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只想假装忘了济尔雅,不然她能怎幺办?总不能对着那些不认识的死人,大哭一场吧?!
* * *
冷月半残,阴风飒飒,天地会大会是在荒郊野外的坟墓下坑洞里举行。
来了很多人,多半是秦淮河沿岸的百姓,有卖菜的、杀猪的、打铁的、做掌柜的……各式各样的升斗小民,有一部分是认识她的,但他们都不计前嫌地对她微笑,真是窝心,不过独独不见慈熠,听芙蓉说他去接天地会的要角。
芙蓉慎重地向大家介绍,绮罗香其实是大明公主,蛰伏在迷楼,为的是采取敌方军机,大家全都热烈地为她鼓掌,令她眼眶一阵酸涩,因为大家都太善良可爱了。
等了好一阵子,迟迟不见要角。人家开始不安。心情浮动之际,一阵浓烟迅速弥漫四周,然后听到清人的声音,要他们出来投降;待在原地是必死无疑,冲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所以在没有选择余地的情况下,他们只有拚了。
推开头上的墓碣,只见火把团团围住,照理说,乱箭是置他们于死最好的武器,但清兵并没有用箭攻,而是用剑与他们展开一场恶斗。
杀杀杀,吶喊声甚嚣尘上,但敌众我寡,大部分的人都被活擒了,包括芙蓉和她,统统被押往大牢。
人满为患的大牢中,一片鸦雀无声,这时济尔雅雄纠纠、气昂昂地来到大牢,她心头一惊,立刻躲在芙蓉背后,不愿见到他;但他却派清兵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地一把将她揪出,令她心更惊,他怎幺知道她在这里?
大家都为她公主的身分而担忧,但谁也没想到,济尔雅一见到她,不是把她铐起来严刑拷打,而是热情地拥抱她,彷佛在拥抱所爱。“小青,辛苦妳了。”
“你说什幺?”她想要挣脱,但他的双臂像铁链般紧紧锁住她。
他说:“多亏了妳带路,我才能抓到这幺多叛徒。”
“你跟踪我!”她脑袋一片空白。
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现在不用演戏了。”
演戏?这是什幺意思?她不懂,倏地传来一声厉叫使她吓一跳,只见芙蓉冲到牢门前,怒容满面地指着她鼻子大骂。“影青!我看错妳了,原来妳跟他串谋。”
朱影青急声辩解。“我没有,我跟他已经一刀两断。”
济尔雅插嘴说:“她那幺爱我,芙蓉阿姨。妳想她舍得跟我分开吗?”
为什幺他要这幺说?他明明不要她了.把她赶出迷楼,若不是芙蓉及时出现,她现在已在秦淮河底沉睡不起,一死百了;如今她好不容易得到芙蓉谅解,有了安身之处,他却不放过她,连她最后的安身之处都要夺走。
她懂了,他要逼死她,他的心好狠,她的心好痛,但她却想让他如愿,可是她不愿含冤而死,她已经对不起大明江山一次了,她不想再做第二次的千古罪人!
她再次向芙蓉解释。“芙蓉阿姨,妳别听他乱说。我不是叛徒。”
“她一直都是叛徒,从四年多前.她在宫中释放了我一直到现在。”
“那时我年幼无知,以为你是大明子民,谅你是饥寒起盗心,才会放过你。”
“妳放我的原因,是因为妳第一眼就喜欢我。”
“你住口!我真后悔当初没告诉父皇,把你绳之以法。”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济尔雅下令道:“来人,带她回迷楼。”
“我不要,我宁可留在牢里。”朱影青顿时被两个清兵架住。
“妳想留下来看我严刑拷打芙蓉阿姨吗?”济尔雅嘴角邪气地一斜。
“不!求你别伤害她!”朱影青奋力推开清兵,梨花带泪地冲向牢栏。
芙蓉冷冷地说︰“我不需要妳猫哭耗子假慈悲。”
“阿姨,我真的没有出卖妳。”朱影青像被拎小鸡似地拉走。
“别再哭了,哭肿了眼,我会很心疼的。”济尔雅温柔地抹去她的泪。
“妳走,我不想见到妳,更不想见到你们卿卿我我的样子。”芙蓉唾骂。
* * *
回到幽暗的迷楼,芙蓉的怒斥使朱影青悲痛塞胸,但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仔细回想。
原来他故意跟她反目,遂她出去,是为了以她为钓饵引芙蓉现身;现在他赢了,芙蓉上钩了,他利用她捉到天地会份子,立下大功。
不过她却怎幺地想不通.她的利用价值应该结束了,他为何放过她?
八公主,恶名昭彰的叛徒,不会再有人尊敬她,此时天地会中人一定恨不得杀了她,她不能再替他吸引天地会,没有人会笨得连续上两次当:突然她懂了,他是因为绮罗香而留下她,她的身体对他而言是个战利品。
绮罗香,这个称呼令她感伤。他喜欢她的身体,喜欢她独特的香味,更胜于喜欢她的情;她以前是亡国奴,现在是阶下囚。同样都不能拒绝胜利者的索求。
在哀痛中,她心乱如麻,她发现自己贪恋他的强壮,她的身体喜欢被他占有。
她很懊恼,外表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骨子里却是妓女……
一夜过去又一夜,她神志恍惚,浑浑噩噩地撑着不睡,到了第三夜,她瘫软在床上,他没来,没人可以告诉她,他在忙什幺?但她想象得到大牢里的人正在受苦,他们被折磨、被虐待,而她却有舒服的大床可睡。
晨光从帏幔照了进来,熟睡乍醒,看到他躺在她身旁,手臂横在她一丝不挂的胸前,抱着她睡,她又气又羞,她竟连衣服被褪脱都不记得?她想要拿开他的手臂,没想到他却一个翻身,以他强大的身躯盖住她的身体,如一条暖被。
她没拒绝,也没反抗,再次承受他的爱抚,直到阳光晒热交缠的两具身躯。
朱影青面无表情地下床,穿上衣服,背脊斜倚在窗前。“你为什幺陷害我?”
“为了妳好,跟乱党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已经是乱党了,要剎要剐,任凭处置。”
“妳还不懂吗?”他的叹息来到她身后,双臂环着她的腰,状似亲昵,数日没刮的胡髭在她的脸颊上摩挲,又痒又舒服的折磨。“我是爱妳的。”
眼花流转,几乎快落了下来,朱影青是既心酸又心疼,但她坚持不再为他哭泣。“如果你爱我,那就请你放了牢里的人。”
“不行,公归公,私归私,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我就知道你说的都是假话。”她气忿地推开他,打开妆奁。
他的动作如同一头捷豹,飞快地将妆奁打翻落地。“妳想干什幺?”
“你让我死!”一把闪着银光的利剪从妆奁里跳脱出来,她弯下腰想去捡。
他抢先一步将利剪拾起,扔到窗外。“以后不许再做傻事。”
“你害我被天下人唾弃,我哪有脸活在世上!”
“如果妳怕被唾弃,妳就不会爱上我。”
“不一样,我是因为你以前没杀我的亲人,我才会愚蠢的爱上你。”
“我会放了芙蓉,只要她说出这次要来秦淮河的天地会要角是谁。”
“阿姨她绝对不会说的。”她十分肯定。
“她不说,就只好继续忍受皮肉苦。”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我跟你跪,求你网开一面。”她又跪又叩头,把公主的尊贵踩在脚下。
他不理她,径自穿衣。“不是我不愿意,而是这件事不是我能一人作主。”
“谁能作主?”她如一只可怜虫般匍匐到他脚边。
“大清皇上。”他双手朝北恭敬地一拱。
这是个大难题,她了解做皇上的最怕听到“乱”这个字,乱党、乱贼、乱民、叛乱份子,只要冠上乱这个字,忠臣变乱臣,统统都是死路一条;皇上是不可谏的,但皇上远在天边,管不到十万八千里以外的乱事,不要让皇上知道就行了。
朱影青灵机一动,吃烧饼会掉芝麻粒,这是任何人都可能发生的,她想到一个天衣无缝的妙法子。“我去劫囚,你故意放水。”
“不行,失职会受到大清律法严厉的处分。”
“你一天不放芙蓉阿姨,我就一天不吃不喝,直到我死为止。”
“妳何苦为难我!”他穿好了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伤心欲绝的她。
* * *
她不吃,她不喝,但侍女奉命喂她吃、灌她喝,不让她香消玉殒。
炎炎夏日,一点风也没有,来来往往的路人彷佛受不了酷热似的愁眉苦脸。
自从那些市井小民被捉,表面上一切如昔,一到夜晚,却隐约可以听到暗窗里传出泣声,孩子不懂爹为何不回家?妻子不懂丈夫为何不顾家?母亲不懂儿子为何忘了家?他们不懂,反清复明真有那幺重要吗?
迷楼比以前更安静了,没有客人,也没有捣蛋的人,大家都怕绮罗香。
十数日过去,轻浮贝勒,爱新觉罗萨尔浒突然造访迷楼,朱影青在大厅相迎,看到他和看到济尔雅的感觉完全不同,她的心情很平静,但她对他的来意感到不解;而且他不喝酒,不招姑娘,也不毛手毛脚,对待她如同对待朋友,更令她心宽不少。
泡了壶好茶,天热茶更热,她幽幽地问:“你怎幺有空来看我?”
“不瞒妳说,我是来看让十一贝勒失魂落魄的原因。”他的话很明白。
“他都告诉你了吗?”她也是失魂落魄,可是她掩饰得宜。
“他什幺都没说。”他摇头,神情凝重。
“我其实是大明八公主,朱影青。”她有种求死的冲动。
“我不意外,妳的气质本来就不同于一般民女。”他淡笑。
“你为什幺不把我抓起来?”她发现他对功名没济尔雅那幺热中。
“没必要,妳对大清是无害的,但对十一贝勒却有杀伤力。”
“我如果真对他有杀伤力,我会毫不考虑地杀了他。”
“妳就算骗得了天下人,也骗不了妳自己。”
两人只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但他却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她感到惊异;这个轻浮贝勒有一双利眼,或许因为他是旁观者,所以才能看清她和济尔雅看不清的事。
她想到一些事,她一直解不开,心想,不妨问他看看。“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妳问。”他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茶,显然他是一个谨慎的男人。
“十一贝勒的阿玛去世了吗?”她故作漫不经心,其实这问题对她很重要。
他像被烫到嘴似地眉头皱了起来。“活得好好的。妳怎幺会这幺问?”
“有人跟我开玩笑,不过我却信以为真。”她避重就轻。
“我不懂,这个玩笑有什幺意义?”他追问。
“十一贝勒曾说,他不能娶我是因为怕他阿玛杀了我。”
“有此可能,恕我直言,依大清律法,皇族不能娶汉女为妻。”
“哦。”她虚应一声,心中如云开,又如云遮,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慈熠骗她,她轻易地上当,因为她对他没信心,她怀疑他的爱局限绮罗香。
现在她懂了,他是真心爱她,所以蒙蔽她心的云散了,但是她想到慈熠,他利用了她,反而被济尔雅利用,他们两个永远都会是世仇;一边是弟弟,一边是情人,她的心又被云遮住了,怕是再地无法拨云见日。
看着她眼神忽亮忽暗,萨尔浒的心情也随着忽起忽伏。在三十几个贝勒中,他和济尔雅的感情最好,但他天生有倦病,打仗经常力不从心,多亏了济尔雅,常常把功绩分他一半,他当然有义务为他分忧解劳。
“名分对妳很重要吗?”
“我好歹也曾是大明公主,我当然要名分。”她点头。
他神情严肃地问:“名分比天长地久重要吗?”
“你要我不计名分,跟他在一起?”她想过这个问题,也有了答案。
“是的,只要你退一步,你们就可以得到幸福。”他斩钉截铁的回答。
“为何你不叫他退一步?”她把问题丢回去,考验他。
“妳的意思是要他放弃江山,只爱美人?”他感到棘手。
“有此可能吗?”她神经紧绷地等着他回答。
沉吟半晌,他经轻地点了一下头,不过他无法预知那会是在什幺样的状况下?
按着,话题转向大牢里的人,她非常关心他们的安危,但是他要她不用担心,因为济尔雅并不像他所说那般,用严刑拷打逼供,而是用心战,让他们的家人轮流来探监,希望他们因为不忍见到家人的眼泪而招供,可是他们个个视死如归,嘴巴紧得像被针线缝住。
她松了一口气,罪恶感减去不少。萨尔浒临走前,她要他等一下,回房去拿藏在床底下的宝物,把汤兄给她的望远镜转送给他,以有形的无价之宝换取得到无形的无价之宝,他的友谊令她豁然开朗。
* * *
再过两天就是乞丐节了,七月七日,是织女和牛郎相会的大日子。
一般的人民并不重视这个日子,但妓女不一样,她们乞求早日脱离欲海,觅得好郎君从良。
依照习俗,在乞巧节那天晚上来临前,妓女们要用纸糊一个盆子,上面要画着梳子和胭脂的图形,因为织女是玉帝第七个女儿,所以纸盆就叫七姊盆,然后在乞巧节的夜晚,烧掉七姊盆,这样心愿就会灵验。
一早,朱影青正忙着做七姊盆,此时济尔雅正好走了进来。“妳在做什幺东西?”
“不告诉你。”她娇羞地把七姊盆藏在身后,此地有银三百两啊。
“我早就知道了,妳在做七姊盆。”看到她在做,他已明白她的情意。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