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干你的眼泪,好好地看清楚,你是西朝的公主,朕不会让你死,你也不能死。但这世上有比死更可怕的境地。忘了你所有的过往,好好想想,哪里才是你该有的位置。”
红艳艳的烛泪无声地挂满金雕台上,她木然地立在清凉殿中,高耸的宫墙封闭了出口,她出不去,再也出不去。
白卷上的她,好像是另一个人,她不认识那个自己。她不得不承认,那男人是一个高明的角色,他竟然能拿到她的画像,神不知鬼不觉地设下陷阱,最终,她还是没能逃过。
她的生辰成了她的死期,埋葬了她所有的过往,一个属于寻常女子的单纯期望,它们死了,魂魄飘至九重天外,永远不再回来。
第二天,竹目扣响殿门,他仍是文雅如初,青衫一身,“公主。”
炎夕没有对他加以颜色,毕竟他也不过是那人的手下。“竹目,有何事?”
竹目笑道,“公主,不必满脸愁色,东朝也有东朝的好。皇上已经下旨,下月便同娶你与姿华公主,出嫁在即,我来此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炎夕叹了叹气,经过一夜,她早就认清现实。“竹目,宫里有哪些事,我可以知道的?”她想知道,她还有多少自由。
竹目回答,“公主,这个问题你得去问陛下,我小小一个侍从,怎能回答?”他转过身,幽白的脸上,如青竹般折有几束明光,“公主,请随我去见皇上。”
炎夕苦笑,这才是他来的真正目的吧。她迈开步子,深深吸了口气,和那男人见面,如同打战,她要是不提高警惕,绝对会被他眼中的寒意,冻结彻底。
草木青色,宫楼幽转,青障当中有樱林一片,少了人工的装束,美妙的自然展现勃勃的生气,令人神往。
净土气新,她顿觉得,脑中一阵清明。
他披着金黄的斗篷,微抿着唇,正在亭中披阅奏章,他眸色清然,淡若璃木,唯有融在这山林之中,身上的戾气才隐去几分。
“炎夕,叩见陛下。”她有礼地说道,跪了下来。
他注视了她片刻,说道,“平身。”
“谢陛下。”
他走了过去,引她出那石亭。晌午的阳光,透过枝枝相蔓的叶片,投下道道绿影。“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炎夕面无表情,“我是西朝的公主,这是我的使命。”
“你离公主还差得远。”他淡淡地说道。
她眸眼相向,盯着他优美的侧脸。“陛下以为,怎样才是公主?”
他浅笑两声,松枝间的雏鸟,飞出高林,在青障里盘旋,“那是你的功课。后宫本就无主,朕立二后,从此也不建后宫。你从今以后就是朕的女人。”
他不说妻子,而是女人,炎夕不作声。
他继续说,“朕唤你炎夕,你也可以喊朕的姓名。朕出生时,祥云飘至东宫之上,先帝赐名轩辕。”
“炎夕不敢。”她生疏地躬身。
宇轩辕说,“青障之中,总有几只稚雏先天不好,朕也命人为它医治。百万鸟兽,朕最喜欢云鹰,羽翼未丰时,心智已诚坚。炎夕,你敢来这里,为何不敢做一只云鹰?”
她蓦然抬头,玄青的林障中,果真有两只雪白的小雏,它们无知的啼叫,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
宇轩辕无俦地站在她的面前,“朕不在乎,你爱不爱朕,恨不恨朕,但朕不要一个没用的女人当朕的皇后。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你也可以是朕的敌人,要不要带着仇恨生存下去是你的选择。”
绕过疏淡高古的枝端,她静静地站在宇轩辕的身边,当四周的屏层一道一道地散尽,她终于看到了一盏明灯,错落而幽浅的光亮像极了降雪芜缥缈的笑。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宇轩辕的存在,他苍松一般的姿态,面容却透着不属于男人的美丽光彩,当光线拂过他俊挺的鼻翼,所有的风景显得更加生动,他如釉般的黑眸,深邃,没有尽头,却隐藏不了独属帝王的睿智和残酷。
她白色的衣裙沾着红色的泥土,思绪在萦转无数圈之后,终于,炎夕细致的唇角一边,现出小小的梨窝,“宇轩辕,我的心中从来没有仇恨的位置。我是西朝的公主,嫁入东朝之后,我仍可以以一颗公主之心去爱东朝的子民。”
片刻之后,他走开了,在清晰的午后,宇轩辕坐在石亭里,批阅奏章,炎夕坐在他桌案边的另一个角落。靠在冷硬的石柱上,望着如层云叠嶂般的高木,它们究竟在这压抑的皇宫里成长了多久?是十年,还是二十年?
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清风吹过的那刻,她心里的彷徨消失了。澄碧的天上,她的焦点落在云鹰雪一般的翅膀。她好像也喜欢上了云鹰。
在某个未知的刹那,他们的命运纠缠到了一起,无穷无尽地围绕着两句话宛转,回音。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传奇有多深,记忆就有多厚。思深情淡,生命的轮回,怎样才算真正的完整?那才是最终的答案。
(本卷结束,谢谢观赏!)
诗吟春,柳吟夏,秋将至,晨云散,清凉殿离玉淋池很近,池里种着低光荷,《拾贵记》曾有载:实如玄珠。可以饰佩。花叶难萎,芬馥之气,彻十余里。
炎夕推开窗,隐隐就听见,宫女们的笑声。她寻声而去,果真看见数十名宫娥挽着竹篮,弯身采果。
清凉殿冷清得很,名义上,她是公主,但宫里谁也没把她当成公主。她叹了口气,但也笑着欣赏眼前的好光景。人啊,能喜就喜。
宫娥们一边聊天一边采果,动作十分熟练,沾着水光的荷果亮盈盈的,甚是好看。炎夕正看着,耳边的嘻笑声缓了下来。
婢女站起身,恭敬地跪在玉淋池旁,“叩见姿华公主。”
炎夕认出,那名女子是寿宴上出现的北歧公主。她模样柔弱,楚楚动人,宫书有记,韦云淑是北歧帝王最小的女儿,母亲本是美人,生了她之后,被封为贵妃。
“起来吧。”韦云淑细声说道,举止得宜,没有一点小家子气。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炎夕身上,眸中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你就是炎夕妹妹吧。”
炎夕点了点头。
韦云淑走到她身侧,也不绕弯子,说道,“西朝的延曦公主,我早有耳闻,果真是个大美人。我长你两岁,你如果不嫌弃,从此我们姐妹相称。”她一脸和善,站姿优雅。
炎夕也笑了,“云淑姐姐,你过奖了。”
韦云淑长在宫廷,母亲极有心计,对于宫廷里的交际手段,她也明白不少,这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她转过脸去,望着继续采莲子的宫女,“你我有幸,同在君侧,和睦相处也能成千古佳话。”
炎夕苦笑,这韦云淑倒是看得很开。
韦云淑又说,“呵……你瞧我,话都说远了。妹妹还不知道吧,再过几日就是你我的大日子。”
炎夕不解地问,“什么日子?”大婚之日,应该是在下月才对。
韦云淑斜睨了一眼近侧的宫娥,音量大了几分,“妹妹怎么说也是西朝的公主,宫里的婢女都不长眼睛的吗?”
周围刚有些上扬的闹声,又弱了下来。采莲的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心虚地低下头。
炎夕温和地说,“姐姐刚才说的是什么日子?”
韦云淑牵起炎夕的手,轻移几步,眼眸带笑,“玉盘策封。”
“两位公主都在啊。”声音才到,那翠衫翩雅的少年走近她们,躬了躬身。“竹目,见过延曦公主,姿华公主。”
“不必多礼。”韦云淑柔音带硬。
竹目对炎夕说道,“延曦公主,皇上有请。”
炎夕望了眼韦云淑,她只是微笑点了点头,“皇上请你过去,你就快去吧。哦,对了,等等。”她转身对身侧的女婢说道,“朝若,去宫婢手上拿些新鲜的莲果送到清凉殿去。”
炎夕跟着竹目,兜兜转转也不知有多久,竹目只是浅笑,也没什么太多的表情。
“竹目公子。”有位老妇大约五十,她恭敬地迎了过来。低头,小心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跪了下来。“参见公主。”
这倒让炎夕有些受惊,这还是第一次宫里有人朝她下跪。“不必多礼。”
竹目和气地说道,“宋嬷嬷,你带公主进去吧。”
“是。”
竹目又对延曦说,“公主,这后宫一直是宋嬷嬷打理,皇上说,你身边没有亲近的人,所以,命我领你来这儿。”
老妇人模样干净,脸上没有轻浮的颜色,也没有欢喜的表情,只是恭敬地带路,“公主,宫里的女婢多,奴婢挑了大约三十个宫婢,年纪都不过十五六,您挑一个喜欢的,以后侍候在清凉殿里。”
“好,劳烦你了。宋嬷嬷。”炎夕点了点头,她浅笑几分,温婉身姿,不沾浮华。
“您这么说就折煞奴婢了。”
红朱华柱边,跪着三排宫婢,她们双手整齐地交叠在左膝之上,低头齐声说道,“叩见延曦公主。”
宋嬷嬷上前一步,大声说,“都抬起头来,让公主看清你们的样子。”
如花少女,模样稚真,但在宫廷之中,都染了不该有的颜色,选谁对炎夕来说,都不是太重要的事,宋嬷嬷直接安排一个给她,还算是好。
她看来看去,每个宫婢看似都经过严格的调教。宫婢们不敢与她直视,一触到炎夕的目光就敛下眼眸。炎夕苦恼,刚选哪个?
最后排有名宫女,她恭恭敬敬,貌如幽兰,她也敛目,但并没有怯懦的模样。炎夕一共走了五圈,玉石雕成的凉宫里,并不很热,但宫女们的额上却渗出细汗,她们也不敢动,宋嬷嬷也不动,只是立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炎夕最终指了指后排的一名少女,说道,“宋嬷嬷,我选她。”
宋嬷嬷的唇微微上弯,走了过去,“公主,您真是好眼光,子雁在这些宫婢中,最聪明,伶俐。”
炎夕含笑,点了点头,“宋嬷嬷,让她们都起来吧。”
老妇才严声说道,“听到了没有,公主让你们起来。”
“谢公主。”
炎夕微微弯腰,想扶起那名少女,“你也起来吧。”
少女不着痕迹地闪开,稚嫩的声音格外明亮,“谢公主。”
“子雁,你现在就随公主去清凉殿,衣物会有人替你送过去。”宋嬷嬷说。
子雁有些困难地站起来,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她刚要迈出步子,裙角却被一只小手紧紧地抓住。“姐姐。你不要丢下我。”
旁边还有一名少女,圆圆的小脸,脸上挂着泪珠,模样可怜。
“放手。”子雁冰冷地说,她瞪了眼妹妹。
宋嬷嬷一把拉住那名少女的手,惹来少女的痛叫声。“放肆的丫头,公主面前,你不想活了?”
子雁连忙跪了下来,嗓音这才有些波动,“公主,奴婢的妹妹不懂事,请您不要降罪。”
炎夕走过去,宋嬷嬷退到一边。她走近那个哭泣的宫女,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你叫什么?”
“回公主,奴……奴婢叫子愚。”她有些害怕,但炎夕的笑容,和煦如阳光,令她着迷。
炎夕笑道,“宋嬷嬷,能不能让她跟着我?”
老妇有些犹豫,她看了眼子愚,“这……”
子雁连忙跪着,行进到炎夕跟前,“公主,奴婢愿意侍候您,奴婢的妹妹生性迟钝,还需多加调教。”
“姐姐,姐姐,你不要我了吗?”子愚哭着跪了下来。
炎夕看了眼这对姐妹,又问,“宋嬷嬷,我能有两个侍婢吗?”
从此,清凉殿里多了两位小女婢,子雁十六,她的妹妹十五。
日偏中空时,清凉殿热闹起来。
子雁做事严谨,倒茶不多倒一分,也不少倒一刻,水温不高,也不低。子愚迷糊。来到清凉殿不过半天,已经打碎了六块碗碟。
膳食丰盛,炎夕一人也吃不完,清凉殿只有她们,炎夕便想让她们坐下与她一同用膳,子雁坚持不肯,带着子愚在一旁侍候。
午后的清凉殿多了生气,景色看多了,炎夕也就不出殿门。
“公,公主,奴婢……”她慌慌张张不知该找什么借口,该用的,都用光了。
炎夕只是轻笑着,“没关系,你起来吧。不过是几块碟子。”
子愚感动,正想起身。一旁的子雁厉声说道,“子愚,还不谢恩。”
“谢公主。”子愚又跪了下来。
炎夕倒觉得子愚可爱,白晳的小脸笑起来,眼眸弯弯如新月般。子愚活泼,不到几日,满心里都是炎夕。
“你们的名字很有趣,子愚子雁取自沉鱼落雁吧。”炎夕啜了口茶,闲来没事,有人在这儿聊聊天也不错。
子雁只是收拾着床褥。倒是子愚,嘟着小嘴,有些不满,“只有姐姐,奴婢的愚是愚笨的愚。奴婢大了,也有些埋怨,宫婢之中,就属奴婢最笨。”
“呵……”炎夕笑道,“子愚,你一点也不笨。”
“公主是个好主子,只要公主不嫌弃,奴婢从此就是公主的人。”子愚坚定地说。
炎夕摸了摸她的小脸,柔柔地笑着。
子愚像是想起什么大事,问道,“公主,你过来,子愚为你好好打扮。”
炎夕迷惑地任由子愚将她推坐在铜镜前。子愚虽然笨,但梳起头来,倒不含糊。她略胖的小手熟练又轻巧地整理着炎夕的头发。
“公主,你真美。”子愚由衷地说,经过她一番打扮,炎夕即便是身着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