”

老板娘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难得遇见这样好看又大方的帅哥顾客啊。

“帕子拿来。”

公子下命令了,扭头看我。

我怀中有两方手帕,一是用了几年的,一是给秦武做的、三天前被他还给了我的那方。

略略犹豫了半秒,我掏出了旧的那个。

“换一个。”他皱眉道。

“就用这个吧。”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心说不好,给秦武做的那方手帕要遭殃。

果然,不待我动手,他居然伸手就从我的怀里扯出了那方手帕,看得旁边人一愣。

……

十个胡饼,厚厚的一摞,被我用雪白的手帕托着。

距胡饼店十几米的地方是一间羊肉汤馆,干净且敞亮。当然,这只是相对胡饼店而言。

滚滚的羊肉汤端上来了,袅袅的白气立刻氤氲在简陋的木案上空。我吸了吸鼻子,准备伸手拿饼,却见元重俊正看着我。

不行啊,他是皇帝,应该他先来的。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坐着不动了,等着他先动手。

果然,他骨骼纤细优美的手伸出了。

轻轻一捏、一提,那张焦香扑鼻的胡饼就在他的手中了。

我心说好了,你拿过了,该我了。

谁知……

他的手伸了过来,伸到了我的鼻子底下,细白的手指如莲花般托着那张撒满胡麻的圆饼。

……

在旁边一桌人的注视中,我伸手接过了饼。

幸好羊肉汤的热气蒸腾在眼前,我发红的眼眶不会给人看见。

二十一年的生命中,有多少人这样对我做过……我从未感动过,因为我已习惯,习惯被宠爱、被照顾、被关注……到了这里来,我从云端跌到了地面,可还是有人这样对我,从最初的王泰到端木云、秦武。可是,为什么这一次我会红了眼眶?

因为是元重俊!

他不需要关心人、照顾人……他也不用不着关心人、照顾人。他可以给他的女人锦缎、珠翠,可以给她们他的情话、他的身体……可是,他用不着在给出自己这些的时候同时给出自己的心!

他是天下第一人,他用不着想别人是怎么想。

我知道,他其实比我更饿。

十个不小的饼,我吃了三个,他吃了六个。可他吃得很慢,右手拈着圆饼的一角,一口口往嘴边送,优雅得仿佛手中不是面饼,而是鲜花。

“要胡椒么?”

汤喝到一半,老板突然托着个小瓷瓶走了过来。我知道,胡椒在这个时代是极受欢迎的调味品,但也是价格昂贵的调味品。

我喜欢胡椒,因为香、辣。

“给夫人洒一些。”

不待我开口,元重俊吩咐道。

“好嘞。”老板满脸堆笑着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胡椒?”走到了大街上我才问他。

“以前和你一起用膳多次,你都忘了?”他反问我。

“我是什么人?和你一起吃饭的女人那么多,你会注意到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撇撇嘴说,想到宫里那些女人,不由得心里泛酸。

“哼,你这脾气……你这脾气和胡椒也差不离,又香又辣!”

说着,他又捏了捏我的面颊。

“人家的脸是看的,不是给你捏的!”

打掉他的手,我嘴上嘟哝着,心里却一点儿气也没有。

吃完了饭,又该上路了。

“隰州刺史就在城里吧?”

看着他牵马,我犹犹豫豫地说。

“怎么?你想见?”

“不是……我是说,你……你来到这里,不想让他接驾么?”

“哼,‘接驾’?我一个人来找我的女人,与他一个刺史何干?”他转过脸来,扬眉道。

我不说话了。

果然是“雪尽马蹄轻”。大太阳底下,雪化得快,马儿跑得也快多了。

和夜间一样,我搂紧他,脸贴在他的背上,在马儿跑慢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身上既带了钱,应该再买匹马的。”我说。

“放心,这匹马压不垮!”

“我想一个人骑。”

“我不想你一个人骑!”

“为什么?”

“我怕……我怕你一时性子上来又骑着马跑了。”

我笑了起来,“咯咯”笑个不停。这话像是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么?

“在你面前,我哪还有性子?我难道不怕死么?”

“你不怕死!我怕你死!”

……

我埋首不语。自从打起仗来和他重逢,他在我面前说的很多话如同利箭,每一支都精准地正中我心。

“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么?”我继续说,梦游般。

“不许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他的口气稍稍严厉了些。

“就要说!”我又伸手敲他。

“乖些好不好!我真是怕了你了!”他的口气转为哀求。

我住了声。我知道,他已经放弃了他大半的威严,在我面前。

行了几十里后,我发现我们所走的大路是往蒲州去的。

“不去洛阳了?”我问。

“到长安、洛阳一般地远,为什么还要去洛阳?反正要回长安的。”

我不问了,我知道他肯定有安排。可是一想起长安,原本静悄悄的心间像是突地起了一阵风,一时间竟有些乱起来。

长安是京城,是帝国最大的城市,它的巍峨、庄严、雄阔、深厚和包容深为我所仰慕,可是……那里面有皇城,有后宫……虽然宫里有我爱的男人和爱我的男人,可是……一想起后宫里的一张张脸……实在是烦啊。

我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怎么?不想回京城?”

他虽然手持缰绳,眼望前方,可还是感觉到了我心里不快。

“我……我不想去长安。”犹豫了一秒,我还是说了。

“我不能不回长安!”片刻后他开口。

“长安有你的后宫。”我坐直了说。

“哪个皇帝没有后宫?”他回答,心平气和。

这一次,又轮到了我沉默。这场对话该怎么继续下去?他说的对,哪个皇帝没有后宫?后宫制度绵亘了千年,已经是古代中国礼制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了,帝制一日存在,后宫就不会消失。其实,岂止是后宫?妻妾制度也是礼制的重要内容,男女、尊卑……现代人所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的制度哪一样不是“礼”的内容?要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就得知道“礼”,就得懂“礼”,日常生活就得按“礼”的规定来。

所以,爱他,就得接受他的后宫!

“唉!”

半晌,我一声叹息结束了沉默。然而,这一声叹息像一个引子,引出了他一大段话。

“我知道你心里怎样想,你不是那能忍的女子,看不惯、听不惯的,你不会装喜欢。你不会在人前低头,就算一次、两次、三次的低头,可心里是不服的。宫里头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