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中跑来,笑得明媚娇憨,声音清脆婉转:“三哥!”
悦然认真地扑闪着双眼,“三哥,如若可以,悦然愿一生与你为伴。因为三哥的存在,已经把悦然心中的标准,抬得太高太高了,又有谁人能及?”
悦然双手叉腰立在花丛中,直视着双眼充斥着嫉愤的三公主,“三皇兄说过,我尉迟悦然是娇生惯养,但从不骄傲跋扈,只要你一日不做到这点,便一辈子不可能比得过我!”
悦然……
明艳如火是你,坦率真诚是你,古灵精怪是你……
悦然,悦然,尉迟皇家永远可爱耀眼的小公主。
三哥想你了,你知不知道?
可你却不愿意等我回来,再见你纯真的笑颜。
落语默默地看着他低垂的面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在碰触到他飘逸的发丝那一瞬,停顿良久,终究忍耐般地收了回去。
***
白昼增长,黑夜渐短。
渊熙二十三年的夏天逐渐带着满目苍翠悄然而至。
如今时节,放眼举朝上下,权贵世族,再没有人敢对一夜间名传天下的昭郡王怀有小觑之心,不屑之情。
那场让整个凤舞国都震上一震的户部查账风波还没有过去,就在众人猜测昭郡王仗着皇帝的宠信接着会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措的时候,他却开始偃旗息鼓,一方面巩固刚刚进入正轨的信用考核制度,规范档案建立,设置专责官员,与吏部的政绩挂钩,随着此项制度深深植根于整个政治体系,户部向来积弊难清的情况有了显著的改善。
另一方面,帐本彻查之后,昭郡王开始与户部尚书刘谦整顿三库。各地进贡的颜料,绸缎,茶叶等等的停滞时间被大大缩短,除去宫内所用,皇家赏赐外,多余的全部及时卖出,如此之后,三库内的货物霉烂浪费,鼠咬虫蛀的情况便再没有了。
昭郡王入京的短短几个月内,户部整肃,国库充盈,秩序井然,在以户部尚书刘谦与左丞相魏成中的进言下,渊熙帝终于对功勋斐然的昭郡王下了封赏——
皇三子昭郡王,贵而不骄,尊而不舒,克己奉公,才德盖世,封昭亲王,并升一品议政王!
平地惊雷,众人议论纷纷,却又觉得实在合情合理,无可指栽。
若以前还能因为三皇子那身份不明的生母而反对,现今堂堂南方第一家族千金的身份摆出来,谁还敢多话?
而在渊熙末年屈指可数的皇帝亲旨中,这一道圣旨无疑标志着,朝廷风云正式进入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然而英俊卓绝,少年得志,贤名在外,且尊贵仅次于太子,这样的昭亲王,竟然做出了自毁长城的事情——拒绝早朝。
因为此事,昭亲王与太子交恶的谣言喧嚣尘上。
天凌不管不顾,天天只往返于自家宅邸,与皇帝寝宫。
宫内人只知道,皇帝宠爱皇子公主并不稀奇,奇的是如此信一个人,才是前所未有。
昭亲王天天来,皇帝也并不与之多话,然只要是昭亲王奉上的药汁,补品,膳食,皇帝没有不顺从地咽下的,偶尔有一两天昭亲王被外面显贵或是宫内的十五皇子拖住耽误了时辰,向来威武肃然的帝王竟然就使小性子滴水不进。
更奇的还有。皇帝自病倒不起后,便同所有迟暮之年的帝王一般欲求助于丹药。那日昭亲王进宫在殿堂见到那个颇有名号的无忧道士,冷着脸便摔碎了所有历经九九八十一天炼成的丹药,宫女太监吓得一个个磕头磕得像捣蒜,怕昭亲王的怒火,也怕皇帝的盛怒,却只见渊熙帝浑浊的双眼看着嘴抿得紧紧的儿子,暗叹一口气,便不再看那道士和满地丹药一眼,竟然是默默地从了他,从此再不提炼丹。
到了这种地步,已经难以说,是圣宠浓厚,抑或心魂契合。
这日天凌出了乾正殿,照例挥开跟随的副总管太监,一个人慢慢走出皇宫。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却见两个宫女互相推搡,轻声争执。
看她们的服饰,似是太子东宫的大宫女。
枝叶晃动,绿色铺天盖地。
脸孔圆润的宫女带着哭声道,“姑姑你就然我去吧,太子殿下太可怜了,亲王九千岁就在皇上寝宫里,再不去就要错过了!”
拖着她双臂的宫女稍显年长,不知道如何让劝她,又急又怒道,“你不是心中一直怨恨太子殿下阴毒残忍,此刻却冒这大险只为圆他一个心愿?”
那宫女饮泣道,“现在的太子怎还是那个阴狠的太子?这几日殿下发病愈发频繁,今日好不容易熬到下朝,憔悴万分却强撑着,只为福王殿下的一句‘做得好就让见三殿下’,我实在忍不住了啊姑姑……”
年长的宫女叹息道,“殿下如此这般谁能不心酸怜惜?然则太子的威望,地位,你有没有想过?你去找了昭亲王,谁能保证他不害了如今脆弱的殿下?更何况,还有太子妃……”
天凌站了一会儿,疑窦在心中点点扩大。心中却一直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干脆地转身而去,嘴角上扬,勾起浅笑。
看来,是该上上早朝了……
第二日的早朝,昭亲王的存在无疑成为议政殿最瞩目的焦点。
暗黄色的亲王朝服在他身上笔挺妥帖,五爪盘龙缭绕其上,衬上他微挑的唇线,永远波光流动的眼眸,真真是风流无端,风采绝世。
睿王尉迟沂然不动声色地站在他下手,为他挡去少数几人放肆打量,和右丞相阴鸷的目光。
天凌注意到了福王在看到他时一瞬间的慌乱,对他颔首示意,唇齿含笑间,福王的双唇抿得死紧。
蟠龙金鼎内燃着的上等紫檀香,青烟缕缕。
太子殿下走出金黄色的帷幕,坐上龙椅。
刚想抬头说话,那日日说惯的话却如骨鲠在喉,噎得他几近窒息。
满堂疑惑的眼神,其中的一双狭长晶亮的眼眸闪着惑人的光彩。
他假意咳嗽,终于缓缓吐出:“大人们请起。”
一旁的太监尖声道:“有事参本,无事退朝——”
右丞相踏出一步,举起一本参本,“殿下,臣有事相禀——”
坐上的太子淡然道,“外祖父不必多礼。”
今日的早朝格外平和,平时太子党与睿王党的对峙不复得见,常当和事佬的左丞相也不用出马,谈到分歧之时,更是有昭亲王不时淡淡几句,化一切于无形。
明眼人却看出,朝堂内,隐隐然已经形成另外一股势力,不显眼,不集中,却柔韧而强大。
偷偷向淡笑怡然的昭亲王投去一眼,那一份和气更衬得他面容俊雅无双,却让人莫名地不寒而栗!
而太子则表现的机械而完美。
除了他不时漂移的眼神,以及其中满含欣喜和近乎饱胀的依恋……
天凌瞥见身旁沂然兴味的眼神,暗暗一笑,看来沂然也发觉了。
眼前的这个太子,装得再像,也掩盖不了他眼眸深处藏匿的青涩,与惶恐。
边塞守备,赋税盐运,这些大事议论完毕后,很少有人看见,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暗暗舒了一口气。
正要宣布退朝,一直沉默的右左丞相却恭敬道,“殿下,前几日老臣面圣,圣上曾言露为昭亲王立正妃的意愿,不若今日乘亲王在场定了此事?”
婚丧嫁娶,再应当不过,况且昭亲王年已十八,这个年龄的贵族早已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了。
只是从政治的角度去看,这个尊贵的正妃的人选需要层层选拔而已。
一片附和声中,太子手中的绿蟠麒麟镇纸生生地砸在地上,突兀的碰撞声震得满朝文武瞬间一片寂静。
站在左派第一列的天凌,清晰地看到他咬紧了殷红的下唇,长睫轻颤。
下一刻,却抬头冷然道,“兹事体大,且容本宫与父皇商榷后再定。”说罢下堂离去,众官恭送。
天凌没有漏看,那明黄色的单薄身影隐入帷幕的时候,不可控制地轻颤。
接下来的月余内,也不知是渊熙帝的授意,还是昭亲王终于开了窍,无论是京城的风雅之地,还是名门之府,到处都可以见到昭亲王风流倜傥的身影。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想不到朝堂上的昭亲王果决练达一词一句都透着令人折服的威力,在名媛淑女面前,却又是另一番风华,邪肆跳脱,魅力天成,不要说风尘女子以见他一面,为之抚琴唱曲为荣,就连皇城里平素自视清高的闺中小姐竟然也为了他争得勾心斗角。
已经整整一个月,京城的八卦全部围绕着京城内的痴女怨妇,与那话题中心的少年昭亲王。
那瞩目的正妃人选,却总也定不下来。
左丞相被渊熙帝全权委托物色人选,此刻无可奈何地坐在长空山庄的正厅内,小心问道,“王爷,你总得透个口风吧?皇上说了,最重要是你喜欢,那末究竟是那吏部李尚书的二小姐,还是陈御史的胞妹?”
天凌笑而不答,只手把玩着手中的白瓷画珐琅酒杯,还是那抹淡笑挂在嘴边,亲近又似疏远。
他身下的黑胡桃木椅按说也并不少见,偏偏他斜靠在上面,就是讲不出的悦目。
这样的人物,偏他又是执掌大权的唯一一个皇子亲王,当朝议政大臣——怎不叫人向往?
天凌手指屋角的一盆滴水观音笑道,“对花,我从不上心,若必须供着几盆,我也愿是这般好养的,即便放任自生自灭,亦能生生不息。”
魏成中浑身一震,苦笑连连。
京城里的小姐姑娘们,自求多福吧。
遇到这样一个让人爱恨交加的祸害,实在不知该是庆幸,抑或悔恨……
花火
自从昭亲王上朝以来,早朝便是断断续续,有一日没一日,据闻太子殿下因春夏之交不慎感染了风寒,病情虽然不重,却反反复复,参与的政事大部分都下放给了右丞相与福王。太子党的官员额头不免冷汗涔涔,自从昭亲王回来,格局变化间,不但五皇子睿王阵营越来越壮大,攻势愈发猛烈,昭亲王身后日益明晰的阵营也让他们胆战心惊,偏偏太子又在这个关头生病,不说皇上会不会对储君的健康产生疑虑从而动摇太子的地位,就是他两个皇弟恐怕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就算早朝得以正常举行,太子也脾气古怪多变,让人费解。
他有时阴郁暴躁,冷笑间,手段雷霆,与睿王处处争锋相对,朝堂上杀机四伏。
他有时又神态疲惫,一场早朝下来都微微垂眸,淡漠得仿佛坐在那至尊之座上哪怕一秒都是勉强……
而昭亲王却又不再上朝了。
被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折磨了几日,终于不断有官员前来请他上朝。
是日,又送走一批,天凌面露讥讽道,“朝堂内如此动乱,又怎能举朝一心治理国事?”
落语掩嘴轻笑,“殿下岂不是把六殿下也说了进去?”
天凌也笑了,“怎么会,我待沂然如亲兄弟,断然不会说他坏处。”他顿了顿,对着面露惑色的落语道,“若我没有猜错,沂然如今的锋矛全开,半分是为了悦然,那另外半分,便是他这几年来争权夺势的初衷,而这个初衷,若是我猜对了……这辈子,也许我都还他不清了……”
这番话,自然不用回答,落语默默站了会儿,见他重新埋首于桌上堆积如山的近日南方文书,掩了门走出去。
碧空如洗。
落语仰头闭目,春风拂面。
不远处的巍巍皇宫中,必然有人被同样的春风拂过,却心神凄凄,满面憔悴。
可是太子殿下,你与睿王相差,又何止千里?
入了仲夏,天气闷热,蝉声阵阵,花香馥郁。
而原先安殷两家互利称霸的南方局势,随着殷氏进入太子阵营,一变再变。
合作变为敌对,生意上的势力划分进行得异常激烈,瞬息万变,而原先的南淮军,因为殷氏驻军的撤离,也开始征兵买马,洗牌重组。
关于暗夜的谍报,安家送来的文书,堆得几丈高,天凌抚着眉埋首其中,往往一坐就没个头,夜夜都非要逼得值夜的暗卫现身下跪请他就寝才罢休。
是日,八角龙骨灯盏下,天凌神色淡然地批改着文书,一边坚硬冰冷的青石地砖上跪着石像一般纹丝不动的展墨,半身光晕,半身阴影。
天凌对着手上的谍报,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上面只简洁的一行字:
右督御史杜子舟回京。
四年不见,升了二品大员,杜斐则,杜子舟,你小子莫非是来讨当年的恩情?
转眼看到展墨执着的身影,天凌拧眉道,“行了,起来吧,主子爷我这就去睡了!”
展墨平稳如钟地道,“属下只是遵从老大的吩咐。”
天凌闻之笑骂,“本来以为他风雷不来终于少了个保姆成日唠唠叨叨,想不到倒保姆反而多了几个!”一边说一遍骂骂咧咧地回房去了。
展墨紧跟上前,古铜色的脸孔暗暗一笑,舒了一口气。
天热乘凉时,留言满天起。
外面对昭亲王不上朝的事传得满天飞,据说其中最靠谱的是:昭亲王不上朝,是因为几员朝廷大将被女儿以死相逼非昭亲王不嫁,于是终日八爪鱼一般地缠着他,昭亲王不厌其烦,干脆关了个清净。
天凌啼笑皆非,挥手叫人备了马车,终于一日出闺门了,而且还是晚上。
是日街坊内华灯结彩,宝马香车,飞盖遮月,莺燕成群,笑语嫣嫣。
凤舞国的三大节庆——元日新春,元宵佳节,花火盛宴。
——而今日,正是渊熙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