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撞,有什么东西在她柔弱的目光里一寸寸裂开,分迸离析间,是苦楚的,亦是甜蜜的,随着他的沉默,她的眼光越来越暗,手却死死的抓着他温暖的手掌不愿放开,炎夕急得快哭出来,手按在树上,整个人豁然而起,只听到她痛喊了一声。
“怎么了?”他反扣住她的手,扶住她。
她低头,流下眼泪,“雪芜,我疼。”
“不是叫你好好坐着吗?”他有一丝恼怒,拉她坐下,单膝跪在她身边,一边捏按她的脚,一边问,“痛不痛?”
她一个劲的流眼泪,降雪芜以为是自己太用力了,于是,放缓了手劲,轻声又问,“还很痛吗?”
炎夕摇头。
“那是……”柔软的身躯猝不及防的扑过来,话被打断,他下意识的抱着她。为了护住她,他只能往后一靠,背抵着树杆。
“雪芜。不要动。”炎夕圈住他的腰,紧紧的,“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不然,他不会担心,不会露出那种眼神,只是,她还有点不太确定,“你会和我在一起的,是不是?”
她心跳如雷的等待,也不知过了多久,肩上有股温暖静静的压来,他回抱住她,点头轻声回应,“嗯。”
“我就知道……”她笑了两声,眼里还有泪光,她没有抬头,所以,她看不见他眼底的复杂,绕转百千,无穷无尽的绵向深处。
夕阳在丛山的夹缝间徐徐下坠,风,萧萧动吹叶片,相撞,发出呢喃的声响,这小小的一处,对他们来说,仿佛意味着整个世界。
他为她穿上鞋袜,俯下背,炎夕意会的腾的跳上去,降雪芜忍不住说,“你不能小心一点?”
她耍赖的伏在他背上,“不能不能不能!谁叫你刚刚惹我生气?”
“好好好,是我不对。你能不能不要乱动?”他顺着她说。
“你会摔了我吗?”
“不会。”他马上回答。
“炎夕……”风不算冷,却吹进他的心底的缝隙,他还有丝理智,也许……
“嗯?”
半晌听不到降雪芜的声音,她将半边脸靠在他背上,这么近,能够听到他的心在一下下清楚的跳动,她低低的说,“雪芜,不要让我一个人。永远和我在一起。”
原先的犹豫彻底瓦解,降雪芜停下来,炎夕探头问,“怎么了?”
“没有。”他回视她笑了笑。
“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雪芜,下午时,你为什么……说这是假的?”
“……对不起,我只是不确定。”他语调平缓,说得好像真的一样,炎夕问,“不确定什么?”
降雪芜微微而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你幸福。”
他背着她,路过梅树,肩上忽然一紧,停下脚步,他转头看见她的目光有些怪异。梅树很高,她微仰着头,乌色的眼瞳定定注视着某束樱色的花朵。
他笑了笑,摘下那朵半开的红梅,插入她的云髻里,不知为什么,炎夕愣了愣,而后对他甜甜的笑,她心底的某个地方被投了粒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炎夕收紧双臂,将他搂得更紧,“是你,一定是你。”
诡异的五彩霓色缭绕,有个小儿奔至他们面前,大声道,“先生,先生,你总算回来了。”他眯起双眼,那小童抬头,盈盈的笑,“我是王二虎啊,先生怎么了?”
又来了几个孩子围着他们转,“先生背着漂亮姐姐,就忘了说话了。”
“先生也是普通男子,你懂什么呀?”
“是么?”有孩子轻声道,“我一直以为先生不是凡人呢。”
“真是傻瓜,先生又不是仙,当然只是凡人喽。”孩子们捂着嘴偷笑,炎夕脸红得发窘,轻捶降雪芜一下,“还不快走。他们都在笑话呢。”
他的脚下异常沉重,每走一步仿佛都带着千斤的重量。自他懂事以来,从没有过这种感觉,那种迷茫,矛盾,还有那一点致命而新奇的诱惑。背上的女子把他抱得很紧,生怕松手,他就会不见。他心想,必须保持冷静,那几个孩子不属于炎夕的记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都无法预知。
“雪芜,到家了!”炎夕欢喜的说道,双眼一亮,扯着他的衣襟,“快看快看!桃树开花了……”
他似乎听到破裂声,尖锐刺耳。他记得很清楚,午时,草庐后是没有桃树的。怔愣之际,一群仙鹤嗥吟着落在篱笆边上,暖风过尽樱无穷,他们处在漫飞的粉色之中,这景致说不出的唯美,动人,炎夕灿烂的笑着,唇畔露出淡淡的涡痕,她低眼望向降雪芜,“真美,雪芜,你说是不是?”
冰魄般的眸子颤然而动,男子伫立在原处,眼里映着她的容颜,这些原来……源自他。
有道声音从遥远的记忆里传来,“我只想当你的影子。”
那是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原来,他说了谎,他不只想当她的影子,不想只做她的知己,早在她第一次入桃花源,他就想要留她在这里。
眼前的一切才是他心中所想……
炎夕柔柔的环住他的颈,贴着他的耳际,“雪芜,这是真的吗?我们以后一直住在这里。”
听不见有人回应,炎夕说,“你再说一遍,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他没有注意到空际飘灵的璀璨,更不在乎有如仙境的美景,天地间,他只看见一点亮,那是她脸庞上的微光,渐渐凝聚,照进他冰封的心底,降雪芜浅浅一笑,“它们都是真的。”
彩霞满天,一抹淡淡的馨香飘入他的鼻间,原来,他还是清醒的,一直清醒的看着自己一步步的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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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盆里飘着热雾,他小心翼翼的把她的双足放进水中,加以手劲,为她去淤。进屋开始,她就不安份,手里握着一条桃枝,炎夕注视着降雪芜,不停的说话。
“我们也学别人一样,种田种菜吗?”
雪芜提醒,“你忘了我是教书先生。”
“对哦。”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降雪芜随即说,“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在后院搭个瓜棚。”
“真的吗?”她两眼放光,然后,又开始烦恼,“应该种什么呢?”
“你说呢?”
“那就种葫芦吧,《幽风》也有云:‘七月食瓜,八月断壶’。”
降雪芜拣起干布,一边替她擦干脚上的水花,一边说,“葫芦还没种下,就想着吃呀?”
“明天我就种去,你把你那些学生都喊来。”
雪芜坐到她身边,奇怪的问,“你种葫芦关学生什么事?”
“教书先生不能只教书啊,我这不是帮你吗?”
“还挺会自圆其说。”雪芜哭笑不得,“我看你呀,分明是想偷懒。”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认真的往外端视夜空,有星无月,明日会是个好天气,发现炎夕正疑惑的望着自己,他抚了抚她的发,说,“没什么。我正在想怎么帮你呢。不过搭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明天恐怕不行。”
她依在他身边,扬着桃枝,“我想你也是没空。明天得教学生。”
“这几日,放他们的假。”
“真的吗?”她欣喜的问,有些不大敢相信,“为什么?你这人,一天到晚都很忙。怎么忽然不误正业了?”
降雪芜笑道,“我这不是为了想多陪陪你这位漂亮姐姐吗?”
炎夕怔住了,就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那是张极清俊的面孔,略带温暖的微笑,她忍不住抱住他,倒让降雪芜吓了一跳。
他终于伸出手,穿过她耳后的长发,搂住她的肩,低声问,“怎么了?刚才不是挺高兴的吗?这会儿变得这么安静。”
“我不知道,只是心里害怕。”炎夕幽幽的说。
他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说,“有我在,你怕什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夕儿,我总在这里,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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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摊开画纸,一直低着头,炎夕站在桃树下,暖风徐徐的抚在脸上,本是舒心的,心里却十分恼火。仿佛感觉到什么,降雪芜抬头,目光与她交汇。
炎夕道,“你不看着我画的吗?”
他失声笑了两下,捋着袖,说,“不用看的。”
她忙走过去,正想说话时,便瞥见画纸上栩栩如生的眉目,“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画的啊?画得真好,真是传神。”
“是画里的人长得美。”他浅笑说。
若不是他画的是自己,她还真想多看两眼,听他这样说,她的脸好像发烧一样,只能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他作画时,表情很认真,花瓣般的唇微抿着,原本淡适的眼神变得明亮夺目,叫人移不开视线。人物肖像本不该由五官开始,他偏偏先画了她的双眼,眉眼挑起,微而弯,继而沉,单从这双眼,便能让人猜出,画中人必定是个美人。
“怎样?”他清新一笑。
炎夕执着画卷,这叫她怎么评?画里的是她本人,一时之间,她只说道,“这桃瓣也画得极好。”
降雪芜也不追问什么,“这画还差了一点。”
炎夕错愕,只见他旋身往里屋走去,出来时,手上拿着她的胭脂,他以指尖轻点,抚上画中人的唇,绮色顿生,画中人好像活了一般,与她对望。
炎夕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降雪芜连忙合上画卷,走过去,忧心问,“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也许,你画得太好,尤其是那双眼,好像在动……仿佛,仿佛画中人才是真的,我是假的。”
他安抚着她,突然丢开胭指,说了一句,“那就不画了。”
“我只是说笑而已。”炎夕劝说,“画得多好啊,怎么不画了呢?”她想过去拿画卷,腰上突然一紧,整个人落入一片温暖当中,他环抱住她的腰,紧紧的将她锁在怀里,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所以,炎夕感到有点疼,“雪芜?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松开手,只是突然很想抱她。
她转过身,圈住了他的肩,轻轻的笑,“你说不画就不画吧,反正,我才是活的。”
吃过饭后,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炎夕收拾碗筷,降雪芜独自站在院里,篱笆后面出现一片夕颜,他算好时间,正要去看,炎夕从屋里走出来,确定降雪芜在,她慌张的神色才微微收敛。
一时之间,他没办法离开,于是,牵起她的手,静静的笑。
她踮起脚,他顺势搂住她的腰,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有话要说,降雪芜道,“说吧。夕儿。”
“你会骗我吗?”
放在她腰间的手一滞,“……我……”
“我相信你不会的。”炎夕打断道,她深深呼吸一口气,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他总在这里。
“这么相信我呀?”降雪芜低头笑了两声,“你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我们降先生是为人师表的人,我对你啊,一万个放心。”炎夕调侃道。
他默默的凝视她,见她一脸天真的笑。
“我们说说将来吧。”
“将来?”
炎夕把玩着他的大掌,问,“嗯……将来,你会陪我种葫芦吗?”
他淡淡的笑应,“嗯。”
“也会……陪我出城逛集市,买东西?”
“嗯。”
“那,秋天时……你也会陪我上山摘晨露吗?”
“好。”
“冬天时,你要陪我赏雪。”
“行。”他顺着她说下去,“七夕的时候,我陪你看星星,八月葫芦熟了,我们一起摘。还有十二月……”
他的嗓音温如夏水,“夕儿,等到冰山的雪莲开了,我和你共赏。”
月光下,她美得极至,莺声出尘,她说,“还有一样,你忘了。”
“是什么?”
她忽然脸红,将头抵在他的肩上,“春天啊……你说,春天一到,我们就成亲。”
他的手骤的冰凉,万分艰难,他终于问,“夕儿,这是哪里?”
她以为,他在说笑,于是,佯怒的答道,“这是木棉村啊。”
“为什么你喜欢这里?桃林仙境不好吗?”
炎夕挣开他的怀抱,“山河,仙境,华宫,都是极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他不再说什么,也无法将她重新纳入怀里,心里空空的,像失了魂魄一样。那看似伸手可及的咫尺,实际是他无法逾越的天涯。
夜深时,降雪芜一个人走到院后,残英凋了,萧条荒索,他独自站在落白在当中,似是不甘心,却又无奈,缓慢的拈起一片落瓣,原来,他身处的只是一片幻境,那其实是虚的,所以,永远不可能成真。
炎夕醒来时,发现降雪芜已经不在了,她着急得四处寻找,见人就问,大家都说不知道。春天已经到了,那个人要违背诺言吗?
怅然伸手想推开门,有人却比她手快,那温暖的笑意,除了降雪芜还会有谁?他退开一步,满屋子的喜气跳入她的眼底,“这是……”
“再过一日,我们就成亲。”降雪芜含笑说。
树阳也微微斜倾,屋子里,那两人的身侧只有温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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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内正是花好月圆日,雾外有人叹了口气。
竹笙道,“你给了雪芜一道难题。”
“幻境,他出不了的。”降子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