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了林中小径。李康心中不解,也不好问。只能不近不远的跟着。离了宫道,光线渐渐的暗了下来,只有那盏鎏金八角宫灯散出晕黄薄弱的光。将两人的身影都照不亮。耳边更是风声簌簌。飞舞呼啸。如泣如诉,越发显得寒风刺骨。李康擎灯的手都有些僵了。看了眼走在前头,只披了件麾袍的皇上,心里越发觉得不安,如这刻才惊觉自己似乎是闯了大祸。忙紧走几步,到了皇上身边,低声劝道:“皇上,这夜里风寒,皇上只单穿了麾袍出来,只怕这万一寒风侵了体,奴才可是担待不起。皇上还是回宫吧。”
说话间,皇上已是顿住了脚步。李康心里一喜,想着皇上许是听进话去,要打转回宫了,便垂手躬身在一旁候着,不敢抬头,亦不敢出声。候了半响,也不见皇上有什么动静,这才犹疑地抬起头来,只见皇上目光如炬,紧紧凝视着前方光线之处,李康顺着那目光望去,却是一大惊,赫赫然映在眼前的竟是琼瑶苑。自这琼瑶苑的如主子被贬,出了宫,大皇子自得了寝殿也搬出后,众妃嫔都觉这是一不祥之地,都不愿住在这琼瑶苑,恐染了晦气。皇上也是淡然,并未因此事多说些什么。只是依旧在琼瑶苑置了宫人,如还有主子住在这琼瑶苑中一般,每日勤扫熏香,保持干净通畅。后来,终有妃嫔请了旨,自愿去那琼瑶苑,最终,只落了个招贬打入冷宫的下场,这琼瑶苑越发成了门禁深严地话题。
李康心里越发焦灼,打了个哆嗦,不安的开口道,“皇上,还是回宫吧。”皇上一直嘴唇紧抿,自这刻才出了声,道:“朕进去看看。”
琼瑶苑的宫人奴才都已是歇下了,只余了两人在外间值夜,吃酒赌钱。琼瑶苑因长久的空置,皇上主子们也是从不往这边过,这干宫人也就渐渐地懒怠了下了,恍若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般,一天一天的煎熬胡混,每日的吃酒赌钱。唯一记得的,就是每日地清洁熏香,一炉一炉的椒兰熏香燃着,浓重的味竟将这酒味驱了去。
这两人酒醉微醺,赢了地那人正在兴头上,摇晃地站起身,说道,“兄弟,你等等,我去方便一下,一会,咱在接着来。”才转了身,远远地就见两人擎了宫灯进了这琼瑶苑,不疑有他,只当是那宫的奴才胡乱窜错了门,便摇晃着走到门边,大声喝道:“谁?”
李康心里正为着皇上这半夜单衣出来地事惶然窝火,这会又见这等上不了台面的奴才对着皇上没有规矩的大声喝问,便大声训斥道:“大胆奴才,御驾在此,且轮的上你混乱喝问。”
也是酒壮人胆,外加他当值以来,皇上从未来过,这会听那擎着鎏金八角宫灯的人训斥说是惊了圣驾,不觉如听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个笑话般,大声笑道,“都是一边当值的,何苦谎了圣驾来四处吓人。”
李康擎着宫灯的手不由抖了一下,看皇上的嘴角微微下沉,越发的不安,上前就给了那值夜的奴才一个巴掌,沉声喝道:“大胆,圣驾也是你等奴才能随意遑论的。”
一掌下去,那奴才只觉被打的眼冒金星,还未缓过来,里边的已是出声了,“大六子,你不是去方便了么,半夜见鬼啊,和谁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话音未落,人已是走了出来,一眼就认出了大六子面前那擎灯的人,竟是大总管李公公。心里猛然一惊,紧张的冒出一身冷汗,被这夜里的寒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噤,酒也是醒了大半,忙垂手请安,“李公公。”
那大六子因挨了掌,外加本就醉了酒,越发的头昏脑胀,这会见小安子垂手请安,才抬眼仔细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人,不禁“妈呀”一声,垂下手去,身子也抖了起来。过了许久,才理清前边的话,斜眼努力看了看那隐在暗影里的人,因隔的远,依稀的只有个模糊的轮廓,辨不出真样,却见李公公在那人面前,正躬身一副待训的样子,知是自己闯了大祸,惊了圣驾,直吓得软了脚,扑通一声摊跪了下去,颤巍巍的行礼。皇上却是什么话都没说,目光恍惚的越过他,往里边去了。
春深似海(2)
皇上缓缓的走了进去,轻轻推开内阁的门,夹着椒兰香味的暖气往脸上一扑,不由让他恍惚如在那夜,她也是这般燃了椒兰熏香,除他身上的酒味。
是早前的时候了。那年的除夕之夜,宫中悬灯结彩,褥设新梅,屏开鸾凤,喜庆之气更胜往年。他正摆了年宴,与朝堂众臣和各国使节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欣赏藩国新献的异族妖媚之舞。笙箫鼓乐,歌舞升平,筹交错间,李康突然进来,悄声附耳道,“皇上,西境的八百里加急快报来了,皇上是否这会就看。”
他看着那藩国女子纤腰扭动,媚态横生,朝堂群臣各国使节都一脸惊艳,沉浸其中,便摆了摆手,淡淡的道,“退下吧。”李康领命应声,正欲退出去,他却是突然的伸出了手,沉声道,“拿来。”李康心里一紧,躬身双手将信函呈上。
西境北疆都正值战乱之中,他只道是军情,便若往常般的打了开,一张纸上却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宁王阵亡,尸骨遍寻不得。”他猛然一震,明明要松一口气的心却是紧了起来,他看了眼正在观歌舞的顺亲王,便不再做声,只若往常般,与使节朝臣谈笑着,心里却是暗潮汹涌。将宁亲往支去西境,一是借战乱之争除去宁亲王,二是断了陈丞相的一只臂膀,让自己在那场帝位相争之中,多出更大的赢算机会。如今,诸事是心想事成。还是在这除夕欢庆之夜得到这样地讯息,他却是高兴不起来。
直到年宴过后,他独留了顺亲王下来,将那信函递与他看。顺亲王接过去,看着那纸上的字,静默无语,许久,身影都未动一动。他心里明白,他定是苦极。毕竟是同一母妃所出,血脉相连,再怎么责怪也是断不了那亲情,便也静默的没有出声。只是使了眼色,让李康拿了酒来,屏退了一干人等,和他面对面的二人酒酌。
酒至微醺。顺亲王这才出了声,含着颤抖的说,“皇兄,他终是永远的离我去了。”他心中一颤。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以前,顺亲王疏远了宁亲王。和自己走的极近。至忠无怨的帮衬自己管着朝堂之事。只是因为心中的怨愤,怪自己地母妃。怪陈丞相,更是怪那个时刻提醒自己那些肮脏过往的宁亲王,如今,真的是离他而去,天人永隔,他却是后悔了。
最终,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顺亲王的肩膀,替他重倒了杯酒,默声与他干杯。后来是李康进来,欲扶他回去,他借着酒意,吩咐说要去琼瑶苑。因了对母后地承诺,因了要保她周全,他总是将她远远的放着,许久,才去见她一回,也是不冷不淡的远远隔着,不见亲密。她也是静然,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的带着齐儿。
已是很晚了,李康犹豫着,却又不好多说什么,最后还是带了他去琼瑶苑。她却还没有歇息,正坐在妆台前和身边地婢女言笑,见他进来,也只是淡然的请了个安,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便去换了椒兰熏香,浓郁扑鼻,将他身上凛冽清幽的酒香掩了下去。他本是酒至醺然,这会又被椒兰氤氲缭绕,越发地觉得头昏脑胀了起来,昏然的连那夜发生过什么都是不知道了,都不清楚自己在醉酒的状态下,是否说了胡话,是否伤了她。
只是翌日醒来,她也是淡然,轻声问他,“怎么喝了这么多地酒?”他看着她那如若了然地双眸,知道她已是什么事情都是知晓了,如此来问他,他还是高兴,却掩了心绪平静地说,“昨夜各国使节都到了,一时开心,多喝了些。”他想着她应是要刨根问底,一点一点的问下去,可是,她只是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有说。这一声叹息,叹得他地心都惆怅了起来,只觉闷胀,却无处发泄,只能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梳头。玉梳从发顶沿着她黝黑发亮的发丝轻轻的滑下,缓缓的梳过,如梳在他的心上,泛起圈圈涟漪,一点一点的漾荡开去,不知是苦是涩。后来李康轻声在外边道,“皇上,该上朝了。
他这才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后,看着镜中的她,眸光如水,颊上的那只彩蝶翩翩欲飞,欲说还休。他心中有片刻的恍惚,伸出手去,最终还是顿住了,垂下手去。他看见她如水的双眸瞬间黯淡了下去,顷刻间,就成了两河枯井,硌的他心中刺痛起来,寒意在胸口翻涌,呼之欲出。最后,只能转身离开……
后来,沈淑妃不适,他下了朝,便去了淑涵轩,陪沈淑妃用完午膳,正好太医过来请脉,他也就留了下来。正与沈淑妃说话间,梁安突然来报,“大皇子摔伤了,这会昏迷不行呢?”他心中一惊,握着沈淑妃的手猛然一抖,回眼间,就看见梁安偷偷的对沈淑妃点了下头,心中已是了然,却是越发惶恐,恍若看见她小产苏醒后的极致伤痛。所幸还好,齐儿只是外伤,并无大碍。及到夜间,齐儿突然的发起高烧,他急急的过去,看着她坐在塌前,木然焦急的抚着齐儿小小的脸颊,双眼微红,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静止了。
他越发的自责,他对她满盛的都是愧疚。如若不是他,她怎会再也无法怀孕。是他,将她置入这宫险恶万劫不复之地。原以为,有了齐儿,也算是于她的一个交代,却不知,还是害她差些失了齐儿,失了她以为的整个世界。他静静的站在琼瑶苑庭间,看着她被烛光映在窗纸上的身影,越发显得纤长消瘦。这些日子,她恍惚瘦多了,午后见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单穿了件烟青色缎花雪罗裙,轻轻一动,那雪缎软绸也是柔贴飘浮,如娉婷清荷迎风欲折。
他心底一酸,再也不忍看下去,遂转眼看向别处。廊下的夜合繁繁茂茂,青密的叶子,那绿白色的花早已一朵朵的闭合了去,香气却是更甚,氤氲的四散开来,幽雅馥郁,映在月影下,更是雅淡如山水画,却是萧索无限,让人越发怅然万千。
因还是五月天,虽响午时会有些燥热,可夜间的寒意如水,冷风阴凉,丝丝入肌肤中。他还只穿了单衣,一整个下午心思都在忧虑担心之中,也不觉热寒。直至这刻,冷风一吹,他的身子不禁微微一抖。李康站在身后,将一切看的分明,这会见皇上身子微微发抖,忙将方才取的外袍披在皇上身上。知这刻该劝皇上回宫了,可大皇子还在高烧昏迷中,他也只好三缄其口,什么话都没有说,没有劝,任由了皇上就这样站在庭院间,只盼了这月快快的西沉,天快快的亮起来。这般想着,人也不觉的抬头向天上望去,一弯新月淡薄微光,将它四周的一切都照不亮,夜幕还是如黑缎的屏障,模糊的闪着几点若淡若显的光。
天终是一分一分的高上去,至夜幕快要沉沉退去的时候,小喜子才悄声出来回禀,“皇上,大皇子的烧已经推下去了。太医说,大皇子此劫度过,应是无碍了。”他的心似这刻才有了些知觉,点了点头,淡淡的说,“好生照顾主子。”这才转身离开。回养心殿的时候,已到上朝时间了,他吩咐了李康几句,带了梁安便上朝去了。诸事甚顺,北疆暂时相安无事,西境也是捷报频频,顺亲王一鼓作气,三年多的时间,已将西盂逼至无法往复之境。一时顺心,倒也未觉得有碍,直至下了朝,才觉得头重脚轻,呼吸困难了起来。后来,在病中,听了李康回禀说是齐儿已经苏醒,一切安好,他的心这刻才全安了下来,人也觉得乏及,不禁沉沉睡去,散了一身的虚汗,人才觉得清爽了些,身子也就渐渐的好了起来。后来,李康按照他的吩咐,终是寻出了梁安的短处,事情这才就此揭过……
再后来……,他不知,她竟是有了他的孩子……
他竟是如此那般……
他是深深的伤了她了,不然,她怎会觉得自己并未真心相待……
可那一句总是萦绕在他的耳旁,至少,他曾真心待我……至少,他曾真心待我……
春深似海(3)
北风呼啸呜咽了一夜,李康候在外间,浑身都有些麻了。直至天际灰白,李康才出声,在门外轻声道,“皇上,该上朝了。”唤了两声,皇上这才出来,脸色微微有些憔悴怅惘,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看见了他,也只是沉声道,“这宫中的规矩……”话至一半,便已顿住。李康早已是躬身站在一侧待训,这刻听皇上说出一半的话来,心里已是明白,接口道,“奴才知道,这琼瑶苑的一干奴才宫人奴才自会立刻送至内务府,今日再挑些得力的过来。”皇上点了点头,这才任由李康替他换了朝服,出了琼瑶苑。李康不安的跟在身后,心里面七上八下,总担心出些什么事,也担心皇上这般,恐染了风寒。这惶恐的心直到下了朝,见皇上身子无恙,才渐渐安了下来,却为保万全,还是亲替皇上沐浴更衣,伺候皇上喝了姜汤,才劝皇上睡下。
才退了出来,慈宁宫已打发人过来,说是太后有事相问。李康心里不由一紧,知道昨夜的事定是已经让太后知道了。不过,这宫中之事,向来就是没有秘密,没有什么能够瞒过去的。而他,作为宫中大总管,皇上跟前的人,眼见着皇上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