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花火节。
马车停在睿王府的门口,掀开帘子一看,沂然提着灯笼安静地站在门口,淡藕色长衫,玉带在腰际轻轻束起,头发斜斜垂下,低头间,宛然一个温顺淡雅的少年郎。
那浓重的肃杀与练达,此时竟然了无踪迹。
刚要下车,沂然身后又钻出一个小豆丁,看见他出来,上蹦下跳,被身后着了急的宫女拖着衣襟才稳住,一双手却仍旧挥得像上树的小鸡。
天凌有些诧异,“小家伙怎么会来的?”
依然淡然一笑,声音却阴沉:“正好在我府上玩,晚上了还赖着,就被他知道了……”
声音里不乏无奈,天凌一愣,拍着他的肩膀忍不住笑出声来。
上车时,念莹自然地张开双手要天凌抱,天凌更是习惯性地就要使力,不想沂然靠在车门上温柔道,“念莹还是个小娃娃,恩,要抱,要抱。”
念莹扁了扁嘴,手脚并用姿势难看地上了车。
把车停在闹市边一条安静的小巷,三人下车。
暗卫十人,加上零殇,应能足够保证三人的安全了。
花火节,除了半个时辰一放的炫目花火,最大的特色就是琳琅的小吃。
香脆的锅饼,软糯的米丰糕,鲜辣的拌凉粉,豆腐花,还有剔透的外邦绿玉葡萄,一样样让人馋涎欲滴。
念萤第一次参加花火会,兴奋得满大街转,一样样吃下来,个子这么小,胃口却大得可怕,吃饱喝足,又跑上一个摆放着形形色色面具的小摊。
他取下一个狰狞的青铜鬼脸面具,戴在脸上转过来得意道,“三哥五哥你们看,帅吧?”
小十五个子小,面具堪堪固定在他脸上,并且在还在慢慢滑落,头顶的几簇头发蹦儿蹦儿地晃……
“真帅……”天凌与沂然同时把脸转向一边,堪堪忍住笑意。
三人于是一人买了一顶,挂在脸上,便是两个潇洒挺拔的大鬼,一个滑稽可爱的小鬼……
正走着,突然一番人潮耸动,三人被挤出了距离,天凌一边护着念萤一边找沂然,忽然余光出闪过一个人影,立刻腰间一紧,耳际暧昧的热气拂来,后面的人柔软的唇轻该死的吻上他的耳珠……
天凌皱眉,使了七分的劲道,狠狠捏住对方手腕,转身寻去,入目的是一个同他一般的狰狞鬼脸,两人身量相当,那人青铜色的凹凸缝隙间,一双晶亮的眼眸熠熠生辉,夜色下,轻轻一眨,抛出一个媚眼。
情人之间被吃吃豆腐,那叫调情,在大街上被不认识的人吃豆腐,那叫猥亵。
被人猥亵,他显然很不乐意。
两人视线相接,天凌的眼神冰冷,对方却恍若未见,也不顾被捏得咯咯作响的手腕,促狭一笑,手间一转,借着再次耸动的人潮,顷刻间抽身而去。
天凌神色难辨,眯缝着眼瞧着远去的身影。
挤过人群而来的沂然轻声道,“三哥,现在人最多,我们去那边的草坪避避吧。”眼神却也在不经意间飘向那个消失于人海的男子。
天凌瞟他一眼,低头问念莹,“去不去?”
小十五刚才被挤得晕头转向,为了透气,已经把青铜面具挂在脖子上,白着一张脸抱着天凌点头:“恩。”
他倒没瞧见刚才那一幕——因为他矮。
沂然挑眉,把他拉过来嘲笑道:“我们小念莹果然还是娃娃,娇弱着呢。”
小十五咬咬嘴唇委屈道,“今天五哥好奇怪,老欺负我。”
天凌若有所思地看向依然,后者已然飘然走向路边的草坪。
岸边的草地上,处处围坐着华衣的公子小姐,不少人脸上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谈笑高歌。
不少女子在放小型花火,一簇一簇的火苗,虽小且亮,映得人面桃花,分外光彩。
最近处有一堆人在随意说笑,莺声燕语娓娓飘近,脂粉香气阵阵袭来。
天凌低头看到其中两个娇媚袅娜的女子,正欲走过,一个满含磁性的声音响起,逗得两位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脚步停顿,天凌转身,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子随意地坐在两位姑娘之间,脸上套着一个青铜面具,一手撑地,皓白的手腕上,一轮轮红色的掐痕清晰鲜明。
天凌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后,伸出两个手指揭去他面具的同时冷声道,“杜大人,真巧不是。”
一双桃花眼赫然入目,五分轻佻,五分专注,夜色微醺下,点点波光灿若星辰。
那边的姑娘却一片惊呼,晃着一身绫罗绸缎珠玉宝钗,袅袅娜娜地过来揭他的面具,天凌配合地任由她们上下其手,李尚书的二小姐李如晴看到他的面容,娇呼道,“妹妹,竟然真的是昭亲王!”另一边陈皎月面色飞红,咬唇轻轻道,“是我先揭下他的面具的……”
这是什么事儿?一边沂然与杜斐则打过招呼,念萤瞪着大眼睛,同样不知所以。
刚才磁性十足的声音这次响在他耳边,“近年民间流行的规矩,戴着面具被人认出,便欠对方一个吻。”
如晴皎月痴痴地掩嘴笑起来。
“王爷,不要听他胡说,戴面具的人若被异性认出来,便要共同走过姻缘桥而已。”
民间久传,走过姻缘桥的男女,从此便能两心相依,永不离弃。
杜斐则笑得万分欠扁,“如此劳烦昭亲王随我们走一趟了~”
天凌面无表情道:“几年不见,你愈发恶心。”
顿一会儿看向他淤血的手腕,眼神暧昧,却冷笑道,“胆子也越来越大。”
杜斐则理理衣摆,凑到他耳边说,“王爷真冷淡,您是不是也该念念旧情?四年前可是在下助您逃出生天,不然以太子布下的重重陷阱,您可能招架?”
天凌冷然道,“杜大人的恩情本王一定会还,大人今后有什么困难但说无妨。”
“凭本少爷的本事,会有什么大难题?当年助你逃出被太子盯上,大不了一走了之,几年后还不是给我加了官?”杜斐则摸摸下巴,欠扁道:“我要你——以,身,相,许。”
最后那句话,杜斐则是加大了音量说的,一圈人听到刹那都没了声音。
天凌依旧面色淡然,点头道,“好,明日我就命人去你府上下聘——朝廷正为本王选妃,这昭亲王妃给你做,你满意否?”
楞了一秒钟,所有人都笑趴。
念莹有些不明所以,抬头问道,“妃子也可以是男子吗?“
天凌漫不经心地摸摸他的头,眉眼弯弯,“你三哥的可以,别人的不行。”
这话端的是荒诞,偏偏尉迟天凌一说出来,配上自然流露的尊贵与慵慢,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
换个角度,若认真考虑,这句话中隐藏的信息太多太多……
如晴笑得双颊绯红,半怨半嗔道,“昭亲王如此一说,岂不是又要折上好些京城俊少的心?”
皎月却想了想,婉婉问道,“王爷这么说,可是已经有属意的人选?”
天凌眯着眼向她瞧过去,大方地点头道,“没错。”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最后,还是在杜斐则的提议下,一行人上了姻缘桥。
姻缘桥上,竖着一个个灯笼,下面绑着竹签,里面写满了关乎男女情爱的誓言。
沂然不知道为什么与两位小姐走在了一起,于是天凌与杜斐则落在了最后方,念莹似乎也被这里静谧的气氛影响,安静了不少。
杜斐则低头道,“恕下官冒犯,十五皇子的名字,可是昭亲王当年给取得?”
念莹仰头奇道,“我的名字是三哥帮我起的,杜大人知道?”
天凌笑道,“他当然知道,这皇城里的事情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杜斐则不急不恼道,“过誉,过誉。十五殿下的名字取得极美,可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母妃说是思念萤火之光的意思,美着呢!”
一丝幽暗在天凌眼中晃过,他用指腹轻轻勾过小人黏在额头的发丝,“小十五喜欢就好。”
杜斐则瞥他一眼,打开折扇,闲闲晃了几下,嘴里吐出几个字,“思念萤火之光,萤火与谁共赏,思念给予谁人?”
天凌脚步略微凝滞,旋即眯眼笑道,“杜大人真真文人风情,本王年少时可没想那么多,看见粉嫩嫩的小孩儿喜爱非常,一时脱口而出罢了。”
折扇哗啦啦一收,杜斐则也笑,“十五皇子年幼时自是可爱,听说与某位皇子小时候很是相似……”
天凌似笑非笑道,“杜大人何时变得这么不爽快?小十五名字的来历,你要作何感想,都随你,在我这里求个证明,又能如何?”
杜斐则被他说得张口无言。
再看他不带一丝留恋的背影,苦笑道,十五皇子尉迟念莹,看到他便如同看到一个伤疤,情不自禁要去揭,结果伤疤是谁的伤疤,鲜血淋漓的又是谁?
下了桥,一片更为浓密的草地在眼前展开,刚席地而坐,一朵绚烂至极的巨大花朵在对岸轰然绽放。
骚动的人群欢呼中夹杂着惊叹,这一场的花火开始了!
果然,耀目繁盛的花火接踵而来,天空一片鲜亮,令人目眩神迷。
天凌转眼看到沂然白玉般的面容映衬着漫天斑斓的色彩,嘴角微微带笑,不禁也柔软了眉眼。
两人仍旧和久往前一样,并肩,席地,仰头望空。
纵然身边女孩儿欢快的笑声不复存在,这个烟火会,还是会在每年夏至,放出喧闹,带出欢腾。
三个人的烟火会已经消失,两个人的烟火会可会一年一年,继续存在?
浓密墨黑的树影略微摇晃了一下,天凌横过狭长的眼眸,微一拢阖,手中便多了一张字条。
这身手,想是零殇了。
在喧闹的人群中借着光一瞥,又不经意地收了起来,继续抬头观赏烟火。
再过一会儿,睿王府的下人匆匆忙忙赶过来,似乎专门传信来的,对沂然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沂然回头笑道,“太子殿下中了暑症,明日早朝罢了。”
杜非则自刚刚碰了个硬的,便一直小心翼翼,此刻瞅了瞅天凌手中的纸条,不敢吱声。
天凌斜睨他一眼,使了内里把手中纸条化成了灰。
那纸条原本只写了四个字:太子失踪。
旧情
最终是四更时分,一伙人才各自回府。
灯火仍旧通明,走到偏僻一些的路上,才渐渐看到一两家铺子正在准备回去,锅碗瓢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天凌送如晴皎月上马车,两位千金小姐趴在窗口依依不舍,天凌的薄唇在夜色中一开一阖,车上挂的八角灯笼映得他面如冠玉,再配着他声音低柔沉魅,俩姑娘立时缴兵卸甲,不知不觉连点了几个头——然后乖乖回府。
陪了两位小姐大半个晚上的沂然慢慢踱到天凌身边,收起了一贯温润谦和的笑脸,眼角微微挑起望着两个女子的背影道,“皇兄,若要在这二人中选一个娶入王府,李如晴不行,陈皎月可以。”
天凌闻之不惊不疑,“哦?为什么?”
沂然嘴角牵起一一个冷淡的笑,“她好养。”
走在边上的杜斐则脸色一变再变,“你,你们是女人的天敌~~!”
天凌转头,脸上似笑非笑,“随你怎么说。”
念萤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接口道,“三哥这么厉害,何止是女人的天敌?”
眼看尉迟沂然饱含内容的眼神飘向自己,杜非则脸色陡然再变——再无话可说。
回了长空山庄,门口鱼贯而出的两排下人里似乎少了些熟面孔,天凌沉默一番,问一旁着淡青色的副管事赵叶:“大管事呢。”
赵叶细瘦的身板一个轻晃,呼吸加重,舔舔嘴唇道,“回王爷,大管事刚才起就一直被落语姑娘扣在疏影苑呢。”
天凌闻之却不作任何反应,也不去落语住的疏影苑,而是稳步迈向自己的主院。
赵叶更加心中坎坷,冷汗涔涔,亦步亦趋,腰弯得像驼背了似的。
进了内室,赵叶没叫内房丫头,亲自打水泡茶,铺被侍衣。
赵叶走近龙凤雕花柜,正要照例拿出香薰袋来摆在枕边,手已触碰到把手之际,突然床榻上的男子懒懒出声道,“今天不用了。”
赵叶一愣,“爷,卫太医说了,香薰袋有一天不摆在枕边,您就睡不……”
天凌低笑一声,慢慢道,“是怕我睡不好,不方便你们晚上搞小动作?”
赵叶心中惊惧,只觉双腿骤然酸软,膝盖敲在地上,一记闷响,“王爷,小的不敢啊,王爷明鉴!小的忠心日月可鉴……”
“副管事,本王爷知你忠心,不过爷不要愚忠的手下,以后,多看多听,多用些脑子,知道么?”
赵叶立刻头磕得像捣蒜,口中连连呼是。
天凌点头,挥手,赵叶额头一块血肿,躬身退去。
室内寂静,但余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天凌起身撑着茶几,吹灭了蜡烛。
黑暗执掌,月光流过窗柩,铺陈满地。
室内一阵窸窣声后,回归寂静。
如许的无波寂静下,床前的如水月光在不可察觉的一刹那被截断,而后是突兀的,吱呀——
龙凤雕花柜被最大程度地拉开,锁片磕出清越的响声。
立式橱柜,往往空间很大——大到常常能够作为捉迷藏的孩子藏身的不二选择。
眼前的人,瘦削的双臂盘旋着金边祥云,环抱住蜷缩的双腿。
一双漆黑透亮的双眸,虽然流露惊慌,却直直地望着眼前背着月光,面容俊美而清贵的昭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