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我误解了。这里,怎幺可能只是我们两人的世界呢?虽然希宁学姊人很和善,对我也很好,但是……为什幺我就是没办法全心全意地敞开心胸,让她加入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呢?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是我却无力阻止自己变成那个我讨厌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该消失的人应该是我吧。我正要转身离去,却被小钱学长出奇不意地叫住。
「默均!」小钱学长大声喊着:「默均!我们等你好久了!快过来吧!」
「可是……我怕我会打扰到你们……」我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道。我的眼神飘忽不定,始终不敢正视他们。
「怎幺会?!快过来吧!」小钱学长快步走向我,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边的石椅上坐下。
「我们练了一首曲子,你来听听看吧!」希宁学姊浅浅笑着,脸庞上浮现一抹柔和的酡红。
「canon and gigue in d,」小钱学长向我介绍等一下要演奏的曲目:「d大调卡农,德国作曲家帕海贝尔的作品。」
小钱学长与希宁学姊打着拍子,开始弹奏。
虽然对音乐一向不拿手,但是我喜欢听古典音乐,这首卡农我当然也有听过;我知道,原作的乐器编制通常是三部小提琴搭配大提琴组成。首先,大提琴会先奏出两小节低音音型,只有八个音,不过这个音型会不停地反复,贯串全曲,成为乐曲主干。接着,由第一小提琴奏出主旋律,第二小提琴和第三小提琴再依次加入,相差两小节,演奏着和第一小提琴完全相同的曲谱。
我想,这就是卡农迷人的地方吧!层层迭迭,绵绵密密,交叉进行,互相模仿,互相追随,乐曲中传达的情感一段比一段更深厚动人。只是,我没想到双吉他弹奏起来竟有另一番不同于钢琴,也不同于小提琴的风韵。
我屏住呼吸,似乎担心自己的气息吐纳会破坏了这首乐曲的完美。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我都不敢发出任何一丁点声音。
「……默均,你觉得怎幺样?」放下吉他,希宁学姊对我微笑:「好听吗?」
想不出用什幺话来赞美,我只能一个劲儿地直点头。他们两个人的默契真好,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消几个眼神的交换,就搭配得如此天衣无缝……
「这是你学长改编过后的版本,我说他啊,有时间不去准备吉他创作大赛,居然花了那幺大的功夫在编这首曲子……」希宁学姊表面上是在抱怨,但是我看见她眼角带笑:「重点是,他还拖着我苦练了好几天呢!默均,你知道为什幺吗……」
「别说了啦,妳不是还要去家聚吗?」小钱学长打断了她的话。
「家聚?什幺家聚?我有说我要去家聚吗?」闻言,希宁学姊反问。
「有啊,妳明明就说今天晚上要去家聚的,不是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我看到小钱学长很不自然地朝着希宁学姊猛眨眼,语气似乎还带着一丝慌张:「快点去!妳快来不及了啦!」
「可是我……」希宁学姊好象还想要解释些什幺。
「快去啦!」小钱学长硬是把一脸不情愿的希宁学姊拉到一旁。我看到小钱学长附在她身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接着,希宁学姊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一下小钱学长的肩膀,接着便离开了河堤,背着她的吉他。
希宁学姊走远了以后,我才愣愣地回过神来。他们两个人的感情还真是好呢!看到他们打打闹闹、有说有笑的,我竟然有一点羡慕起来了。
「刚刚怎幺了?」我问。
「没什幺,她说她忘记今天应该要去家聚了。」小钱学长若无其事地回答我。然后,他再度抱起吉他,拨了几个单音。
「刚刚听希宁学姊提到吉他创作大赛,学长,你准备得如何了?」我看着小钱学长漫不经心地拨着弦,忽然发觉现在距离比赛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可是我甚至还没听过小钱学长完整弹奏一遍他的创作曲呢!
「嗯,差不多了吧!」相较于替他紧张的我,小钱学长的态度可说是一派悠闲:「……我只剩下最后的润饰了,上台应该是没问题。」
「我从来没有听你弹过整首曲子。」我说出我的疑虑。
「那是商业机密。」他对我微笑,眨了眨眼睛。
「……不能透露一下吗?」我侧着头问他。
「你会来听比赛吧?」小钱学长并没有正面回答我。
「会啊!」我点头。
「那就到时候再听嘛!让我保守一下秘密吧!」他丝毫不费力就轻松挡掉了我的问题。
「好吧。」纵使无奈,但我还是只能点头。
小钱学长满意地看着我,虽然我的模样铁定是垂头丧气的。我一语不发地抬起眼瞧着他,却意外地在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找到一丝几乎被忽略的温柔。
「默均,答应我,」就在这一瞬间,小钱学长用慑人的眼神直直看着我,接着缓缓说道:「……答应我你会去。」
「……嗯,我答应你。」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被他的眼睛还是被他的声音给催眠了,反正我又点头了。
「这样不够。」小钱学长继续微笑着,然后伸出他的右手小指:「我需要比口头承诺更具公信力的保证。」
「你相信这个?」我惊讶于小钱学长童心未泯的举措,但是我还是同样伸出了我的手──他一定有催眠的本事──勾住了他的。
「一言为定。」他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
「一言为定。」我看着他,复述他的话。
这是我们的约定,勾过手指的约定。
然后,我们仰躺在堤岸草皮上,看着远方的天际。
「学长,你知道吗?我好羡慕你。」不知怎幺的,我忽然心生感慨。
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羡慕」别人的感觉,虽然我是这幺的平凡,不过我并不觉得应该去羡慕别人,我一直很安于现状。但是,这种「羡慕」的感觉在我认识小钱学长之后却悄悄地产生了,而且还变得越来越强烈……现在我才知道,以前我之所以不会去羡慕别人,那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完美;然而,小钱学长不一样,他的丰富涵养、他的才华洋溢、他的开朗和善、他的细心体贴、他的一切一切……,都是我心底深处极度渴望追求,却怎幺也无法企及的……
「怎幺说?」小钱学长问我。
「嗯……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很想变成像你这样的人……」我轻轻一笑,没有多做解释。
我想,小钱学长是怎幺也无法明白的吧!像他这样的人,怎幺可能会知道「羡慕」的感觉呢?
「对了,默均,你一定听过刚刚那首d大调卡农吧!」他见我不愿回答,便换了个话题跟我聊。
「嗯。」我点头。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ordinary people这部电影?中文译名叫做『凡夫俗子』,是1980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小钱学长说:「它的配乐就是这首卡农,当时,绝对没有人想到这首曲子也会在流行乐坛走红。」
「卡农是三部轮唱,再加上低音部的大提琴不断重复着低音和弦,所以它并不像浪漫派作品一样高潮起伏、惊心动魄,」小钱学长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语调柔和:「但是,它就像电影片名『凡夫俗子』一样,在看似反复平常的进行中,却能够交相共鸣出多重音色效果……在宁静祥和中,却又跃动着令人惊喜的生命力……」
「卡农的旋律简单朴实,但是具有精密完美的乐曲结构,高低两个声部遵守着严格的对位法则,各自规律地不断往前发展,充份展现对位法的魅力。整首乐曲工整精致,扣人心弦,一气呵成……」说到这里,小钱学长话锋一转:「人们在谈到巴洛克时期著名的作曲家时,帕海贝尔很少被提及。跟他穷尽毕生精力所写的那些教会音乐巨作比起来,这首卡农只有五分钟,是微不足道的小品。不过,讽刺的是,使帕海贝尔留名后世的反而是这首卡农。」
「所以,你知道吗?华丽的巨作不一定就好,有时候,这种清新的小品反而才是传世杰作。」小钱学长用带着深意的目光看着我:「……你怎幺知道没有人在羡慕你呢?」
「……怎幺会有人羡慕我呢?」我只是摇头。
「怎幺这幺说?」小钱学长的眼神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的嘴角轻扬:「我就觉得你很好啊!」
「卡农如果少了大提琴不停反复的低音和弦,将会韵味全失……」小钱学长闭上眼睛,彷佛在喃喃自语:「在弦乐四重奏中,大提琴很少担任主奏,不过,若是少了大提琴,其它乐器的弦音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飘荡在空中,顿失所依……」
就在这一刻,我彷佛可以听到大提琴低缓温柔的琴声在我耳边回荡,沉稳、宁静,又隐隐蕴含着饱满的热情,蓄势待发……
就像小钱学长一样,令人心安。
第七章
吉他创作大赛终于来临了,今年轮到我们学校主办,地点就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大礼堂。我之前答应过小钱学长要去帮他加油的,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多媒体创作的期末报告居然正好选在这一天发表,让我陷入了两难的局面。
「默均,明天晚上要记得来看我比赛喔!」手机响起,居然是小钱学长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
「学长?!」我愣了愣:「你怎幺会有我的电话?」
「要不然你以为系上的通讯簿是拿来做什幺用的?」他疑惑地反问。
我……我当然想在台下帮他加油,但是卡在多媒体创作的期末报告……
最后,我还是诚实地跟小钱学长说了。我听得出他的声音中难掩失望,他甚至偷偷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大概为了怕我会自责吧,他还是努力装出不介意的样子。
「……没关系啦,当然还是要以报告为重啰!」他笑着对我说:「如果真的来不及过来就算了,我一个人没问题的,不过就只是一场小比赛嘛……」
不知怎幺的,听到他这样强自笑着,我反而感到难过。我承诺小钱学长,我一下课就会立刻到大礼堂找他。
这一堂多媒体创作的期末报告似乎进行得特别缓慢,除了我上台报告的那二十分钟之外,其它时间我的眼神都定在教室墙壁的时钟上。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我在心中也跟着不断地默数,从一数到六十,看着分针缓缓移动了一步,我再继续我那近似数羊的枯燥步骤,差一点把自己也催眠了。
等到全班报告结束,老师也讲评完毕,都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一宣布下课,我匆匆忙忙拿了背包就往学生活动中心跑,心里只挂念着到底能不能及时赶上。
因为参赛人数众多,吉他创作大赛在傍晚五点就开始进行。现在……都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了……如果没有办法赶上小钱学长的表演,虽然我不知道那个「洞」会有多大,但是我明白那将是任何东西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于是,我只能心急如焚地奔跑着。
在第七十组参赛者表演完毕后,逮到空档,我急忙挤进大礼堂,还差一点被门夹到。会场里人真的非常非常多,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几乎动弹不得,而且现场人声鼎沸,太嘈杂的结果就是什幺也听不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袋濒临爆炸边缘。
没办法,这场全国性的比赛会吸引如此多的参赛者与观众是可以想见的事。不只是因为参赛者可以在上千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创作,评审团中甚至还包括唱片公司的高层与电视台的音乐总监,因此想要藉这场比赛飞上枝头变凤凰、一圆星梦的参赛者更是不计其数。像小钱学长一样,纯粹为了创作而创作的参赛者其实是很少的。
我在人群中被推挤了老半天,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大礼堂的某个小角落寻觅到一个座位,有了安身之所,还很幸运地在地上捡到一张被踩得破破烂烂的出场顺序表。
我盯着出场顺序表。我很高兴地发现,小钱学长抽到第七十三组,所以还没有轮到他出场。
我到处张望着,期盼可以看见小钱学长,不过现场人山人海,再加上会场除了舞台之外,其它地方都是黑压压一片,想在这里寻人,真可说是项不可能的任务。最后,在听完第七十一组的表演、等待第七十二组上台时,我在舞台旁的准备区终于看见小钱学长的身影。
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楚他的神情,我只看见他望着观众席,彷佛在找寻着什幺,双手则是轻柔地抚摸着吉他,想必他的心里一定正在默默地反复着曲子的所有音符,以及每个需要停顿、蓄积能量再迸发的瞬间。
虽然从来没有听过小钱学长完整地弹奏过他的创作曲,但是我知道,他是用他的「心」去谱曲的……也许,要了解一个人,应该要先了解他的音乐吧……
「……接下来,请第七十三号参赛者上台。」司仪用字正腔圆的语调念着。
终于,来到这一刻了。我不自觉地挺直背脊,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钱学长背着他的吉他走到舞台中央,优雅地向台下观众鞠了一个躬之后,便坐在聚光灯正下方的那把椅子上。然后,他把身子微微向前倾,对着麦克风开始说话。
「forbidden lover,这首曲子,我要献给一个重要的朋友,我要谢谢他的陪伴……」小钱学长顿了一顿:「而且,他一直是我灵感的来源,如果没有他,我将永远也无法完成这个作品。」
我知道,小钱学长指的是那位中文系的学姊。他们常常一起练吉他,弹奏时的默契又是这幺的好……我想,对小钱学长来说,希宁学姊应该就是那个重要的朋友吧……
「但是,我不确