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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长安找谁?找秦武么?他也许正在母亲的病榻前,或者正在准备成亲……他那边,是彻底没有希望了。想到这个男人,心中一阵揪痛:这个深爱我的男人,等待了四年,却等来这样一场婚事,等来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子……

元重俊那里……他的心,我早已真切地感受到了,可是,我如果回到他的身边,就必须面对他庞大的后宫。回到他的后宫,就得开始另一场战争,一场女人之间的战争。这个男人,我的初恋对象,我的初恋情人,占据我心几年的男人……为什么是一个帝王?

……

乱糟糟想了一通后还是游移不定。

在小姑娘家里宿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起来准备走时我拔下头上的碧玉簪,拿给小姑娘作为酬金,顺便央她给我备些干粮和水。孰料我的举动着实吓了那小丫头一跳。那根簪子其实并非上品,但在一个山村姑娘的眼里肯定是贵重物品了。小丫头死活不收,我再三坚持,最后硬塞到她手里才算。

没有交通工具,这九百里路真可以算得上是长途跋涉。

开春了,雪化了。明晃晃的太阳照在身上非常暖和,若是在自家庭院里,半躺在卧榻上,面前放一杯清茶,手边搁一卷好书,让阳光洒遍全身是极其惬意地,然而步行在这土路上……怎一个难字了得?靴底粘的泥巴像两个秤砣,坠得我迈不开脚,走不了多远便已汗流浃背了。

还算幸运,老天不肯绝我,天黑之前,我找到了一座寺庙,心道晚上住的地方有了。

开门的僧人看了我一眼,眼睛立时瞪大了,呆滞片刻后回转过来赶紧低下头去。看着小和尚的窘样,我心中暗笑,不由得想起一首歌《女人是老虎》。

不一会儿,小和尚进去禀报住持回来说是寺里不能留宿女人。

我一听就急了,眼见得天色已暗,风也大了起来,这可怎么露宿?

“小师父,烦请让我进去见住持一面……佛门乃慈悲之地,难道你们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求告无门,就这样露宿山野么?”

我急急地说了一大段,极其谦卑,希望能打动这又不敢看我又忍不住偷看我的小和尚,让他进去和住持说说好话,或者是放我进去见见住持。

“这个……”

果然,我的演说起了作用,小和尚皱着眉头在原地转起圈来。

“小师父……”

我脸上换了一表情,从哀怜转为……媚笑。

可怜的小和尚被我吓坏了!

于是,第二轮向住持打报告的行动开始了。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格外地长。

然而这一次的等待不是白等。

我被安排在了整座寺里最后边一间格外偏僻的客房中。

走在前往客房的路上,我对带路的僧人说我想面谢住持,然而话刚出口就被拒绝了。

果然是真和尚。

硬梆梆的板床,薄薄的被褥,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房间,然而终究比露宿山间强。

躺下去后,我以为我会很快睡着,然而翻来覆去几遍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不仅仅因为冷……一合上眼睛,一张张脸就出现了……

我知道我不是个有决断力、能放得下的人,经过的人、事,总会出现在脑海中,不管是想不想、喜不喜欢的,都会自动出现,就像是电脑开机杀毒一样,只要合上眼就自己出现。

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

端木云的死对于我是个永远的心结,然而我无能无力,只盼着下一世的轮回中,他不会再如今世这般遇着我这样一个人。

同样,对于秦武,我更是无力。他心里的痛,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是细针,深深地扎在了我身上,扎到了我心里。

元重俊,一想到他,我就控制不住……心不由己地想他,想他整个人,想他的眼睛,他的唇,他的吻……想起他纤长有力的手指捏住我面颊时嘴角那抹勾人心魄的邪笑……

……

爱是什么?

爱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没有理想,没有志向,不想轰轰烈烈,不想锦绣一生,不想受万人景仰……我只想找个疼我的男人陪我过完后半生,只想和这个男人生两个孩子,只想在温暖的午后,偎在男人的怀中看着孩子在花园中嬉闹……

如果说二十岁之前我的这个“理想”还朦朦胧胧、隐隐约约,那么现在,我已经二十一岁了,这个“理想”越发地清晰。

唉,我终究只是个平凡的女子。

眼皮渐渐沉重,叹口气,翻了个身,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揉揉眼睛,不相信自己是躺在山间的僧房中。坐起来,看着眼前的一切……白的墙,灰的地,一床,一凳,一几……

确实在僧房。

看清眼前的一切后,心里冷起来,越来越冷……

一滴泪落在灰色的布衾上。

头顶上是寺庙灰扑扑的梁柱,长安的鸳鸯瓦……到底是离得远。笑语,温存,深情的眼……都是梦,都是梦啊。

再躺下后,怎么也睡不着了。身下的床板,更硬了,身上的被子,更薄了。

翻到左边,泪流到左边,翻到右边,泪流到右边。

不一刻,小小的圆枕已经全湿了。

万籁俱寂,我听着眼泪从脸颊上流淌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当山风再次呼啸的时候,我穿衣起来。

推开房门,清冷的月光如水,流注一地。

在这月光里,我的脚步轻盈如风,飘呀飘地就飘到了前面。

一排排的僧房黑漆漆的,除了偶尔几间亮着一豆灯火。

僧房的后侧,是一排客房,比我住的那间地理位置好得多的房间,然而也是黑漆漆一片。现在的时节,没有什么香客,客房多半是空的,想来里面也没人。

抬头看看月亮,我吹了口气,准备飘回去躺下。明天还要赶路,休息要紧。

然而就在我走过那排客房一侧的小路上时,耳中突闻一声叹息声。

“是谁?”

右手立刻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我素来不信鬼神,然而在这深山老庙中,又是夜半……这是鬼神故事最好的背景。

环顾一番后,定了定心,我抽出长剑,循着声音转到靠近小路的一间客房前。

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匕首的锋刃被月色映上了一层寒光。

刀在手,怕什么?遇鬼杀鬼,逢妖斩妖。

第一百零六章 雪尽

又是一声叹息。

而后,是脚步声,朝着门的方向响起。

是人!

我放下了心,准备转身离开。然而就在此时——门开了。

我迅速闪到廊檐外。

月光下,一个男人的身形修长而挺拔……容颜俊逸、清冷。

……

我的心狂跳起来,躲在柱子后的身体开始颤抖。

“飘,你在哪?”

他仰头望月,自言自语,声音低沉、疲惫。

我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一次次地……你要从我身边离开?”

脑子乱了。

“三哥!”

我闭着眼睛低喃。

他的声音停止了。

强大的气息逼了过来……那双纤长的手指捏住了我的双肩。

我睁开了眼睛。

……

“真的是你……”

抱紧我后,元重俊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是我!真是我!”

在几乎窒息的拥抱下,我费力地一遍又一遍说着。

……

抱我坐在膝上,元重俊盯住我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就着那一豆灯火。

“不要看了,真的假不了。”

我简直要笑了。他的表情叫人难以和一个帝王联系起来。

“我在想:是不是该拿绳子把你拴在身边。”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砍了我的脚就好了,一劳永逸!”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笑!”

说话时,他用力扭了扭我的脸颊,痛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你怎么一个人来到这里的?”揉揉脸,我问。

“这该我问你。”他的问题和我一样。

“该死!”

听我说完这几天的经历,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两团火焰跳跃在漆黑的瞳仁中。

“我早该料到!阿不思这贼……居然敢劫夺我的女人,早晚我要他付出代价!”

“报仇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动他不得。”

我知道,元重俊现在一定是恨阿不思到骨里,这件事,他会永远记住,可现在不是讨论怎样给阿不思个教训的问题,毕竟他领大军前来协助平叛是大功一件。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来到这寺里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一定要我说么?”

他的眼神柔和如窗外的月光,但月光是清冷的,他的眼神,灼灼如日光。

“一定要说!”

我点点头,用力地说。说话时,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说“如果这个男人是抛下一切来找他的女人,我就抛下一切……跟他!”

他沉默。

我心跳起来。

“我找了你三天了。”

……

“我知道秦武对你……所以,在洛州我就安排了人跟着你……那晚,我气坏了,阿不思这贼居然要你跳舞……而后,你又去见了秦武。我真的是气坏了,又不好发作。天快亮时,来人回说你在城墙上坐了一夜,秦武把你给他做的帕子还给了你……哈哈,我真是高兴极了,真的高兴,心说这下子再没人和我争了……可是没过多久就听说你进了一家酒肆后就再没出来……”

说到这里,元重俊停了下来,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脸。

“说啊,后来怎样?”我像个听故事的孩子似的仰起脸催促。

“后来……后来我立刻叫人召了那酒肆的人来……再后来,再后来我就交代了高昊一番,一个人悄悄出了城……”

“你一个人来找我?”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打掉他的手,打断他的话。

“你看到了两个人么?”

他反问,闪了一下眼睛,有些不以为然又有些好笑的样子。

“惟有如此,才能让你乖乖跟我回去,乖乖待在我身边。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因为我是君王,若是以帝王之力夺回你,只怕留得住你的身却留不住你的心。哼,阿不思这贼胡倒是亲手制造了一个机会,不过,这也是上天的意思。上天要我以一个凡人的力量找回你,惟有如此,才能夺回你……的心!”

他停住了,说完了。

我的心静了下来。

灰的房间里,一切都是静的,惟有那一茎昏黄的灯焰在青灰的碗盏中跳跃着。

真是上天的安排么?

心里的声音在说。

“宝贝,你知道我是如何想你?”

浑身一阵阵痉挛。他的吻,如烈火般瞬间侵袭了我。

我迎了上去。

我的身体和他的身体紧紧交缠在一起。

二十一年来,我从未和一个人的身体如此靠近。

……

“大胆!佛门净地,怎容如此亵渎!”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失去的那一刻,突闻一声断喝。

略略松开了身子,我和元重俊朝门外望去。只见房门大开,烛火闪耀,一群僧人正立于房门之外,方丈青寒的脸色胜过僧舍屋顶的灰瓦。

真是难堪!在和尚庙里亲热被发现。

我本想躲开这一干人的眼神,却见元重俊昂起头迎上了方丈愠怒的眼。

学他,我也端正了脸,听他朗朗开口。

“我俩本是夫妻,因朝廷与叛军大战,闾里之间沦为战场而不幸走失,不意竟在贵寺相逢,生离死别之情难以言表,故有如此之举。若方丈认为有亵渎神明之处,还望海涵!”

到底是皇帝啊,如此镇定而有理。

老和尚却不管这些。

“哼,老衲不管你们是不是夫妻,在佛祖面前做出如此之举,就是对我佛的亵渎!”

一本正经的老和尚横眉怒目,那眼神还真叫“正义”。弄得我都以为自己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倒觉得心里有愧似的。可皇帝不觉得惭愧,面对着愤怒的老和尚和一干表情复杂的小和尚,元重俊的神色愈发肃穆,仿佛我俩刚才的激吻是神圣、纯洁的举动。

“哈哈,佛门的确应当是净地,方丈对佛祖的虔敬之心,实在令在下佩服。可这深更半夜,在这般圣洁、清净之地,佛门中人居然于深夜暗中尾随一个女子……实在令人不解啊。”

我简直要笑了。

元重俊居然倒打一耙,说得方丈和一干僧人摸不着头尾。

“这……”

老和尚有点着急,扭头扫了一眼身边一个年约二十上下、眉目清秀的小沙弥。

小和尚立刻站了出来。

“回禀师父,弟子……弟子方才因梦中有魔缠绕而醒来,故此……故此起来念心经……不意师兄恰从窗前走过,对我说有人……”

“住口!先回去。”

小和尚结结巴巴的话还未完就被老和尚打断了。

元重俊笑了起来,非常晴朗的笑。

“魔由心生!”

转脸,深情地望我一眼后,元重俊对着方丈笑说道。那一抹笑,真是意味深长。

“二位施主,你夫妻既已团聚,要叙那别离之情,我佛门非风月之地,还请自便吧。恕老衲不能留二位了!”

要赶我们走了。老和尚气不小。

“多谢方丈容留内人于此歇宿。告辞了!”

说着,元重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