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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阙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昔别春草绿,今还墀雪盈。谁知相思苦,玄鬓白发生。

西朝宫廷,长歌奏乐,隔着翩舞的歌姬,炎夕与李宙宇遥遥相望。内殿内没什么闲杂人等,路坚笑着顶了顶邵简的手肘。

章缓清莲般的颊上,勾起示意的浅弧,鼓乐音降,十余名罗纱舞姬,陆续退出大殿。

“皇上这几日身体不适,将军与公主的喜事没准还能冲冲喜。”邵简缓缓地说道。炎夕的脸一红,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大殿之上沉静一片。

章缓说道,“我与各位副将还有约,我们先行离开。”

路坚纳闷地说,“何时有约?”才说完,便感到足下锥心的疼痛。

邵简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现在不是在约你吗?今夜啊,月色好,我看着都饱了。”他意有所指地朝宴台上的人望去。

路坚这才朗声笑道,“哈……我也饱了。”

炎夕望着相行离去的几抹人影,脸上的嫣红已经漫到耳根。

“不枉我当他们是兄弟。”不知何时,李宙宇已走到她的面前。

炎夕有些生气,“今夜是宫宴,你这是做什么?”

他有些不满,俊眉微挑,“公主殿下,我想与你独处。”他笑如炎阳,微露白齿。

炎夕无奈,嘟着唇,“你总是这样。”

李宙宇马上收起了笑意,柔声说道,“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她俏皮地站了起来,轻快地走了出去,“你不是说要独处吗?还愣着干什么。”

他才回过神来,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跟了出去。

炎夕一向喜欢白色,今晚宫殿却挑了黄色的宫装,袖口处有微褶几道,伴着夜风,飞扬起来。

李宙宇带她走进排挂着莲花笼灯的雅致小亭,初夏的晚上,宫廷里少有的温馨包围着这小小的角落。

他们相依而坐,望着静夜的星空,炎夕如含苞的池花,娴雅高洁。

李宙宇满足地望着炎夕,他脱下外衫,温柔地为她披上,“晚上夜凉,你要小心。”

炎夕脸上笑意更浓,她顺势靠在了李宙宇宽阔的肩上。“宙宇,天上的星星有多少?”

李宙宇皱了皱眉头,她的古怪想法还真不少。“不知道。炎夕喜欢?”他如实地回答。

炎夕又问,“喜欢你也摘不到。”

他沉默了很久,两眼望向倒映着星海的水面。

炎夕见他的表情认真,赶忙说,“你不是要跳进水里吧?”

李宙宇愣了愣,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不自在地说,“我有那样的想法。”

炎夕笑了几声,“真是个傻瓜。”

李宙宇为她整了整有些滑下的长衫,“只为你一个人傻。”

他们相靠在一起,手拉着手,时间在那一刻停了下来,月夜底下的两抹动人身影交缠到了一起。

炎夕揽着他的手臂,小手抚过他的胸膛,“这里不痛吗?你要是死了,我就成了西朝的罪人。你怎么能不爱惜你的命?”

他摇了摇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冲过去,替你挡那一剑。”他停了停,又说,“炎夕,我小的时候娘的眼里只有爹一个人,而爹的眼里只有这个国家。有一次,我被逼着练功,没好全的伤口裂开,鲜血直流,哭出来,娘也不理我。后来,我慢慢不哭了,因为我发现,只要我一哭,娘会更生气。”

炎夕不自觉地靠向他,“以后,我的眼里一定只有你一个人。可是,如果我哭的话,你能不能不生气?”

他温柔地笑着,刚毅的脸庞变得柔软,他的大掌抚着她颊边的青丝,“你不会哭的。我怎么舍得我的小妻子哭?”

“谁是你的小妻子?”炎夕娇嗔。

他认真地对炎夕说,“我的小妻子就是你啊。炎夕,相信我。我会代替你的父母继续疼爱你,不让你再孤独,寂寞。”

炎夕沉默了片刻,“宙宇,我最感谢你的母亲,她是一个痴情的女人才生出像你这样的儿子,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恨她?有一天,你的父母在某个地方一定会再相遇。”

李宙宇静静地听那泉水一般的嗓音,他的目光落在清澈的水流池中,串串涟漪活泼的飞转,其中一朵含苞的娟莲徐徐地打开,他仿佛看见他母亲的笑容在嫩黄的花蕾中,徐徐地对他绽放。

他温柔地抱紧怀里的女子,轻声说道,“嗯。我不恨了。因为他们,我成为西朝的太子,才能遇到你。”

炎夕笑着,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真的不恨了?”

他点了点头,“不恨了。”

炎夕抬头,幽幽星空,璀璨星辰,“听说七夕的时候,银河横桓,两星相聚,可惜还要些日子才能看到。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李宙宇只是拉起炎夕有些冰凉的手,他长年征战的手心早已生了不知几层的厚茧,恐怕永远也不会退去,他不敢磨梭,只是抓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抓紧,但试了很多次,她的手还是一样的冷,他明澈的眼眨动着,苦恼起来。

炎夕看在眼里,她移开手,覆上透着温暖体温的手臂,“宙宇,这样我就不冷了。”

他愣了愣,有些受宠若惊,他是那样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个宝贝。

“宙宇?”她的手被他扣住,她疑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李宙宇笑道,“这样,我就不怕你会放手了。”

她的眸,渐渐有些湿了,风吹过的地方透着幽香,阴暗的皇宫竟在这个黑夜明亮起来,她倚着那个男人,感到额上一阵温润,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有些害羞,但还是望着他笑了。

“炎夕,明天我们还独处。”

“明天开始,我们不能再见面。”

“为什么?”

“因为大伯说,即将成婚的新人不能相见,那是规矩。”

他不再说话,但沉沉的俊脸却透着一道幽光,他想见面,还会没有办法?

“宙宇,你在想什么?”她漾着天真的小脸微微抬起。

他有一刻恍惚,直觉想亲吻那柔美的唇瓣。他早就想把她娶回家。李宙宇笑了笑,“我在想坏事。”

炎夕察觉到他眼中的灼热,她羞得抬不起头,但又不想离开那片温暖。黄色的裙摆如蝶一般,袅袅地追随着时光,纤盈浮动。

“宙宇,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她孤单地问。

“嗯,永远在一起。”他肯定地回答。

那年他们都没长大,但,稚情深深,永留心田。

流星陨落,高城望断,游子一行竟如虚梦一场。

白玉雕彻的长宫前,浩荡走来一个队伍,有一女子,襟服翩翩,被粉服宫婢恭拥着,缓缓走上千层高台。

她恭敬地跪在他的跟前,说道,“北朝姿华跪见陛下。”

他看了她一眼,“平身。”

“谢陛下。”她抬起头,炎夕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秋波水漾,樱红唇瓣,她的面容祥和秀丽,有典型公主的风范。

那女子是北歧国君文帝的小女儿,闺名云淑,号姿华公主。她们左右而立。

竹目领炎夕先入座,亲族席间,在韦云淑的身侧有六位北朝人,他们楚楚衣冠,年龄大约都在四十左右,均是北歧的出使大臣。东岳的主臣们依次往偏席上走去。

她的身侧,只有竹目站立着。

半晌之后,排坐之中,有一人站了起来。眉眼流转,清俊熏然,昭然走到炎夕的身侧,恭敬地说道,“延曦公主,我乃东岳朝……宇昭然。”

她心侧隐动,原来,昭然姓宇,贵胄支繁,他偏偏姓宇。他是皇宗正室。

她点了点头,“殿下,请坐。”

他盘腿而坐,宫宴之中,没再看炎夕一眼,也不再说些什么,烈酒入喉,也浇不熄他心中的痛楚,昭然仰头,暮霭之中,明月不在。

竹目离开后,左排的席位,独有两人,寂静冷清,与对面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们各怀心事,入口的香醇美酒如苦茶般融入心扉。昨天还形影相依,今天却是陌生人。比邻的两人看起来离得是那么近,但相距却是千里远。

她心里清楚,她已无退路。

高台之上的那个男人,沉冷幽静,即便是坐着,也如镇山之石。他面无表情,仔细地享用精美的菜肴,他的冷静无关乎山崩石裂,地动山摇。

前尘往事,一涌而上,炎夕顿悟,原来流星劫是她的劫数。

宴请之后,竹目领炎夕重回到后宫之中,相同的石道,但心境已完全不同。

幽黑的宫径狭长而又阴森,昭然比她早一步离席,炎夕叹了一声,这样也好。灯笼像暝火一般,忽闪忽暗。

郁闷的空气中,有道沙哑的嗓音隐约传了过来,凄宛又苍凉喊着,

“明月……明月……”

她不自觉停下步子,远处的竹目转身问道,“公主,你怎么了?”

黑暗的夜衣包裹着她,她什么也没有听到,“没有。竹目,请带路。”

终于,她绕过了玉淋池,来到了东面的宫殿

竹目说道,“这是清凉殿。皇上吩咐,公主以后就住在这儿了。”

“好。”她走了进去。

那个男人如山一般,冰冷地说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他遵守约定,是守信之人,但她说不出感谢的话,只是缓缓地推开了门。

里面的女人在乍见进来人的面孔时,就跪了下来。“公主……”

“乳娘。”炎夕的眼里,泪影浮动。她连忙走了过去,“乳娘,你为何会在东岳朝?”

崔氏抽涕,只是流泪,“公主,我能亲眼看见你,死也无憾了。”

炎夕拉着她的手,“乳娘,你为何要逃?父皇留的密旨在哪儿?”

崔氏渐渐安静下来,她抹了抹泪,看了眼炎夕身后的男人。她下定决心,后齿用力一压,唇畔流下红色的液体。

“乳娘,乳娘……”炎夕着急地支撑崔氏的身体。她看着怀里的人,脸越来越苍白,但唇却在动着。

崔氏用尽最后的力量,拉住炎夕,小声地说道,“公主,你快去找桃源人……”

“乳娘,乳娘……”炎夕手上,只觉得沉甸甸的,她的心停了半刻,她不能相信,崔氏居然服毒自尽。她不停地喊着崔氏,但没有人回答她。悲凉的气息像恶夜的怨灵席卷到她身侧,所有华丽的背景瞬间变得萧索,幽暗。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她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离她而去。

“不用喊了,她早已断气。竹目。”男人的声音如同冷刃一般,不过一阵,竹目带人进来。

“住手!你们都不准碰她。”炎夕哭着,不肯松手,她死命抱紧怀里僵硬的人。“她是我的乳娘,你们都走开。”

竹目跪了下来,他悲怮地说道,“公主,逝者已矣,我会将她厚葬,请你松手吧。”

“没有,她没死。刚刚她还在和我说话。”炎夕不肯相信,她抹去眼泪,娇弱的身躯抖个不停。但一旁的几个侍卫已经走了过去,试图分开她们。

“放手,我命你们放手!”炎夕愤怒地挣扎。但下一刻,她的手腕被结实地扣住,那股力量不容反抗,无论她如何挣扎,她都逃脱不开。她细致的肌肤磨得通红,抓着她的大掌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终于,门关了。

她的手,也被松开。

炎夕失控地朝身后的男人吼道,“你逼死我乳娘。你想怎样?密旨你已经到手,如今,我也身在宫中,你难道不能放了她吗?你阴毒残忍,不怕死后下地狱吗!”

他平静地望着她,“朕并不知道什么密旨,崔氏口中含毒,可见她早有死去的打算。而你,是你自己选择成为朕的女人,你要怨就怨你是延曦公主。”

他缓缓地拿起桌上的轴纸,画上的女人,身着白衣,笑意盎然,微弯唇梢,顾盼生姿。“朕一心想与西朝战结议和,谁知李宙宇不肯,朕怎会不知他想与朕一决胜负,于是,朕便如他所愿,出兵征战西朝。早在破庙初次见你,朕就知道你是何人,朕让昭然邀你到家中作客,本想以你作为要胁,逼李宙宇就范,签下和书,哪知你不肯?那是生路,你不走。朕又命陆元到西军主营刺杀你,谁知李宙宇替你挡了一剑,那是死路,你逃过一命。朕给你的机会,何止几次,李宙宇视朕为一生的敌人,朕命刘纯送上贺礼,他选了我,没有选你,你就该看清你的命。

后来,刘纯回朝,说你被劫,你以为,光凭一件血衣,朕就会相信,你死了吗?朕从不强求,朕想要的,不过是和书,你要走也就罢了。谁知你竟和昭然回到朝都?府中相遇,朕给过你最后的机会。只要你缺席寿宴,朕就宣布,从此世上再无延曦公主。如今,皇宫青障,朕说过,稚雏飞了进来,就休想离开。”

炎夕的眼泪无声流淌,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天命所归。

他走到她跟前,宽敞的宫殿,明灯一片,“西征几万大军覆没,朕手中的亡魂何止那几万?朕从不怕下地狱,帝王子孙心中没有怕字。而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让朕看看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现在,还由得了我吗?”炎夕说。

他牵着阴冷的唇角,“东岳朝为宇族所统,宫廷争斗,机关算尽,朕也从稚雏而来,飞出青障,朕若认命,早就身首异处。”

她不甘示弱地直视他,“你以为我会怕吗?我既然敢进来,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他的嗓音,亮烈清缓,嗤笑道,“你长在西朝,养尊处优,呵护受宠,对皇廷生活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