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丝滑下肩臂,天凌不耐烦地甩甩头发,微启双唇:“清夜,出来。”
话未落音,便被拦腰紧紧抱住,眼前王朝如今的第一人,尊贵的太子殿下,竟然如此孩子气地,抛去骄傲,卸下心机,埋头于另一人的怀里,咬牙吞下就要溢出的抽泣。
他没有看到,他紧紧抱住不愿放手的男子,垂眸掩去划过的眸光,左手在空中悬了很久,才落下。
太子殿下抬头,苍白的脸色映着清浅的月光,更是透如蝉翼。
“天凌,你告诉我,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只在朝堂上才能见你,见了却是咫尺天涯,冷淡,生疏,甚至是敌对?”
“我想不起来的这几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天凌顿了顿,把他抱出来,放在镂花团椅上,抚慰般地柔声道,“告诉我,你能想起来的,是到什么时候为止?”
***
走进疏影苑的时候,院子里的暗卫齐齐现身,一丝不苟地弯下一样的高度。
正厅里,端坐着水粉色的女子,仍旧带着盈盈的笑,低头间的神色却透着隐隐的阴寒,见天凌进来,款款福了福,恭敬道,“主子,暴露出来的那些细作怎么处置?”
天凌结果落语递来的名单,对她投去赞赏的一笑,仍旧是悠悠的语调,“放着不动。”
见落语蹙眉,又接着吩咐道,“调剂各人的职位,名升暗降或是怎样,你看着办。找人盯紧了这些人。”天凌似笑非笑道,“放他们的殿下主子进来可以,别的人可不行。”
落语点点头,又问,“那大管事……”
天凌瞟一眼地上跪的簌簌发抖的大管事,慢慢踱过去低头问,“刘管事,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儿?”
看他茫然却因惊恐睁大的眼睛,天凌厉声道,“作为我昭亲王府的大管事,府里混进了太子党的细作都无知无觉?大管事大管事,忠心耿耿地管好主子我的吃穿用度就成了么?不会真正为主子分忧防患,养你何用?!!”
汗滴一颗颗滚落,划下刘管事的头额。这下子是彻底明白了,今儿晚上宫里来人传太子中暑,主子爷早就料到太子殿下混进了府里,因此乘机让手下人冷眼旁观,让那些个为太子前后张罗的细作一个个暴露了个彻底。
而自己,错得名副其实!又有什么可说的?
他连连叩头,“刘昌荣愿受主子爷惩罚!”
天凌冷着脸道,“副管事赵叶升为大管事,贬你为杂工,去新大管事处领职。”
落语看着刘昌容五体投地地出去,问道,“主子早就发现府里有细作,为何不早些提点他?”
“刘昌荣忠心实干,却不是大管事的料,相比较而言我更看好赵叶。”
落语看着眼前默然的锦衣男子,叹道,你这又何尝不是在保护那个忠心不二的老实人呢……
“主子,那太子殿下……”
“如我所料,的确是‘离空’,老变态黑蝎老怪的手笔。”
“离空”此药,专为另一味药而配——“烈阳”
“烈阳”可以以生命力,抑或说是寿命来代价急剧提升家族独有的神力,而“离空”,则延缓使用者身上的副作用——身体那摧枯拉朽般的飞速老化。
尉迟清夜在少年时服用的“烈阳”,已经让他必须以“离空”来抵制了么。
用烈阳来逆天谋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然他伤害他人,绝人后路,却不能饶恕!
“那‘烈阳’的副作用,真是如主子所知?”
天凌淡淡弯起唇角,“服用者或可神智错乱,梦实不分;或可心智退流,如同小儿……”
“哼,现在我房里的太子殿下,完全是十二岁那年的那个他。”
落语哑然抬头,面色惊豫。
默然间,万籁静寂。
就连遥远处的打更声,都能模模糊糊地,传入耳际。
探听到门外细微的脚步声,落语拧眉走近,摆出一个防备的姿势。
被重重保卫的这个别院,什么人胆敢靠近?
听脚步声,又显然不是常常走动的下人。
莫非外面的暗卫都被打败?
这一念想,惊起背脊处薄薄的一层汗,急急地与天凌对视,想不到对方仍旧随意地站在那里,晕黄烛光下的面容沉静美好,好像一尊亘古不变的俊美神像。
电光火石间,门被打开,一双白净的双手,玲珑如葱。
清夜松松地披着外衣,露出里面雪白的褥衣,长睫微抬,仿佛没有落语这个人似的,径直走向天凌,“刚才醒来,发现你不在,有点担心,所以……”
天凌默然看着他,缓缓抬手拂起外衣盖住裸露的肌肤,低声道,“这是落语,在我府里帮忙管事。”
说管事,却完全不同于原先设立的王府管事,落语作为天凌的心腹,密谍组织的上层成员,多半是半个主子的存在。
更何况,世人皆知,江南第一名妓的落语,现在是三皇子昭亲王的爱妾,于是男人发疯般地嫉妒昭亲王,女人发恨似的诅咒落语……
至于以前落语的座上宾安如寂,人们除了感叹青楼女子薄情寡意之外,不多时刻就抛之脑后了。
落语的名字,已经响彻京城——不但是因为她身为昭亲王唯一的姬妾,同时还有她与绯珏郡主的姐妹关系。
显然,清夜也知道这个风华天下的女子。
他抬起头,抿嘴道,“你出去,我要和他独处。”
落语失笑,半分不让地回道,“殿下,这里是昭亲王府,我是三殿下的手下,而这里是我住的别院。”
清夜恼怒道,“区区一个侍妾,却这般没规矩,凌……”
天凌拉住他的手,不待他回应便推出门去,道,“回我的卧房去。”说罢就走向门口,经过落语身边时候,轻声道,“我要他恢复原样……”随即冷酷地笑道,“他这个破样子,赢了他又有什么意思?他什么都不记得,又怎么让他痛苦,让他悔恨欲死?”
落语轻颤,回头却只捕捉到他的背影。
夜色清谧,他临风而去。
主上,落语明白你的心,因你这般骄傲,也这般通透人心。
你如此明白这个人,知道怎样才能撕裂他的伤口,给予他致命一击。
可是,要面对这个十二岁的清夜,何尝不是对你的一种折磨?
因为十二岁的尉迟清夜,还是那个纯净的少年,一切变化尚未发生,一切丑陋还未成型。
十二岁的二皇子尉迟清夜,心中是真真只有一个尉迟天凌。
十二岁的他,还仍旧是你当年敞开心扉,全心接受的心爱之人。
他天生尊贵,白瓷雪肤,长身玉立,少年芝兰般的身段,与气质。
他十二岁,你十岁的那年,正是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
回到内房,天凌安置了清夜,便回身熄灯。
头埋在被子里的清夜还在不满地絮絮叨叨。
“那个落语,如此倨傲,哪里有一个姬妾的样子?凌你还是……”
天凌并不辩驳,淡淡道,“我从不把她只当一个姬妾,也不单是一个手下。”
清夜白了脸色,小心翼翼道“……你果然在生气,对不对?飞环虽然是太子妃,但我只把她当妹妹……”
天凌在暗色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却还是柔声道,“太晚了,该睡觉了。”说着抬起一碗药汁给他,“你要回复记忆,就乖乖喝下这碗药。”
清夜仔细看他一眼,然后顺从地喝下药,只有微微皱着眉头说明他在忍受着苦涩。
喝完药,维持着皱眉头的表情,仰头道,“凌,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对待不行么。”
天凌拉过被子,上床嘲弄道,“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么。”
清夜闻之彻底愣住,随即颤抖着声音道,“凌你不要这样,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我明明没有什么改变不是吗……”说着说着明显哽咽起来,很快就泣不成声,“你是怪我擅自来找你给你添麻烦么……可是我已等了很久,每天天未亮就起来背奏本,在朝堂上坐如针毡,被关在太子寝宫一关就是一天……我什么都按照他们说的做……可是他们——飞环,陆月就是不让我见你……”
天凌撑起半边身体,面容仍旧沉静,却终究掩饰不住一丝丝疲惫。
他像对待一个孩子般有节奏地拍着他,轻声抚慰。
一日的折腾,清夜很快睡着。
他没有看见,天凌静静地望着窗柩,大半个夜晚之后才阖眼。
月光一泻如银,碎满了地。
这一夜,卫太医特制的薰香药囊始终没有拿出来用。
没有它,堪堪只得浅眠。
然浅眠,才清醒。
另一头的清夜睡在天凌身边,呼吸悠长。
梦里,依稀是自己十六七岁的光景,二人偷溜出宫郊游,一同爬上京城第一古塔的宣宁塔。
十几级的陡梯,就算平时练武,两人也已经微喘,但站定,只觉风声猎猎,万里晴空,天地无限广阔。
遥望间,清夜喃喃道,“危塔近百尺,越上而越难达,风景愈加珍贵,游人愈加留恋,可塔是尖的,越是拾级而上,可容纳的人就越少……”
天凌静静听完,双目潋滟一挑,笑开道,“行了,又在瞎想什么?”
清夜心神恍惚,脱口而出,“若把君心比高塔,何人幸得顶端驻?”
说完,却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别过脸去,牢牢盯着扶手上的小石狮子,脸的边际却一点点红出来。
耳边划过愉悦的轻笑,而后脸被捧住。
别回来。
盅惑的灼热气息下,唇齿纠缠。
缠绵,晕眩,分开,仰首。
——犹记那时他的笑容,不是面对旁人时的完美无缺,不是面对沂然悦然时的跳脱肆意,而是宁静,淡婉,美好得几乎让人心生玷污之意。
他的答案不言而喻:在我心中最高高在上的,舍你其谁?
可是心中的空虚的黑洞,还是以吞噬一切的速度,怪物一般飞速庞大。
后来,清夜才顿悟,当时的自己,原来问错了问题。
他那时候问的是,在你心中,我是否第一?
可他应当问:在你心中,我是否唯一……
他那颠倒众生的弟弟,一个抬手便有朝官俯首,一个笑靥便得他人倾心,他怎能没有惶恐,怎能排却不安?
——他想问,我在你心中,是否一如你在我心中一般的,至高而唯一?
***
翌日清晨,右督御史杜斐则求见。
天凌懒洋洋走到客厅的时候,杜斐则本来就阴沉的脸又拉长不少。
主人家大刺刺往上座一坐,兴味道,“鞋拔脸杜大人,今儿个便秘了不成?”
杜斐则痛声大叫,“你!你……出去四年怎么混得如此油嘴滑舌,四年前那个可爱的三皇子呢?早知道当初便不把你送出宫去!”
“杜大人不用每次都提醒我欠你的。今日杜大人是所为何事?”
杜斐则肃容道,“昨日殿下许下的以身相许之诺言还算数么?”
天凌斜睨他一眼,笑得十分暧昧:“自然算数,想杜大人之风流,本王自小就有见识,仰慕久已!”
结果,一个半分真心,一个十足随意下,两人竟然真的往内院走去。
路过天凌住的主院,天凌不辨神色的投去一瞥,最终却是停在偏院一间白粉墙壁的一排佣人房中的一间。
老旧衣服陈年堆放的味道,与皂角味一起扑面而来。
杜斐则脸色转青,勉强问道,“为何不去殿下卧房?”
天凌猝然回头绽开一个笑容,近距离下,杜斐则懵了个彻底,迷茫的一刹那就被他强扯了进去。
门,被砰然关上。
他被重重丢在硬得发指的木板床上,浑身骨头痛得叫嚣。
双手反举,衣服被粗暴地扯开,动作全无一丝温存。
这一切动作又是在电光火石间,等杜斐则回过神来的时候,脑子里终于开始有了反应:
……这似乎,与自己本来设想的相去甚远??!
缠绵
眼前的人,高挺秀拔的鼻,白玉生光的脸颊,风流细长的眼,满头的发时而遮住眉眼,每一次地被他拂开,那乍现的容颜都能让人看痴了去。
后来,他显然不耐,干脆用两腿压住身下不断挣扎的人,腾出一只手拉过一根腰上的流苏,一端牙齿咬着,三两下利落地挽了一个发,松松披在身后。
如此看来,晨光下的他更像一个尘嚣不染的谪仙,白色的细小尘埃在他周身漂浮,仿佛能听见远处的梵乐渐近,渐远。
杜斐则苦笑,为何时至今日,仍是要被他这番外表时常惑了去?
忽然腰上被重重抚过,是长年握马鞭的手独有的粗糙感,肌肤敏感地激起战栗,一瞬间忍不住泄出一声喘息。
天凌勾眉一笑,“亲爱的,专心点。”
杜斐则仰头看看自己被狠狠束在床栏上的双手,被强硬顶开的双腿,以及身边刚才还是衣服现在只能被称之为布条的东西,重重叹气。
“放开我的手。”
天凌无辜地眨眨眼。
杜斐则认命般地低头,缓缓道,“你把我这样,我没办法抱你。”
双手立刻被松开。
杜斐则忍着酸麻,笨拙地举起,然后从两遍环绕住天凌衣衫半褪的上半身——牢牢地抱住他。
碰触到他背后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颤动,虽然轻微,虽然极短。
似乎有那么一会儿的沉默,两人喘着气,平复呼吸。
杜斐则习性不改,只觉得触手温热滑腻,仿佛被皮肤吸住一般,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